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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敬年少     四 ...

  •   四月走到尽头的时候,学校里的梧桐树已经完全绿了。

      那些在冬天里光秃秃的、像是一幅未完成素描的枝条,如今被密密麻麻的叶片覆盖着,风一吹,整棵树都在沙沙作响,声音从近处传到远处,又从远处传回来,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用一把巨大的梳子在梳理整个校园的天空。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不断晃动着的影子。

      走在树荫底下的时候,那些光斑落在身上,像是被谁用一把看不见的刷子轻轻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江遇淮走在那条树荫覆盖的主干道上,书包带子搭在一边肩上,手里的豆浆喝到了最后一口。

      沈安之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为他们量着这个距离,无论怎么走都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

      “今天天气真好。”江遇淮说。

      “嗯。”

      “你那个物理竞赛的论文写完了吗?”

      “还差最后一部分,这周能写完。”

      “那我周末帮你校对。”

      沈安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上次帮我校对英语作文,改了三处语法错误,我重写了四遍。”

      “那是因为你写得不够好。”

      “现在够好了吗?”

      江遇淮想了想:“够了。”

      沈安之没有接话,但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些。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种松弛的、自然的、没有刻意控制也没有刻意展现的、只是因为身边有一个人在,所以就变成了这样的表情。

      快到教学楼的时候,江遇淮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周明在群里发的消息:“今晚有没有人想去看那个新上映的电影?听说评分很高,最近压力太大了,得放松放松。”

      底下叶希逢回了一个“看看再说”,许寒见回了一个“可以,但我得先写作业”,林易发了一个熊猫点头的表情包,梦安跟了一个同款。

      江遇淮把手机递给沈安之看了一眼,沈安之扫了一眼屏幕,说“你想去就去,”

      江遇淮:“那你去不去?”

      沈安之:“你去了我就去。”

      “你每次都这么说。”江遇淮把手机收回去,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熟悉。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江遇淮没有接话,但他加快了脚步——不是想快点进教室,是想让风吹得再快一点,好把脸上那层微微发烫的温度快点带走。

      电影是晚上七点半的场。

      七个人在学校门口碰头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天际线附近残留着一线橘红色的光,像是一幅被缓缓卷起来的画布最后的边角。

      周明穿着一件新的卫衣,据说是他姐送的生日礼物,颜色是那种不太常见的灰绿色,被许寒见评价“像一棵营养不良的青菜”。

      叶希逢戴了一副新眼镜,金属细框,衬得他比平时斯文了几分。

      林易和梦安穿着同款不同色的外套,站在路灯下面说悄悄话,偶尔笑一下,声音被晚风轻轻吹散。

      江遇淮和沈安之到得最晚。

      因为沈安之放学之后去了一趟办公室交竞赛论文,江遇淮在走廊上等了他十几分钟。

      沈安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回执单,上面的章是新的,日期清晰。

      “交了?”江遇淮问。

      “交了。”

      “写得怎么样?”

      “你觉得我会写不好吗?”

      “你上次物理作业错了两道题,是我帮你改的。”

      沈安之面不改色地把回执单折好塞进口袋:“那道题是审题问题,不是能力问题。”

      “审题问题也是问题。”

      “你说了算。”

      然后他们就一起走到了校门口,走进了路灯下面那些等着他们的朋友中间。周明看到他们来了,夸张地看了看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两位踩点冠军,每次聚会都最后一个到。”

      “你去交个论文也能迟到。”叶希逢在旁边补了一句。

      沈安之没有解释,只是站在江遇淮旁边,把手里的书包换到另一只肩上。

      江遇淮感觉到他换书包的时候肩膀微微擦过自己的肩膀,那一下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我到了”。

      电影院在商场顶楼,七个人坐电梯上去的时候,电梯里还有一家三口和两个背着书包的学生。

      空间有些挤,江遇淮站在电梯角落里,沈安之站在他旁边,用身体挡住了外面的推搡,给他圈出了一小片不算宽敞但足够安稳的空间。

      江遇淮靠着电梯壁,看着沈安之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比寒假的时候长了一些,发尾刚刚够到衣领的上沿,在电梯顶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接近深棕的颜色。

      电影是一部科幻片,讲的是平行宇宙之间的穿越和相遇。

      拍得很好,画面和配乐都用了心思,有几个镜头让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江遇淮坐在影厅的第六排中间位置,沈安之坐在他右边,两个人的手臂中间隔着扶手的宽度。

      电影开始后没多久,沈安之就把扶手抬了起来——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他坐进座位里的时候顺手做的,没有看江遇淮,也没有解释。

