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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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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缠绵着不肯离去。他聚起自己所有的力量与它撕扯,意图挣脱。他听见声音,他感到碰触,但他不再能处理那些信息。
观察室内,年轻的女医生正向一个着皇家侍官服的男子解释:“……,表明大脑四区与六区现处于异常的紧张状态中,其他区域呈抑制态,简单地说,他在痛。在身体修复完成的情况下,仪器认知与自身认知产生偏差,这是失调症的典型表现之一。”
“严重吗?”侍官问。
“从仪器认知的偏离程度来看,不是很乐观。和殿下的情况有质的区别。接下来的两至三个星期内,如果没有强外部刺激或二次损伤,一个月后大约可以调养到中度至较轻的重度失调症的范围内;如果再次发生伤害,即使是轻微的,以琪雅现有的医疗条件,他也会有生命危险。”
“他什么时候能醒?”
“至少还要半个小时。”
“好的,我们知道了。谢谢您。那么,在接到下一个命令之前,请仍旧对外界维持隔离状态,包括医护人员与病人。我会通知安防。”
侍官转身离开。医生望着他的背影狠狠拧起了眉,但保持了沉默。
疼痛一丝丝交汇,结成厚茧。他一直在扯开它们,扯断这些不停裹上来的丝线。他要破开这茧。他曾经对它那么熟悉,直到今天,他依然记得如何忽略它、征服它、依靠它,或者,如果必要,与它共存。
他的指尖颤了一下。
观察室里蜂鸣声响起。医生抬头看去,手指的动作被慢镜反复重放着。她立刻放下阅读板站起来,隔窗望去。里面没有动静。她想了想,拿起医用便携包,开门走进了病房。
他挣扎,他觉得快要摆脱了,但层层丝网好像永无止境。他挣扎,拒绝停止,不在乎是否徒劳。
不知何时,哪里似乎多了些什么。他无力分辨,他只是本能地朝着那里用力撕、用力钻。瞬间与永恒的界限在这里混淆。终于,那茧消失,透明的奇异空间出现。随后,他识别出了那个什么,那是他的名字。
“亚勒阁下,亚勒阁下。”
一下子,身体回来了。伴随着清醒的虚弱与痛楚,他睁开眼。
“太好了,阁下,您醒了。您别急着动,您看,您的脊椎刚被修复,有一段几乎是全新的,与大脑及身体其他部分的联系还没完全建立,会好起来的,几个小时,最多一两天。我看看,心肌修复后弹性正常,内脏工作正常,好的。让我扫描一下脑信号,唔,您是不是还不能说话?也看不大清楚?这是大脑主管区域刚才被抑制的结果,过几分钟就好了,不要紧的。还有,您这几天需要注意,情绪起伏不能过大,因为……”
宁和低柔的语声潺潺流动着,却仿佛鼓槌敲击着他的耳膜,轰鸣不断。他觉得晕眩,可他欣慰,那是生命依然存在的证明。他对她说过,他不会死,那是基于理性的判断,然而他一直担心自己错了,他怕她难过。
便携包现在是一个手握式扫描探头与一块小屏幕,医生右手抓探头轻移,左手托屏,低头反复阅读屏幕上那些曲线,一边微微皱起眉,一边还照旧温煦地叮嘱着。又一声提示音响起,门上的红灯亮了。医生抬头看了一眼,匆匆点了几下屏幕,收回了探头,把便携包竖直贴靠在墙边两台仪器的夹缝中,忙忙地向床头欠了欠身,“您请休息,我出去一下。”扭身离开。
观察室两边的门几乎同时滑开,从外边进来的是那位皇家侍官,“阁下醒了吗?”
医生抿直了唇,等到身后的门合上,才答道:“刚醒了三五分钟,还不能说话。”
侍官一点头,“那就可以了。利廉殿下要单独见他,请把所有监控记录性质的仪器都关上。我会在殿下进来之前检查一遍。”
医生的双眉直竖向发际,声音中的怒意终于泄露,“我是医官,是个医生。您要我的病人在伤势还不稳定的情况下会见导致他受伤的人?还要关上仪器?您确定?”
