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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风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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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明丽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接待室,清雅活泼的年轻女子坐在亮光里,像一幅粉彩画。一位女侍官跨出走廊,向她欠身引手,她站起来,向内走去。
观察室里有护士在值班。侍官在此停步,目送她的主人进入病房。
门刚滑开,里面的人已深深行礼,“殿下。”
女子不由笑了,“亚勒阁下,您太客气了。我被称为殿下,是因为我的丈夫是皇太子。从昨天起,他已不具有那个身份。当然,那件事与我无关,但我是他的妻子。”
“依照惯例,皇室会给您独立的封号。”
“可那还没有发生。行了,我不是为称呼来的。我来看望您,并且,您还记得您到琪雅后的第一个居所吧?”
“诺西山邸?”
“果然没忘,太好了。您看,诺西山邸是我的私人财产,不属皇室所有,所以接下来是我的私人邀请。听说您伤得不轻,如果需要长期修养,那地方不错,现在也没人住。”
“非常感谢您。我会记得的。当然我希望我不会有这个需要。”
“我也是,毫无疑问。好,不打扰您休息了。希望您一切顺利。”
女子像一阵小小的旋风,卷出了病房,亚勒甚至没来得及道别。他哑然失笑,疲倦地倒回躺椅状的病床上。
接入仪“嘀”的一声,亚勒抬手。这一次只是同僚的慰问,他回了消息,开始出神。
片刻后,接入仪又响了,是路林,只有三个字:回答我。
亚勒苦笑,他不能答,亦不能不答。思索片刻后,他咬牙,输入:我是你的,你的意志决定我的目标。
他几乎立刻得到了回应,又是三个字:你混蛋。
亚勒喃喃自语:“是,我混蛋。”可他没再答复,他只是闭上眼,仿佛睡着了。
黄昏的时候,门上的红灯又亮了,意味着有非本病房人员进入接待室。片刻后,护士打开了门,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状的匣子,“有位军人送来了这个,需要您的签收。”
亚勒蹙眉,“您不能请他进来吗?”
“他在外面总接待处。外面没放人。”
亚勒沉默,从接入仪中取出小卡,塞进了匣子的槽口。里面是一份文件。他打开封面,扫了一眼,脸色突然间变得很奇怪,象是糊上了一层石膏。他雕像一般拿起匣内的笔,从文件后翻出签收条,签了名,放进匣子,用小卡封口,再递给护士,由始至终,毫无声息。护士转身出去。他随即倒下,把那文件按在胸口,阖上眼,另一只手盖上了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他低声笑起来。
那是,《特殊财产放弃公证》。
窗外阳光老去,星空渐显。亚勒半躺在那儿,不语,不动。接入仪的提示音再响,他一寸一寸地提起手臂,最后睁开眼,上面写着:“你满意了?”
他怔怔地看着屏幕,片刻后,拟式接入。等了一小会儿,路林也上来了。他过去,拥住她。
就算是虚拟形象,路林也觉出不对了,“你怎么了?”
“没事。我没事。”
“那你难过什么?”
“我没有,我只是……路林,最近这些事,都由你来决定吧。无论什么决定都可以,我都没意见。我的情况……我现在,不能。”
“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没什么。路林,对不起。”他放开她,下线。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神色惨淡。
几乎与此同时,在离此不远的一间庄重肃杀的办公室里,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情况大致如此。”稍顿,“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陛下,我自然做得到。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值得。”
“是啊。利廉付出的代价超出预计。不过当时他既然应对失当,为此承担责任是必然的。而且,阿多英冕下说,没想到亚勒往前扑,所以一部分力道透体而过,亚勒的伤没有达到预想的程度,仍旧可以工作。如果就此停手,我们之前的牺牲就没有意义了。”
“陛下不应与罗西顿人合作。他们不可信任,也太危险。”
“那只是不得已。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毕竟皇室在军方没有足够的力量来影响战局。”
“为什么不直接让亚勒出手?他不可能抗命。”
“亚勒是公开身份的伊古拉奴,如果他作出不当举动,无需其它证据,军部就可以将利廉送上军事法庭。我并没有让利廉试探军方内务部工作效率的打算。”
“太可惜了。亚勒很不错,是可用的人。”
“无疑,他才能卓著,而且在军队站住了脚。当时促成他与路林的婚约,也有增加皇室在军方影响力的想法。不过这件事更重要,牺牲是不可避免的。何况他如今不属于我们。”
“反对的人那么多。议会、军部,都不赞成。陛下,您确定那是必要的?”
