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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微风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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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江遇淮睡到自然醒。
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那种接近正午的白了,亮得有些刺眼。
他眯着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三分。
手机屏幕上还有几条未读消息,周明在群里发了一连串感叹号和"兄弟们出来喝酒啊",许寒见回了一句"你高考前不是说你考完要睡三天吗",周明说"我提前睡醒了"。江遇淮翻到下面,看到了沈安之的消息,时间是九点零七分。
"醒了告诉我。"
他打字回了一个"醒了"。
沈安之的电话在两分钟后打了进来。江遇淮接起来,听到那边传来沈安之的声音,带着一点压得很低的笑意:"你终于醒了。"
"你从几点开始等的?"
"七点。"
"你七点就醒了?"
"生物钟还没调回来。"
江遇淮靠在床头,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上。
窗外的阳光把房间里的一切都照得很亮——书桌上的课本还堆着,昨晚看到一半的书翻扣在枕头旁边,空调的低鸣声在安静的空间里轻轻响着。
高考结束之后,所有的紧绷都松了下来,像是一根被拉了很久的皮筋终于回到了它原本的长度。
他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每一个关节都处在一种舒服的、懒散的、毫无防备的放松里。
"你今天有什么计划?"沈安之问。
"没有。"
"那出来走走?"
"行。"
"你在家等我,我过来找你。"
"你过来得四十分钟。"
"那就四十分钟后见。"
江遇淮挂了电话之后又在床上躺了几分钟。
阳光把被子晒得暖融融的,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起床洗漱换衣服,推开窗户让新鲜的空气流进来。六月中的风已经带着夏天的热意了,但他站在窗前的时候,感觉到那种热意是舒适的,是可以接受的,是不需要逃避的。
沈安之到的时候刚过十二点。
江遇淮从楼上的窗户看到他从路口拐过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浅色的裤子,步伐不紧不慢。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了一个短短的、紧贴着他脚底的深色圆点。
江遇淮看着那个身影从路口一直走到楼下,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在白天从这个角度看过沈安之走进来的样子。高考之前的日子太忙了,他没有时间站在窗前,看着那个人从远处走过来。
他下楼去开门的时候,沈安之正好走到门口。两个人隔着那扇半开的防盗门对视了——沈安之站在门外的阳光里,江遇淮站在门内的阴影里,中间隔着一道阳光和阴影的分界线。
"进来。"江遇淮把门推开。
沈安之走进来,换鞋,站在玄关处看了一眼江遇淮家的客厅。他没有来过这里——寒假的时候江遇淮是去他家住的,后来他爸爸生病之后他们见面都是在学校或者医院,江遇淮的家对他来说是一个从未进入过的空间。他站在玄关处,目光从客厅的沙发扫到茶几上摊着的书,从阳台上的绿植扫到墙上的挂画,像是在用眼睛把每一个细节都收进自己的记忆里。
"你家的光比我家亮。"他说。
"因为我家朝南。"
沈安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江遇淮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和寒假在沈安之家里一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
但和寒假不同的是,这是江遇淮的家。沈安之坐在他家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他倒的水,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些江遇淮已经看习惯了的线条照得像第一次见到时一样新鲜。
"你以前没来过我家。"江遇淮说。
"没有。"
"觉得怎么样?"
