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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高考     六 ...

  •   六月的阳光像是被打翻了一地的蜂蜜,黏稠而滚烫地铺满整个城市。

      高考倒计时牌挂在了教学楼大厅最显眼的位置,红色的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少,从三十到二十,从二十到十,从十到个位数。每个经过那块牌子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好像走得快一点,就能在那块牌子上偷回来几秒钟。

      江遇淮和沈安之的竞赛结果在五月下旬出来了。两个人都拿到了保送资格,但最终他们选择了放弃——不是一起商量之后决定的,而是各自做的决定,然后在某个晚上同时告诉了对方。江遇淮说"我想试试高考",沈安之说"我也想"。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江遇淮先笑了出来。

      "你也是?"

      "我也是。"

      "那我们都考。"

      "嗯,都考。"

      沈安之的妈妈知道这件事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做了一桌子菜,把他们两个人叫到家里吃了一顿饭。饭桌上她给江遇淮夹了一块排骨,又给沈安之夹了一块,然后端起水杯,说了句"那你们就好好考"。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端着水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沈安之看到了,他伸出手,在桌下握了一下他妈妈的手腕,又松开了。

      高考前最后一周,学校放假了。所有的考生回到各自的家里,做最后的准备。

      江遇淮每天按部就班地复习,上午做理综,下午做英语和数学,晚上看语文和作文素材。

      他的作息规律得像一张严格的时刻表,闹钟在早上六点准时响起,午睡四十分钟,十点半熄灯。沈安之和他保持着同样的节奏——不是他们商量好的,是自然而然地同步了。

      每天早上六点十分,江遇淮的手机屏幕上会出现沈安之发来的一条消息,有时是一个字"早",有时是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有时只是一张窗外天空的照片。江遇淮会回一张同样角度的天空照片,然后各自开始一天的复习。

      高考前两天,江遇淮在晚上十点半的时候收到了一条来自沈安之的消息。消息很长,不像他平时那种简洁的风格。江遇淮把手机拿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江遇淮。

      我这几天在想一件事。去年这个时候,你我还是死对头,你拿着挑战书找到我的时候,其实我是有点紧张的,我很欣赏你,也许这种欣赏是喜欢,是暗恋。他们说暗恋很苦,但我没想到一年之后会变成现在这样——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给你发消息,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之前想的也是你。你大概不知道你对我意味着什么,可能我自己也不完全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高考很重要,但它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考完之后,还能在考场的门口看到你。我们报的同一个考点,你还记得吧?考完最后一门,我在门口等你。你出来的时候如果看到我,不用说什么。走过来就行。我等你"

      江遇淮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看第一遍的时候心跳在加快,看第二遍的时候眼眶在发酸,看第三遍的时候他笑了。他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去,看着夜空。六月的夜空不太黑,带着一种深蓝色的、像是被灯光染过的暖调。没有星星,但远处有一架飞机在缓慢地移动着,红白的灯光一闪一闪。

      他低头打字,只回了一行。

      "你说的,在门口等我。"

      沈安之的回信几乎是秒到的:"嗯。"

      高考那天,六月七日,天气晴朗得不像话。江遇淮早上起来的时候推开窗户,看到天蓝得像被调色盘精心调过的,一丝云都没有。他深吸一口气,把书包又检查了一遍——准考证、身份证、文具袋、水杯、一小块巧克力和一包纸巾。所有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

      他在餐厅吃早餐,他妈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说了句"吃饱"。他爸爸在玄关处穿鞋,来回走了两次,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要送你去吗"。江遇淮说不用,我坐公交。他爸爸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

      出门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沈安之的消息已经在了,时间是六点零一分:"准考证带了吗?"

      "带了。"

      "身份证?"

      "带了。"

      "笔?"

      "带了三支。"

      "橡皮?"

      "带了。"

      "尺子?"