      但江遇淮知道,扶手抬起来意味着他们之间的物理距离缩短了,意味着如果他想在黑暗里碰到沈安之的手,随时都可以。

      但他没有碰。

      他坐在那里,看着银幕上平行宇宙的光影变化,觉得此时此刻——电影在播放,黑暗包裹着他们,沈安之的手就在扶手的另一侧,距离自己不到十厘米——这本身就已经足够。

      不需要额外的触碰,不需要额外的确认,只需要知道他在那里,就可以了。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有一个很长的镜头。主角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一边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生活,另一边是他放弃了、但偶尔会怀念的另一种可能。他站在那里,看着两边,不知道该往哪走。

      江遇淮在银幕的光照里微微侧过头,看了沈安之一眼。沈安之也在看那个镜头,他的表情在银幕的蓝光和黑暗中交替变化着,专注而安静。

      江遇淮忽然想到,如果他们也站在某个交界处——那些被放弃的可能和被选择的现实之间,沈安之会往哪边走?

      大概是他自己还没来得及想到答案的时候,答案就已经被沈安之的行动写好了。

      因为沈安之的手在黑暗中伸了过来,没有看他,没有打招呼,就是很自然地落在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覆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那个动作全程不到两秒钟,轻到像是一次呼吸的短暂停顿。但江遇淮知道它发生了,因为他手背上那一小片皮肤,从那一刻起就和别处不一样了。

      电影在九点多结束。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江遇淮收回手插进了口袋里,沈安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两个人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走出了影厅。

      但在等电梯的时候,江遇淮发现沈安之站在他右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离他自己的手很近——近到如果他稍微动一下小指,就能碰到沈安之的小指。

      他动了。

      沈安之没有躲。

      两个人就那样用最细小的、最不起眼的、在旁人看来完全不会被注意到的距离,并排站在一起等电梯。

      出商场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

      四月底的风已经不冷了,带着一种湿润的、柔软的气息,吹在脸上像是被什么暖和的东西轻轻拂过。

      周明在前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说“终于放松了一晚上”,叶希逢在旁边说“你那不叫放松你叫放空”。

      许寒见走在中间,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江遇淮和沈安之一眼。

      “你们俩最近怎么都不在群里说话了?”他问。

      “在说话啊。”江遇淮说。

      “我说的是你们俩之间单独的话。”

      “单独的话为什么要发群里?”

      许寒见被这个逻辑噎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行,有道理。你们俩单独的话确实不该发群里。”

      周明在前面听到了,转过身来倒着走:“什么单独的话?你们俩是不是背着我们有什么秘密?”

      “你的秘密比我书包里的零食还多,你管别人有没有秘密。”叶希逢从旁边伸手把他拉了回来,“好好走路,别摔了。”

      周明被拉回来之后不甘心地嘟囔了几句,但很快就被路边的奶茶店吸引了注意力。

      一群人停下来买奶茶的时候,江遇淮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沈安之站在他旁边。

      前面的五个人挤在柜台前研究菜单,没有人注意到身后这两个人。

      “刚才电影里那个主角,”沈安之的声音不大,在嘈杂的街道上显得有些不真实,“他在两个世界之间站了那么久。”

      “嗯。”

      “你觉得他最后选对了吗?”

      江遇淮想了想:“平行宇宙没有对错。他选了哪一个,哪一个就是对的。”

      沈安之侧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沈安之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双眼睛里有暖黄色的灯影,有街道上流动的人群,有江遇淮的半张脸。

      “那你呢?”沈安之问,“你选了哪一个,哪一个就是对的?”

      江遇淮看着他:“我选了和你同一个。”

      沈安之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在他们前面那五个人终于选完了奶茶、回头喊他们的时候,沈安之伸出手,极轻地拽了一下江遇淮的袖口——然后松开了,像是只是帮他正了正外套的褶皱。但江遇淮知道那不是。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听到了,我也一样。

      奶茶买完之后,七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夜风吹着路边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被重复播放的、没有歌词的歌。

      江遇淮走在队伍中间,沈安之在他左边,周明和叶希逢在前面争论什么,许寒见和林易在讨论刚才电影里那个平行世界的设定,梦安在中间偶尔插一两句话。

      江遇淮看着这些走在他前面的朋友,又看了看走在他旁边的人,忽然觉得这个春天是他生命里迄今为止最好的一个。

      不是因为它没有发生任何坏事——坏事发生了,而且很重,重到改变了一些东西。

      但春天还是来了,梧桐树还是绿了,电影还是上映了,奶茶店的灯光还是暖黄色的,他旁边的人还是在这里。

      “沈安之。”他说。

      “嗯。”

      “没事,就喊你一下。”

      沈安之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但他在走路的时候,肩膀靠过来了一下——轻轻地,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到了另一片叶子上。

      然后他又移开了,像是那片叶子又被另一阵风吹走了。

      但江遇淮知道,风没有吹走它。它自己选择在那里停留了一瞬。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宿舍楼的灯还亮着,走廊里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和笑声。

      江遇淮和沈安之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不是刻意要站,是周明在前面跟许寒见告别耽误了一点时间,所以他们在后面停了一下。

      等周明转身上楼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那里了。

      “明天周末。”江遇淮说。

      “嗯。”

      “你妈在家吗?”

