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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成绩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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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江遇淮在沈安之家里。
成绩是上午十点可以查的。八点多的时候江遇淮就到了,沈安之的妈妈给他开的门,说安之在房间里,你去吧。江遇淮换了鞋走进去,沈安之正坐在书桌前,电脑开着,屏幕上显示着查询系统的登录页面。他没有在查,就是坐在那里,手放在键盘上,目光落在屏幕上,像在等一个特定的时间点。
"你来了。"他听到开门声,没有回头。
"嗯。"
江遇淮走过去,在沈安之旁边坐下。沈安之把椅子往旁边让了一些,给他腾出半个椅面的位置。两个人挤在一把椅子上,肩膀挨着肩膀,看着屏幕上那个静止的登录页面。
"你几点开始坐在这儿的?"江遇淮问。
"七点。"
"那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查成绩不需要等一个多小时,但做一个心理准备需要。"
江遇淮侧过头看着沈安之的侧脸。沈安之的表情和他平时看起来没什么区别——平静,专注,眼睛看着前方。
但江遇淮注意到他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微微蜷曲着,指节有些泛白——他在紧张。沈安之也会紧张,只是他的紧张不像别人那样写在脸上,而是写在一些很小很小的、不仔细看就完全不会注意到的地方。
比如他蜷曲的指节,比如他比平时慢了半拍的呼吸,比如他此刻正用目光在登录页面上反复扫描着那些他已经看了无数遍的文字。
"你爸妈知道你今天查成绩吗?"江遇淮问。
"我妈知道。她说她出去买菜,让我自己查。"
"你爸——"
江遇淮说到一半停住了。
沈安之的爸爸已经不在了,这件事他们已经慢慢适应了,但它偶尔还是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冒出来,像一块走在路上忽然硌到脚的石子。
江遇淮及时停住了嘴,沈安之也听到了那句没有说完的话。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用那个微小的动作表示"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十点整的时候,沈安之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回车。
网页加载了大概两秒钟。那两秒钟里江遇淮觉得自己的心跳比高考考场上还要快,沈安之的呼吸在那两秒钟里几乎停止了。然后页面跳转了,白底黑字的数字一行一行地排开,安静地出现在屏幕上。沈安之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停在了总分那一栏。
江遇淮也看到了那个数字——735。
"比模拟考高。"沈安之说。
"何止是高,"江遇淮看着那个总分,"是高了很多。"
沈安之靠回椅背上,把双手从键盘上拿下来。他的表情没有发生剧烈的变化,但江遇淮注意到他蜷曲了很久的指节终于松开了——像是被握了很久的拳头,终于找到了可以张开它的理由。沈安之在椅子上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眼睫的阴影投在瞳孔里,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安静。
"该你了。"沈安之把椅子让出来一半。
江遇淮坐过去,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敲下回车。
加载的那两秒钟里他感觉到沈安之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手背上——不是握,只是放着,像是在说"不管结果如何,我在"。页面跳转了。数字一行一行地排列开来。江遇淮的目光找到总分那一栏,读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转过头看着沈安之。
"多少?"沈安之问。
"和你差了几分。"
"多还是少?"
"少。75"
沈安之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我可以去你学校旁边租房子了。"
江遇淮把电脑合上,转头看着沈安之。窗外六月的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书架上的书脊在光线下泛着不同的颜色——蓝的、绿的、红的、灰的。沈安之坐在那把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烫的椅子上,表情安静,像是他刚才说出的不是关于大学和未来和两个人能不能在同一个城市的事情,而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今天天气不错"。
"你刚才说租房子?"江遇淮问。
"嗯。如果去同一个城市的话,住的地方离你近一点比较方便。"
"方便什么?"
沈安之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眼底下的所有东西都照得很清楚。"方便见面。"他说,"你不用坐很久的车来找我,我也不用坐很久的车去找你。"
江遇淮看着他,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确实地、不可逆转地满上来。那种满不是突然涌上来的,而是一直都在,只是每次沈安之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它就会被重新确认一次——"你在他的人生计划里,不是一个变量,是一个常量。"
"沈安之,"江遇淮说,"你以后要是变了怎么办?"
"变什么?"
