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红叶*

1、一、华筵

　　琪雅皇室的外交晚宴同他们的礼节礼服一样，优雅周正、繁复精密，让人透不过气来。程序过半，终于可以自由交谈与走动的人们象水滴融入湖泊一样消失在花园里，留下那些重要的角色在大厅里用笑语同今晚的贵宾作战。

　　花园的一侧有道爬满了绿藤的弧形长廊，花香从叶间传来，汇合隐约的乐声，飘向另一端水边的观景台。两个年轻挺拔的身影并肩站在那儿，乌蓝的军礼服仿佛要融入星空，路过的客人们瞥见他们，大都会心一笑，悄然退开，免得打扰这一对最近难得的宁静。
　　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只是悠闲伫立，安然享受对方的陪同。年轻女子缓缓晃动着手里的酒杯，粘稠的绿色酒液在杯壁上不停地转动，散出轻而特异的香气。男的那位标枪般端立，眉宇间明净平和，间或侧过头去看看他的同伴，他的空酒杯孤单地待在一旁的小桌上。然后，那女子开口，语声象刀光划过，“罗西顿人，到底来做什么？”
　　温柔隐谧的气氛如晶体般破碎，现实扑面而来。男的思考着，说得从容：“无论罗西顿想干什么，都晚了。前线僵持的状态已经形成，现在就是拖时间，咬着那些混蛋，只要熬到他们国内经济崩溃，反攻要一口气打到他们本土都不难。现在少了谁都不要紧了，就算打得不好，大不了把计划里剩下的那几颗恒星都爆了，总能稳下来的。”
　　她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锐利的目光瞟过去，“下手真重啊你，米泰已经少了一颗行政星了。”
　　他亦微翘唇角，怡然回应：“他们比我们更痛。”
　　她的眼神顿时钉子般扎了过去，他立刻温声安慰，“接下来应该不会了，形势还不错。”于是两人都望回了水面，周围一时又静了下来。

　　片刻后，男的不知想到了什么，竟露出几分忸怩不安，小声招呼：“路林，”那边懒懒应一声，啜一口酒，头也没回，他只好接下去，“有件事，下午忘了告诉你。”路林挑眉，偏头看回来。他略转身，继续，“你看，我是昨晚到的，歇在小离宫那儿。”
　　路林移开目光，“见到你的那位殿下了？”
　　他简短应一声，瞄一眼路林的神色，缓缓道：“我今早去见他，问问他我能不能要孩子。你看，我们订婚，陛下是在军官晋见时建议的。”
　　路林翻了个白眼，插话，“就他们最麻烦，还要先订婚。结个婚还要我们回首都星，还要公开。”
　　他低笑一声，“鼓舞人心。哎，别打岔。从那时起我就没私下见到过他。其实，我从进军官学校到现在，就再没能回他身边。”
　　路林嘴角轻挑：“你自己也别跑题。”
　　他一点头，耳根慢慢在红起来，“他说可以，身份没问题，随你姓。”顿了一顿，又瞄一瞄路林，微微垂了头，“你看，我很高兴。下来后，又路过了自助医疗室。本来去接你的路上，想好要告诉你的，结果我们也很久没见了，我有些控制不住，当时就忘了。”
　　他这段话一气呵成，路林听得有些疑惑，又喝口酒，突然明白了，蓦然转向他，“你……你真是……我们在打仗！我在前线！我来之前才又撞掉了别人两艘主力舰！你真是……你怎么想的？！”
　　他抬眼，轻声，“对不起。”
　　路林瞪他，咕哝：“净给我找麻烦。这事儿真是……真是蠢。”最后一个字极轻，几乎象是要收回去似的。
　　他忍不住要乐，忙收住笑，仍低着头，“我回去换衣服时想起来的，我这边处理好了。”
　　路林无奈地朝天再翻个白眼，略一摊手，放过了他。
　　他含笑，神情带些恍惚，声音如叹息一般，“总觉得，这件事顺利得像梦一样啊。”
　　路林歪了歪头，“你敢说我不是真的？”
　　他的目光如羽毛般落在她身上，“我没有，我只是……我从没听说过有谁运气这么好，总有些不敢相信呐。”
　　路林蕴了笑意，低声，“放心，我在这儿。”他轻缓地应了，目光柔和而明亮。

