《旧事》红叶*

5、五、归途

　　大树的主干已经崩塌，其上的枝叶，以及攀附的藤蔓，如何存活。
　　孩子们到达山邸的那天，军事法庭判决，两位亲王的三个儿女叛国罪名成立，死刑，三个星期后执行。对皇室的愤怒，顿时如烈火焚原。仅一天后，皇家一处私园受到人群冲击被毁，其主人，已故陛下之妹，长公主殿下，重伤后救治不及，死亡。消息传出后，六小时内，一位亲王的遗孀及利廉阁下遗孀自杀。开始有新闻媒体含蓄地呼吁大家克制。
　　亚勒从接入仪上移开视线，望向窗外。他，还有无数军人，选择复仇；而那位明朗通透的女子，选择殉死。
　　接入仪的紧急提示音响起，他回过神，将空白密匙送入槽口，下载了加密文件，在阅读板上解密打开，随后，他略略瞪大了眼。
　　文件由勒曼阁下送出，要求他参加七小时后的星网会议。附件包括两份请愿书：第一份要求取消皇室特殊地位，全面清算涉案人员，流放其他成员，没收皇室财产作为军人特殊抚恤，署名以路林为首，几乎包括所有前线将领；第二份以历史功绩为由，要求放弃进一步梳理案情，以免累及无辜，并保护皇室声誉，安定人心，署名以迪哈阁下为首，主要为情报后勤装备等部门的部分阁下。
　　亚勒皱眉，轻吁一口气，收好密匙与阅读板，出门。
　　他带着几只中型肉食动物回来，经过主屋时，有急促地脚步声跑向他，男孩稚嫩清脆的嗓音响起，“阁下，这些都是您打的吗？”
　　亚勒微笑，“是。”
　　男孩“哇”地一声，双眼放光。这时男孩身后传来少女语调优雅的问候，“阁下，您好。”
　　他敛起笑意，“您好。我先告退了。”转身离开。
　　背后，少女开始教育弟弟，“安亚，你的礼节呢？你是皇室成员……”
　　他漠然加快了脚步。这两个孩子，也是利廉的后裔。

　　亚勒提早几分钟接入了会议室。里面是一张极长的半椭圆形会议桌，主席台后，座椅一字排开。他想了想，在弧形末端侧边处站定，身后椅子浮了出来。第二个来的是勒曼，他在主席台右侧坐下，“怎么站这么远？”
　　亚勒低头，浅笑，“离职休养很久了，又涉案，把自己当成证人处理比较好。”
　　勒曼摸摸胡子，“就您想得多。”
　　“路林……还是很愤怒吗？”
　　“前线的都一样。她比较直接。”
　　“这样啊……”
　　阁下们纷纷进来，军部和各大战区长官往主席台后，其他按请愿署名泾渭分明分往两侧，路林在右手第一，左边人要少一些。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下面肃然敬礼，等主席台还礼后才落座。
　　这次，长官们很直接，“不用废话了，各位请陈述意见，之后自由辩论。”座位正中偏左的一位长官说，其他人都点了头。
　　路林和左手第一分别复述了请愿书，然后两边几乎直接打了起来。
　　长官们沉默着。
　　亚勒也是。他看着路林，她言辞如刀，双眸不时有银光掠过。
　　终于有长官不耐烦了，“好了。”室内一静，“亚勒阁下，您是当事人，说说看法吧。”
　　立刻，左手第一几乎跳起来，“他是当事人，他怎么会有公平看法？”
　　那长官挑眉，“您是说，您不信任他的智慧与操守？”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那么闭嘴，先听着。”
　　亚勒站了起来，扫视一周，“各位长官，各位阁下，”他望向路林，专注地看着她，“不会有人，再也没有人，比我更希望，皇室不存在，皇室所有的人，都不存在，”只有那样，我才真正自由，他在心里说，“然而，那不是我可以做的，不是我们应该做的，决断。我们，在这次事件中，被无故出卖，被无谓牺牲，所有人，都看到了。血要用血来洗，所以我们要求公平，可我们，不能，替议会，替所有人决定。我们是琪雅的刀和盾，如果我们失去控制，攫取不属于我们的权力，琪雅，才是真正危险了。”
　　他将视线移回主席台，“这是我要说的第一点。第二点，军事法庭，是为屈死的战友讨回公道的。如果到了是非如此分明的时候，还要为政治目的服务，还要清除不了糊涂了，那近百万的冤魂，和他们的亲人，何以自处？我们如何，要求大家献身，从军，信任我们？”
　　右手第二一拍桌子插嘴，“我刚才就这么说么！”
　　亚勒微微抿唇，“第三点，无辜者不应被牵连。我之所以要求关于我的案情秘密审理，就是为此。应该只传达到我们这一级吧。”
　　主席台飘下来一句，“传达到九级军官。”
　　“我的事，当年引起了极大的风波，如果公开，新闻界会很热衷。那样一会转移视线，让罪魁祸首得到喘息，二是也许会牵连进与此事无关的人。当然，最终还是没能避免这一点，可至少，那是她自己的选择，而不是出于我们的意志。我希望，与此事无关的人，特别是未成年人，可以活下去。我也希望，军事法庭的审理，细致一些，不制造新的冤屈。”亚勒恍惚了一瞬，抬头看向路林，“我恨他们，非常恨，我想见到他们流更多的血。不过，我也不介意，从那些入侵的混蛋，从幕后的罗西顿人那里找补，在机会合适的时候。我没有其它意见了。”
　　路林冷笑，“我不管那么多。琪雅军人，是为国献身，不是他们的祭品。我只知道，血要用血来洗，辱要用辱来平。我只知道，他们让前线的战士无辜丧命。我只知道，他们欠的，必须还清。”
　　亚勒垂眼，无声坐下。而会议桌两边，又刀光剑影了起来。长官们最后只好终止辩论，自己开起了小会。