“您是皇家医官,您为皇家的利益服务。”
“那么请您签字作证。会见殿下以及关闭监控都不是出自我的判断。我反对。”
“如您所愿。”
门,再次滑开。两个脚步声响起,他们四周转了一圈,在床尾处停下。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其中一个是那位医生,另一个则穿着他熟悉的那套制服。又要来了吗?这么快。他调整呼吸,要求自己保持清醒。
利廉走入病房,医官与侍官躬身,他抬了抬空着的右手,注意力指向床头。这时医官开口:“殿下,您这么操劳合适吗?虽然中度星航累损并非重病,但疲劳过度还是有导致失调症的可能的。那样调理起来会困难许多。我记得昨天提过。”
利廉略侧头看向她,年轻女子坦然地望回来,脸上带着薄怒过后的红晕。他收回目光,淡然回应,“谢谢您的建议。现在,请允许我……”他朝床头迈步。身后侍官向医官引手示意,两人往门口而去。
椅子从地上升起,利廉坐下。很快,窗外观察室也空了,他轻声:“我想,您知道我不是为了慰问您来的。”躺着的人极慢极慢地转过头,凝视他,然后,眨了眨眼,目光明亮而平静。他微微笑了起来,“您已经准备好了啊。那么,我要开始了。”
“您看,皇室为了表示对昨晚的不幸事故的歉意,打算将您的所有权转给路林阁下。这对您来说是个好消息,不是吗?相关文件已经准备好,只需路林阁下签字就可以生效。他们甚至已等在路林阁下的门外了,只需要我的确认。您不妨猜猜我为什么要他们等着?因为有一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也许您可以为我解惑。”
他的左手移上了膝盖,行止间有着久经训练的优雅流畅,“伊古拉奴在立场不同的主人间转手,虽然不多见,却也还是有的。那么,如果前后主人的命令冲突,如何确保忠诚?如果有人就这类事件向鲁米皇室提出质疑,您猜,他们能否得到自由狩猎权?您不想知道答案吗?”
另一个呼吸声停止了。
他俯下身,凑近床头,低声,“现在,我给您两个命令。第一,禁止您与路林阁下结合,并禁止您与她、与任何人就您和她的婚姻一事交流。此命令,我要求您在我或者陛下活着的时候执行。第二,禁止您透露这次谈话的内容。只要琪雅皇室存在,此命令就将有效。”
床上的人闭上了眼。
他声音中的恶意几乎要滴下来,眼神却悲怆,“伊古拉奴被转手之后,是否仍需要对前任主人的长期命令负责----我想,您有很大的机会找到答案。其实,我觉得,不需要,不是吗?您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然后,他站了起来,右手在左手腕上的接入仪上操作了几下,所有的感情都从他的话语中消失,“我非常后悔为您争取了进入指挥官学校的机会。您很快将属于路林阁下了。祝贺您。”
椅子缩回地面,他转身往外。一道道门在他面前滑开,人们纷纷行礼。他略抬手,脚步不停,“取消隔离。请医护人员对外界谨慎发言。不要让人打扰病人。”言谈间,已走出了别墅的大门,在飞车前停下,回头交代跟上来的侍官,“医官的忠诚必须确保。找合适的时机。另外,我想随便走走。您先去替我回一下话。谢谢您。”侍官欠身。他绕过飞车,向坡下走去。
星光下,起伏的缓坡有柔和的曲线,绿草密而矮。他在一幢幢独立式病房间穿行,向边缘的林带而去,步履庄重。在离树林不远的地方,他突然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左手,张开。黑色的石粉簌簌落下,原本的内容物糊了他一手。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回身示意,随后取手巾擦拭。两个随员匆匆赶过来,他将弄脏的手巾递给其中一个,“交给首席医官阁下,请他看看能否回收使用。”向另一个点头,“回去吧。”
利廉刚离开,年轻的女医官就急不可待地扑进病房,抓起她的便携包,低头查看。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愤怒地压着嗓子嚷嚷:“他做了什么?他做了什么!”疾步向外走去。
亚勒立刻睁开眼,“请您稍等。”语音干涩。
医官一旋身,向墙边行去,取了杯水,走到床旁,按了一下什么,床的上半部分无声地倾斜竖起。她的动作因为未尽的怒意而出奇的干脆,然而将水杯递到亚勒唇边的那一下依旧轻柔得象花瓣。
亚勒喝了水,缓缓开口,“您请坐。”他看了看医官夹在腋下的便携包,“请问,您做了什么?”