　　一阵舒适的宁静，过后，先开口的是路林，“你说，我们的那位陛下，到底怎么想的？那个放弃五个星域的提案，是怎么回事？”
　　男的闻言，有些不安，“我不知道，一直忙着打仗。他们也没跟我说过什么。只是让我尽力。要真不想打，一开始就可以召回我。”
　　路林的眼光又锋利地刺向他，“召回你？军部会和他们决裂。当时这么紧张，你能说走就走？”
　　他忙忙回应，“你知道的，首先效忠主人。况且还有背书。”
　　路林垂眼，沉默，片刻后，轻叹一声。
　　没过一会儿，他皱眉，“的确有些不对。他们可能真想放弃那五个星域，反正伤不着他们。罗西顿人又来了。不对，哪里有问题，感觉很不好。”
　　路林立即严肃了，“你确定？你对不好的事，感觉总是很准。”
　　他苦笑，“确定也没用，我有阵子没在政局上下功夫了，这一时间哪里找得出问题来。”
　　路林想了想，“那就先别管它。到时候再说。”他叹息，“也只好这样了。”

　　两人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男的突然回头往远处望去。路林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了？”
　　他已拿起他的酒杯，走进长廊，“大厅的动静不对，你等我一会儿。”
　　绿廊另一端的侍者遥遥看见他，端起托盘迎了过来，“亚勒阁下？”
　　他微笑，拿起一瓶酒，“外面的音乐停了？您能帮我去看一下吗？”
　　侍者按肩弯腰，“如您所愿。”退开，转身离去。
　　路林已经跟了过来，亚勒无奈看她一眼，为她斟了酒，“音乐和说话声都停了。”
　　路林一点头，“去看看。”当先慢慢走去。
　　亚勒转身，与她并肩。还没出长廊，就见那侍者匆忙走回来，欠身，嗓音显得紧涩，“两位阁下。利廉殿下对阿多英冕下失礼，冕下提出指教。”
　　瞬间，亚勒苍白了脸。
　　路林看了看他，对侍者一抬手：“谢谢您。”侍者点头，后退几步，方直起身退走。路林蹙眉，小声，“怎么了？”
　　亚勒闭眼，伸手揽过路林，轻拥住她，低头在她耳边，声音几不可闻，“早上他说，两位冕下不会出席。这是冲我来的，他会让我替他。”一顿，“不对，是冲我们。应该还有后招。你小心，叫老头子也小心。还有，不要让人知道我说过这些。”
　　一时，路林全无反应。
　　此时仓促的脚步声传来，停在廊外，“亚勒阁下在吗，利廉殿下请您过去。”
　　亚勒抬头，沉稳回答，“我这就去。”随即他低头，一寸寸收紧手臂，面颊挨上她的鬓角，“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不会杀了我。你别担心。别过去，别看，不要看。”接着，他断然松手。她的额发忽地飘扬，绿叶一阵晃动，人，已不见。
　　路林眼中渐有银色锐光泛烂，她深深呼吸，朝前走去，如出鞘之剑。

　　亚勒在大厅前广场边缘的树后停下，理了理领角袖口，随后走向厅门。他在阶前止步，向圆形阶台上的年轻温雅男子深深弯腰，“主人。”
　　年轻男子抬手示意他身边的中年人，语调优美而疏离，“又要麻烦您了。请您为我接受阿多英冕下的指教吧，我的身体最近有些问题。”
　　亚勒略微转向，低头，嘴角忍不住上扯，“请冕下赐教。”
　　阿多英冰冷的目光扫在他背上，面无表情，“利廉殿下，您确定要您的私人财产来接受我的指教？”
　　利廉答得淡漠矜持：“冕下，我并无其它选择。”
　　阿多英微微露出怒意，“那么如您所愿，希望您不会后悔。请退开。”

　　属于冕下的强大威压放出，人群向四周散去。亚勒直起腰来，如风中的旗杆。他面色平静，望向阿多英。
　　力量在半空中汇集，而后沉沉坠下来，在他面前凝成无边的山峦，不可避，无从挡。
　　他微笑，迎了上去。

　　路林站在广场的边缘。她看着她的爱人旗杆一样被折断，飞起，重重落地，光滑的石质地面碎裂凹陷。她看着。

　　战斗刹那间结束。黑暗紧随着疼痛而来，都想要主宰他。亚勒模糊地觉得自己瞥见远处有一双银眸。失去意识前，他竟然有些好笑而委屈：她到底没有听我的啊。

　　路林往前走，往阶前走去。医护人员蚂蚁般涌向亚勒，仿佛只一霎，那里已经空了。
　　阿多英带着寒意退走。利廉从厅内出来，脸上有恰到好处的震惊与隐晦的悲伤。他正要开口，冷不防撞进一双仿佛凝固的水银一般的眼眸。凛冽的寒光直逼过来，他窒住，后退一步。
　　路林收起威压，转身傲然离开。在她身后，其它夜空蓝从人群中浮现，如同流动的星光汇聚成银河，追随她而去。紧接着，嗡嗡的议论声响起，议员们着白色礼服的身影开始扎堆，一团一团地飘向大门。
　　没有人向殿下行礼告别。

　　厅内，陛下脸色沉郁，听侍者说完后，他向司礼官颔首。

　　琪雅皇家的盛宴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