　　他在自己的小屋里睁开眼，也不起身，只是望着天顶怔怔出神。不久，他坐起盘腿，从床边小柜摸出一个密匙，在手里掂了掂，插入接入仪槽口，深呼吸一次，将里面的文件发了出去。
　　那是一份调职报告。
　　一天后，亚勒接到了另一份星网会议的通知。这一次的会议室极小，他跨入的时候，圆桌旁已经坐了军部长官、米泰军区长官勒曼及两位旧同僚，但没有路林。他行礼，“长官。”
　　两人一点头，另两人回礼，随即军部长官示意他坐下，“您的调职申请我们看过了。”
　　他苦笑，“我猜，路林阁下拒绝接收。”
　　两位长官对看一眼，“不仅如此。参谋部也不愿放人，除非您有足够的理由，您那个含糊的‘身体原因’他们不能接受。”
　　他微微低头，“我的身体……休养了这么久，可以恢复的都恢复了，但是……还是随时可能发作。我不能情绪起伏过大，不能精神集中过久，不能疲劳过度，所以，凡是有一定强度的工作，我都不能胜任。”
　　“安防工作压力也很大。”
　　“安防工作的强度对个人而言取决于体术水平，而且换班频繁，休息时间长。那是我现在力所能及的工作。”
　　“即使如此，您依然有许多选择。各位战区长官都会很欢迎您，勒曼阁下，您说呢？”
　　勒曼慢吞吞摸了摸胡子。亚勒默然，垂下头。
　　长官锋利的视线落下来，“也就是说，您期盼为路林阁下服务，完全不考虑其它去处，是吗？如果这一调动完成，您的级别与权限必然要大幅下调。”
　　他轻声，“我明白，事先查过条例。”
　　落在他头顶的目光愈发犀利如刀光，“您很坚决。还有一件事，我们听说，您现在与利廉阁下的孩子同住？”
　　“三天前到的，他们母亲的意愿。我没有正式的监护职责。我个人希望在皇室的事尘埃落地前尽量留在他们身边。”
　　“对此，您应该报备。现在，请您到门外等候，我们要讨论一下。”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里面的人都站着，他走向他们，肃立，敬礼。
　　四人还礼，然后长官开口，“亚勒阁下，在路林阁下同意接受您的前提下，我批准您的调职申请。非常遗憾失去您。祝您好运。”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而坚定地抬手握拳，郑重地再次敬礼。