沈安之端着水杯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在墙上那幅山水画上停了一下,在阳台的绿植上停了一下,然后回到江遇淮脸上。"觉得这里有你,"他说,"所以感觉像来过很多次。"
江遇淮没有接话,但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把那个往上涌的笑意压了下去。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了一会儿——聊高考结束之后的感觉,聊周明今天在群里发的消息,聊沈安之妈妈最近在学的画——那些他们在过去一年里每天都在聊的、琐碎的、没有任何重量的事情。
但在江遇淮家的客厅里,在六月中午的阳光里,这些琐碎的事情忽然有了一种不一样的分量。
它们不再是为了填补沉默而存在的话,而是他们正在共同创建的一种生活的材料。
中午他们出去吃了饭。
就在江遇淮家附近的一家小面馆,开了很多年了,老板认识他,见到他带了一个朋友来,多给了半份浇头。
沈安之坐在对面,低头吃面的样子很安静,筷子夹起面条的时候不会溅起汤汁,吃完了用食指和中指抽出一张纸轻轻擦一下嘴角。
江遇淮看着他做这些平常的动作,觉得这些动作比任何特意摆出来的姿态都更让人心动——因为它们是真实的,是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的,是沈安之在自己完全放松的状态下才会露出的样子。
吃完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街上的人比中午多了不少,有人在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有小孩在路边追逐着跑,笑声清脆得像被敲响的玻璃杯。
江遇淮和沈安之并排走着,没有特别的目的地,就是沿着街道往前走。
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沈安之停下来买了两杯,递了一杯给江遇淮,两个吸管的杯盖,和寒假时那杯一模一样。
"你故意的?"江遇淮接过奶茶,看着那两根并排的吸管。
"这家店的特色,"沈安之面不改色,"双人杯盖是招牌。"
"哪有招牌是双人杯盖的?"
"你要不要喝?"
江遇淮把吸管插进去,低下头喝了一口。
奶茶是常温的,甜度刚好——是沈安之记住了他每次都选的糖度。
他喝完之后把杯子往沈安之的方向递了递,沈安之也低下头,用另一根吸管喝了一口。
两个人在六月下午的街道上,站在一家奶茶店的门口,共享同一杯奶茶。
旁边有路人看了他们一眼,但那个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在这个城市里,两个少年共喝一杯奶茶不是什么太引人注目的事情,大多数人都只是匆匆地瞥过,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但江遇淮还是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微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被短暂地照亮了一下,然后又被阳光本身重新覆盖了。
"走吧。"沈安之直起身,把奶茶杯拿在手里。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六月中的风已经带着夏天的潮气了,吹在皮肤上有些黏,但并不难受。
梧桐树的叶子比春天更密了,把头顶的天空切割成无数个细小的、不规则的碎片。江遇淮走在沈安之旁边,手里握着那杯奶茶,觉得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
他们沿着街道走了很久,从下午走到了傍晚。路过一个公园的时候,沈安之停下来,看着里面的湖——和他在寒假里带江遇淮看的那个湖不一样,这个湖更小,但湖边有一片开阔的草坪,有人在放风筝,远处的夕阳把云层染成了橘红色和浅紫色的渐变。
"进去坐会儿?"沈安之说。
他们在草坪边缘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夕阳在他们面前缓缓下沉,把天空从橘红变成了深紫,又从深紫变成了墨蓝。风筝还在飞,远处放风筝的人影已经变成了模糊的轮廓,只剩下风筝上的灯还在夜空中闪动着。
"沈安之。"江遇淮靠在长椅背上。
"嗯。"
"高考成绩出来之后,如果我没考好——"
"那就再来一年。"
"如果我考得比你差很多——"
"那就我等着你。"
"如果——"
"江遇淮。"沈安之打断了他。
江遇淮侧过头看着他。暮色里,沈安之的脸被最后一缕天光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风筝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所有的如果,我都已经想过一遍了。不管哪个如果成真,我都有对应的方案。"
江遇淮看着他,暮色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染成了温柔的暗蓝色。
"你连这个都想过了?"
"想过了。"沈安之说,"你忘记了吗?你说过的——你选了和我同一个。"
江遇淮靠在长椅背上,把那双吸管的奶茶杯放在膝盖上。
远处的风筝在夜空中越飞越高,灯一明一灭,像是夜幕上被谁点了一颗会呼吸的星。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沈安之的手。沈安之的手是暖的,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江遇淮握着他的时候,沈安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回握了。
他们就这样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在六月的暮色里,手里握着彼此的温度。
风筝飞得越来越远了,远到快看不清了。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沈安之站起来,把奶茶杯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向江遇淮伸出了手。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能见面。"
江遇淮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两个人在路灯初亮的小道上并肩往回走,夏天的晚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遇淮看着地上两个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重叠又分开,分开又重叠。他想,高考结束了,夏天开始了,而这个人还在他身边。
这大概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