“皇室何其幸运,能有您这样忠诚耿直的人在,冕下。您看,琪雅的疆域太大了,在没有跃迁技术之前,皇室不可能有效控制边缘星域,它们实质上一直是半独立的。几千年来,琪雅边境战火不断,始终达不到晋升要求,与此不无关系。一只手要握成拳头才有力,琪雅紧凑些,会走得更快。只要能晋升三级文明,之后取回那些边缘星域就是简单的事。至于其他人,他们忘了,他们已不记得皇室曾经为琪雅牺牲的无数生命,一直以来为琪雅前进而付出的代价。作为一个古老的文明,琪雅是因为皇室的苦战不退而得以传承至今的。我,即琪雅;皇室,便是帝国。纵然现在无人赞同,事实依旧会证明,我所选择的,将是最有利于琪雅的道路,就像我的先辈们所做的一样。”
“既然您确信不疑,陛下,那么作为皇室的一员,您的意志就是我的目标。我会尽最大的努力。”
“一切,就拜托冕下了。”
宛如古老织机上的经纬般交错来去的透明通道内,几乎连成一线的飞车不停划过。
“看得人眼晕。”路林正在婚姻服务处的茶室内向外眺望,顺便评价道。
一把亲切温和的嗓音开口,“别急,他会来的。”
“我说,老同学啊,你很悠闲嘛,现在是战争时期,强制征召没找到你头上?”
“怎么会!也快了。定增援方向呢。去你们哪儿,好不好?”
“好啊。你来吧,正用得着。不过陪我打完仗,你怕是写不出曲子了。”
“不怕,可以写战歌。不过,路林,你,在担心?”
片刻的静寂,接着是路林急促的低语,“他这两个星期非常不对劲。我觉得有事发生了,我确定。他既然不能说或不肯说,那么不是很麻烦,就是很糟糕。我想,他今天未必会来。”
“这不来了么?唔,是有些不对劲。”
亚勒下了飞车。他行止之间不象平时那样利落,肤色略有些苍白。路林与她的女伴安静地看着他进来,空气有些凝滞。亚勒眼神四下一扫,看定了路林,“我来了。”语速缓慢,带着奇异的宿命感。
路林望着他,走了过去,“你来了。”握住他的手。手,冰凉。路林一惊,“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
“好吧。那么来吧。”
等候在工作台后的工作人员捧出了一对证书。他们过去,各自拿起笔,路林签完了她那份,一侧头,发现亚勒拿笔的手顿在纸面上方,笔轻轻地颤着,一直没有落下去。她挑起眉,斜斜地看着那笔,一言不发。
时间悄然流过,终于,亚勒倏然收手。他紧紧地捏着那笔,另一只手抬起,试图碰触路林的脸颊。路林一偏头让开,盯住他。亚勒没有再试,他只是专注地、贪婪地看着路林,慢慢往后退去,慢得仿佛时间本身被拉长了。
路林钴蓝的眸子不曾有丝毫偏移,半途上,她突然开口:“你那时,是故意的,故意激我释放你,是不是?”
亚勒淡笑,“是。对不起。”
路林眸色变浅,“随后,在星网上,也是故意的,故意稳住我,是不是?”
“是。对不起。”门,滑开。亚勒退了出去,他闭了闭眼,笑容依然,“对不起。”门,关上了。
路林的双眸骤然如恒星般爆发,炽热的怒火喷涌出来。她移开视线,望向她的女伴,“抱歉啊,明天没有婚礼了。”
无人回答。窒息般的沉默中,门外随员的惊叫如破空的雷电。屋内隐藏的人手刹那间已遮蔽住路林,而她,则向门外扑去。
亚勒倒在飞车站前。
路林有一瞬间的失神,然后她沉声吩咐,“控制住周围,先封锁消息,让军医院派车。”
听到她说话,亚勒强撑着抬起头。他一头一脸的汗,然而神志清醒,面容镇定,唇角犹有笑意,声音却在颤抖,“你没事吧,那就好。这事先不要外传,对外说我伤势加重就可以。”
路林怔住,忽然走向他,俯身,声音从牙缝间传出,“你猜到了会有这种事,是不是?”
“其实……我想……”
“是,还是,不是?!”
“……是。”
路林眼中炽热的星光蓦然冷下去,冷得仿佛液氮中的水银。她直起腰,“照他说的做。”旋身大步走开。一部分随员与她的女伴跟了上去,簇拥她远离。
他望着她的背影消失,笑起来,随后轻轻阖上了眼。
路林转过街角,向泊舰坪走去,小声,“没办法了,孩子,交给你,好不好?”
有着抚慰力量的嗓子低低响起,“放心,有我。就算我去前线,也会有人照顾他的。”
身后,军用急救飞车的长鸣声掠过,急停。
那间沉肃的办公室内,对话再次展开。
“您回来了。”
片刻的寂然。“遵照陛下您的吩咐,我在确定亚勒没有完成登记后出手,从远处击碎了他的腰椎,就是他上次受伤之处。”
“太感谢您了。养伤的邀请也已发出,他没有其它合适的去处。这下,他必将远离军队。冕下,我明白,这对您不是一个轻松的任务。我不会白费了这牺牲。请您拭目以待。”
“陛下放心。我亦是皇室一员。”
命运的旋风经过,卷入其中的人们无力自主,所能做的,不过是挣扎。然而其中心,向来无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