医官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自己,“噢,这是医用便携包。我的老师送的,他是玛西图卡人。我们这儿一堆设备,”她扫视了一圈墙壁,“还不如这个测得准。只是它不能同时进行三项以上扫描。殿下来之前,我正在为您作脑部分区精密扫描,用以观察大脑对身体的控制情况,”她犹豫了一下,“情况不太好,所以皇太子侍官来时,我想继续观察。其实我经常把它放在那个位置作补充扫描,正好对着床头。可他竟然要关上所有监控。我一是生气,二也是确实需要,就没告诉他。反正,他进来检查时也漏了。可是这曲线!”她又愤怒起来,“我对他说过,您不能再受强刺激,也对您说过,不要太激动。您都做了什么!身体是您的,您得爱护它。”
亚勒垂眼,“您是说,情况不好?具体的?”
“几乎可以肯定会是重度失调症,发作频率会比较高。可千万不要再出问题了,二次损伤是有生命危险的。”
“殿下,有星航累损?”
“啊,是。他正在治疗。”
亚勒沉默。不一会儿,他闭上了眼。
医官轻轻站起来,放下床头,拿过便携包,继续工作。
一片静谧中,墙边忽然有提示音响起。两人同时看过去,医官笑了,“这是您的接入仪,需要我为您拿过来吗?”同时愉快地将床头再次升起。
“谢谢您。”
接入仪上只有五个字:你是我的了。
亚勒看着底下那个头像,苦笑起来。他转头看向医官,“能麻烦您为我戴上吗?”
“我的荣幸。”
“您对皇太子侍官不满?”
“您是伤员,身体要紧。他们太过分了。”
“您别怪他。那身制服,我穿过很久。那不是一个可以炫耀的岗位。”然后亚勒的眼睛眯了一下,这一秒,他像个捕猎者,“您的小卡在身边吗?”
“在啊。在便携包里。”
“请您把它放到接入仪的右边槽口,对,然后……”
医官疑惑的目光不时扫过他的脸,但仍旧依照指示完成了操作,把小卡放回了便携包。
亚勒用了指挥官的语气,“您知道,玛西图卡大使馆周围是联合警备的。但自战争开始后,他们就在港口设了快捷通道备用。我去过,里面是具有跃迁能力的中小型舰。那通道外围由琪雅军方单独警戒。我刚才,给了您通过外围的临时权限,三小时内有效。”
医官更疑惑了,亚勒轻叹,“殿下的星航累损已是足够的理由。”
医官瞪大了眼,开始浑身绷紧,“您是说……您觉得……”
“夜深了,您可以回去休息了。我这儿,暂时不需要医官。护士就可以。”
医官已经紧张得象受到攻击的刺猬,“那您……可是您的状况……他们……”
“您打过猎吗?对大家伙的零星打击是无效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一下打在致命处,要么有足够密集的打击。必须等待时机。请您冷静,尽快做必要的事。”
医官咬了咬牙,“好。谢谢您。请原谅我的失职。”拧身进入观察室。
亚勒看着她坐下操作了一会儿,然后召来一个护士,交代了片刻,走了出去。他慢慢挑起唇角,有一刹那,目光冷厉。
护士进来放平了床。他阖上眼。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