      "带了。"

      "你。"

      江遇淮看着最后一个字,站在晨光里,觉得六月早上七点的风原来是凉的,凉到贴在他发热的脸颊上刚刚好。

      "你带了吗?"他打字回问。

      "带了。"江遇淮笑了笑。

      "那就行。"

      他坐上公交车的时候,路口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车窗外画出一幅不断移动的、由光斑组成的画。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在心里把物理公式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又把化学方程式过了一遍,最后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沈安之在考场门口等我。

      他在。

      到了考场门口的时候,江遇淮站在校门外看了看四周。

      考生和家长挤满了整条街道,有人还在低头翻书,有人在和朋友交谈,有人安静地站在阴凉处。江遇淮没有刻意去找沈安之,因为他知道沈安之会在另一个学校的考点——但他们报的是同一个,所以他们会在同一个入口排队。

      果然,在人群之中,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沈安之站在队伍里,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背着一个灰色的书包,正低头看手机。

      江遇淮没有走过去打招呼,他只是站在自己排队的位置上,隔着十几个人和一整段等待的距离,看着那个背影。然后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沈安之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在人群中准确地转向了江遇淮的方向。

      隔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和拥挤的队伍,隔着六月初的晨光和考场门口的喧嚣,沈安之朝他点了一下头。很轻的一个点头,幅度不大,但足够清晰——像是说:我看到你了。

      江遇淮也点了一下头。然后队伍开始移动了。

      考试的过程比他想象的要顺利。

      理综的题目不算偏,数学有几道压轴题需要绕一点弯,但他绕过去了。语文和英语的节奏掌握得很好,作文写到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手里的笔刚好用完墨。

      每一门考完之后他都没有去对答案,没有去翻任何关于"这道题答案是什么"的讨论。

      他按照沈安之在考前发给他的那句话来要求自己——"考完一门就忘掉一门,不要回头看。回头看的时候看到的东西都不准。"

      最后一门是英语。

      交卷的铃声响起的时候,江遇淮在座位上多坐了几秒钟。

      他看着桌子上的答题卡被监考老师收走,看着前面的考生陆续站起来走出教室,看着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发光的线。

      他把笔袋收好,准考证收好,最后检查了一遍座位有没有落下东西,然后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人声鼎沸。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大声喊着"终于结束了"。

      江遇淮穿过这些喧嚣的人群,走下楼梯,穿过校门口拥挤的通道,穿过那些举着手机拍视频的家长和老师们。

      他走到校门外,站在那棵大梧桐树的树荫下面,停住了。

      然后他看到了沈安之。

      沈安之站在树荫的边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手里拿着一瓶水,书包单肩挎着。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头发梳理整齐,表情平静,站姿不紧不慢。

      但他看到江遇淮从校门走出来的时候,那个表情里出现了第一个裂痕。

      不是哭,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然后所有纹丝不动的表面都开始出现细纹的表情。

      江遇淮朝他走过去。

      人群在他们之间流动着——有人跑着,有人走着,有人站在路边拍照。

      但江遇淮穿过了所有这些流动的事物,像是一条河里的鱼逆着水流的方向,游向一个固定的坐标。

      他在沈安之面前停下来。

      "考完了。"他说。

      沈安之看着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把那些光斑晃得像水面上细碎的金片。

      "嗯,"沈安之说,"考完了。"

      他们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站在六月傍晚的斜阳里,站在高考结束之后的第一秒、第二秒、第三秒。旁边的喧嚣还在继续——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拥抱——但那些声音在他们之间变成了一种遥远的、模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传过来的背景音。

      沈安之伸出手,把一直握在手里的那瓶水递给了江遇淮。江遇淮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是常温的水,和他每一次递给他的水一样。沈安之看着他喝水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怎么样?"他问。

      "还行。"

      "数学最后一题你算出来是多少?"

      "不是说不回头看吗?"

      沈安之的笑容大了一些。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江遇淮。

      "考完之后可以看了。"他说。

      江遇淮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是沈安之的字迹——工整、干净、像印刷体一样稳定的笔画——只有一行字:

      "你出来了。我还在。"

      江遇淮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那个放了很多张纸条的口袋,那个靠近心脏的位置。

      "沈安之。"他说。

      "嗯。"

      "回家。"

      沈安之看着他,阳光在两个人之间缓缓移动着。六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树叶、泥土和远处飘来的烧烤摊的气味。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黄昏里变得清晰而具体——每一片叶子,每一缕风,每一声从远处传来的笑闹,都像是被重新调过焦的画面。

      "好,"沈安之说,"回家。"

      他们并肩走出了考场外的街区,穿过了那些还在庆祝和告别的人群,走向公交站的方向。夕阳在他们身后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橘红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两条永远不会分开的线,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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