　　时间抹平一切。皇室留给琪雅的伤痕，三年后已消失在公众眼前。只有那些命运因此而改变的人们，无法忘却。只有战争，还在继续。
　　璀璨迷离的指引灯光下，蓝斯号缓缓停靠在图丘港，舰外护甲上两道巨大的纵向伤痕触目惊心。它刚静止下来，几群检测维修机甲就扑了上去，开始工作。
　　舰员们转乘军用运输舰飞往米泰星上的舰队基地休整。路林和舰长则一起出了指挥舱，向地下的军用会议室走去，勒曼长官在等他们的战报与分析。之后，舰长将在基地等待维修完成，而路林搭乘第二天补充给第三分舰队的主力舰回前线。
　　会议不长，结束后路林被留了下来，短暂的关心与指点后，勒曼指了指侧门，“有人在休息室等您，放松，好好谈。”抓起阅读板，出去了。

　　门打开了，路林向内望去，他坐在沙发上。面对十二年的时光，她止住脚步，无法言语。
　　门打开了，亚勒反射性地抬头，她就在门外。背负十二年的时光，他站起来，无话可说。
　　沉默于他，是不能辩解的欺瞒和利用，当年旧事，无可奈何，歉疚如山压下。
　　沉默于她，是难以回避的孤寂与骄傲，血火征程，一肩承担，爱恨如浪涌来。
　　他走向她，她看着他。那些被驳回的调职申请、被拒绝的面谈要求仿佛在周围鸦舞。她从未原谅，他清清楚楚。
　　他单膝跪倒，她惊痛，可拒绝退让。他低头，扪心，“以哈米纳斯之名……”嗓音暗哑。她愤怒，却不再阻止。

　　以哈米纳斯之名，我交付生命，请赋予战斗之权；
　　以哈米纳斯之名，我交付自由，请赋予守护之权；
　　以哈米纳斯之名，我交付尊严，请赋予陪伴之权。
　　我承担，因曾亏欠；我奉献，因仍眷恋。
　　此刻的决断指向未来的命运，未来的命运换取永恒的救赎。

　　语声终止，留下那些字句在空气中反复振荡，字字敲击耳膜，次次撞入心口。微俯的身影看似驯顺安和，却像岩石般固执坚硬。而那双钴蓝色的双眸中，浅色的流光泛起、回旋。
　　半响后，路林突然弯下腰，话语低而急促，“你好，真好。那么，这就是最后的决定？胁迫我？”亚勒猛然抬头，路林视若未见，“听着，血要用血来洗，辱要用辱来平，想留下，可以，只要你确定受得了。记着，我没有忘记，也不会宽恕，所以你随时可以离开，但别想再回来。”挺直腰，清晰地回应，“我接受您的誓言。”说完，旋身就走。
　　亚勒疾声，“路林！我没有！”前方身影毫不停留，已出了会议室。剧痛选在此时袭来，瞬息间，他倒下，渐渐蜷成一团。

　　阳光斜斜描绘出前方行星的轮廓，刺进钢铁丛林。两艘映射着崭新光芒的“寒狼”级战舰正进行启航前的最后检测。路林踏进登舰通道，身后是她的随员。在登舰口前方，她停步。
　　亚勒端立在登舰口外侧，身姿依然挺拔。他抬手，向她敬礼，眉宇间有隐约的疲惫，目光平稳坚定。她还礼，侧过头吩咐安防长官，“他的权限暂时与您一样，再查一下其它可以交给安全系统的辅助职能。”然后她正视他，神情冷冽，“请归队。”说完举步，继续向前。
　　他默不作声，转身跨入队列，与人并肩，在她身后一步，向未尽的征战而去。他不知道，一步之遥，终其余生，可否抵达。然而，这是归途，不能停下，只有前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