"变成另外一个人。不记得现在说过的话,不记得每天早上的天空照片,不记得这杯奶茶的糖度。"
沈安之看着他,看了大概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最下面的那一排抽出一个本子。不是笔记本,是一本空白的、封皮是墨绿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本子。他翻开,递给江遇淮。第一页上写着日期——是去年秋天的某一天——下面只有一行字:"江遇淮说他要喝常温的水。记住了。"
江遇淮翻到第二页。日期是几天之后,写着一行:"江遇淮说他不吃香菜。以后帮他挑。"
他继续往后翻。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记着关于他的事情——"江遇淮物理作业错了三道题,帮他改好了但是没有告诉他"、"江遇淮今天在走廊上跟周明说他觉得沈安之这个人其实还不错"、"江遇淮运动会崴脚了,以后提醒他跑步的时候注意弯道内侧的碎石"、"江遇淮在我家睡了第一晚,枕头偏软,下次给他换一个硬一点的"。
江遇淮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昨天。上面写着:"查成绩之前跟他确认了,我们选同一个城市。这件事要记下来,以后回头看到的时候会记得这个时间。"
他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沈安之。沈安之站在书架旁边,没有说"看完了吗"或者"你明白了吗"之类的话,就只是站在那里,等他消化完看到的东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像细小的钻石。
"你从去年就开始记了?"江遇淮的声音有些哑。
"从布告栏那一次就开始了,"沈安之的声音不大,"那是我第一次想记住一个人的事情。"
江遇淮把那个墨绿色的本子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封皮的边缘。
那种触感有些涩,像是一本被翻过很多遍的书才会有的质地。他走过去,把本子放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然后转过身,看着沈安之。
阳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沈安之的肩膀、锁骨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以及那双正在看着他的、安静而笃定的眼睛。
"沈安之,"他说,"你以后不用记在本子上。"
沈安之看着他。
"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江遇淮说,"我会告诉你。你再也不用靠看和猜来拼凑我了。你想知道的,关于我的任何事情,我都会亲口告诉你。"
沈安之站在书架旁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他看着江遇淮,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变大,大到眼睛都跟着弯了一下。"那现在告诉我,"他说,"你最高兴的是哪一天?"
江遇淮想了想。"高二冬天你带我去湖边的那一天。"
"为什么?"
"因为那天你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有些东西不能只看表面'。我当时以为你在说湖,后来我明白你在说你自己。你告诉我你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能扛,但实际上你只是习惯了不让人看到你在扛。你愿意让我知道这件事,那是我最高兴的一天。"
沈安之看着他,阳光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地移动着。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书架上某本书的页角吹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纸张摩擦的声响。
"我那天说的不是我自己,"沈安之说,"我那天说的是你。"
江遇淮愣了一下。
"我以为你早就看出来了,"沈安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一次呼吸本身在开口说话,"我看你的方式——你猜我在看什么?"
江遇淮看着他,心跳在胸口的位置一下一下地、清晰地敲打着肋骨。
"我在看你的表面底下还有什么。因为你每次看起来很好的时候,底下都有一点不太好的东西。你不想让别人帮你扛,因为你怕欠人情。你把那些东西藏在'很好'的下面,只让我看到表面。我说的'不能只看表面'——是在告诉我自己,要看到你藏起来的那部分。"
江遇淮站在书架前面,看着沈安之,觉得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在这一刻变了。
沈安之从去年开始就在记他的事情——常温的水、不吃香菜、弯道内侧的碎石、枕头的软硬。而在所有这些表面细节下面,沈安之看的是更深的东西。
是他不想被看到的那部分,是他藏起来的那部分,是他在别人面前永远穿着"很好"这件外套、只在沈安之面前才会偶尔脱下来一角的那些部分。
"沈安之,"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从去年就开始看这个了?"
"从布告栏那一次就开始了。"
江遇淮走过去,伸出双臂,抱住了沈安之。他抱得很用力——不是那种温柔克制的拥抱,是一种把所有的重量都放进去的、像是要把这半年来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通过这个动作表达出来的拥抱。他的额头抵着沈安之的肩膀,感觉到沈安之的手臂从两侧绕过来,环住了他的背。
两个人站在书架前面,在六月的阳光里,在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上午,拥抱着。窗外有鸟叫了几声,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沈安之的妈妈大概还在外面买菜没有回来,家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汇。
"江遇淮。"沈安之的声音很近,近到江遇淮的耳朵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喉结的振动。
"嗯。"
"你刚才说,我想知道的你都会亲口告诉我。"
"嗯。"
"那我现在想知道一件事。"
"你问。"
沈安之的手臂在江遇淮的背上收紧了一点。"你以后的生活里,有我的位置吗?"
江遇淮把额头从沈安之的肩膀上抬起来,退了半步,看着他的眼睛。
阳光照在两个人之间,把一切细节都照得很清楚——沈安之眼尾的那颗小痣,他眉骨的弧度,他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线条。江遇淮伸出双手,捧着沈安之的脸,把他的脸微微抬起来一些,让阳光完全落在他的面上。
"你以后不会在书架上那本本子里找到这个答案,"江遇淮说,"因为答案不在那里。"
沈安之看着他。
"答案在这里。"江遇淮把沈安之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和皮肤,沈安之的掌心贴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平稳而清晰的跳动,像是某种不需要言语的、从身体内部发出的应答。
沈安之的掌心贴着江遇淮的心跳,没有说好,没有说知道了,没有说任何语言。但他的手指在江遇淮的胸口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握住了那个正在跳动的东西,并且告诉它:握住了,不会松开的。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融在一起。
书架上的书脊在光线下泛着深浅不一的颜色。那个墨绿色的本子安静地立在它原来的位置,扉页上写着"江遇淮说他要喝常温的水。
记住了"——但从此以后,它不会再有新的内容被添加上去了。
因为所有那些需要被记住的东西,已经从纸页上被转移到了另一个更安全、更私密、永远不会丢失的地方。
在某个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