      “在。但她说周末她要去参加一个活动,下午才回来。”

      江遇淮看着沈安之,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长长地并在一起。

      “那我明天上午过来?”

      “好。”

      “不用买菜?”

      “不用。冰箱里有。”

      “那我帮你做午饭。”

      “你只会做西红柿炒鸡蛋。”

      “那你可以帮我煎蛋。”

      沈安之低下头,嘴角那个弯着的弧度在路灯下藏不住。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映着路灯橙黄色的光:“好。你炒蛋,我煎蛋。”

      周明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来:“你们俩在下面磨蹭什么呢?上来啊!”

      “来了。”江遇淮朝楼上喊了一声,然后看了沈安之一眼。

      “走吧。”沈安之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了楼。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一盏一盏地他们身后灭掉。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回响着,像是一首被重复了很多遍的、只有两个声部的曲子。

      周六早上,江遇淮到沈安之家里的时候才九点。沈安之的妈妈正要出门,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在脑后松松地扎成一个低马尾。

      她看到江遇淮来,朝他笑了笑,说了句“午饭你们自己解决,我下午回来”。然后就换了鞋出了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客厅里只剩下江遇淮和沈安之,还有从窗户照进来的、铺满了整个地板的、暖融融的春日阳光。

      “你妈今天心情挺好的。”江遇淮把带来的水果放在茶几上。

      “嗯,”沈安之从厨房里端了两杯水出来,“她最近在学画画,上周报了一个班,周末有活动。”

      “画什么?”

      “不知道,她说等她学会了一个人画完一整幅再给我看。”

      江遇淮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看着沈安之把另一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阳光照在他们之间,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像是悬浮在光里的小小星球。

      他们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窗外的鸟叫声从一棵树传到另一棵树,像是有人在用它们自己的语言闲聊着。

      “你今天真的不打算干别的?”江遇淮问。

      “不打算。”

      “就一直这么坐着?”

      沈安之侧过头看着他:“你不想这么坐着?”

      江遇淮想了想:“想。”

      “那就坐。”

      沈安之靠回沙发上,拿起那本放在沙发扶手上的书——还是那本他看了很久的小说,大概已经快看完了,书签夹在接近末尾的位置。

      江遇淮也拿起了自己带来的书,翻到他折过角的那一页。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沙发的两端,各自看着各自的书,阳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间中缓慢地移动着,从地板到墙壁,从墙壁到天花板。

      江遇淮看了一会儿书,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沈安之身上。沈安之低着头看书,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阳光落在他的手上,把那些握着书页的指节照得发亮。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大概是在默读某些句子,无声地、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那种读法。

      “沈安之。”江遇淮轻声开口。

      沈安之抬起头。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江遇淮脸上,像是从水底慢慢浮上来的,带着一种被阅读浸润过的、柔和的专注。

      “你那本小说快看完了吧?”

      “还有十几页。”

      “好看吗?”

      沈安之想了想:“好看。”

      “讲什么的?”

      沈安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像是要找一个准确的词来概括它的内容。

      “讲一个人走了很多路,最后发现他要去的地方其实就是他出发的地方,”他说,“但这不是一个原地打转的故事。

      因为他走过那些路之后,再回到起点的时候,起点已经不一样了。”

      江遇淮靠在沙发靠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把书页上的字照得发亮。

      他想,如果他和沈安之也是一条路——从“原来你就是沈安之”到“你也是我唯一想记住的人”,从高一布告栏前的那个背影到这个周六上午的安静客厅——那么他们现在大概正站在这条路的某一个点上。

      他们回不到起点了,但他们也不需要回去。

      因为路还在往前延伸,他们正在走的那一段,所有的风景都在变,唯一的常量是身边那个人。

      “沈安之。”

      “嗯。”

      “你出发的地方是哪?”

      沈安之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眼底下的所有东西都照亮了——不是思考,不是计算,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确定的、像是他已经把这个问题想了无数遍,所以不需要再想就可以回答的东西。

      “是你。”沈安之说。

      江遇淮握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没有说“我也是”,因为这句话已经不需要说出来了。

      他们之间所有的对话——从“让一下”到“你也是我唯一想记住的人”,从“我想跟你一起喝同一杯奶茶”到“不管哪一种,我都同意”——所有的这些话,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的名字,他还没有完全找到合适的词来称呼。

      但沈安之说的“是你”,大概就是那个名字最简单的版本。

      窗外有风穿过树叶,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江遇淮放下书,从沙发的这头挪到了那头,坐在了沈安之旁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沙发的长度缩短到了一本书的宽度。沈安之没有动,但他把书放到了膝盖上,侧过头看着江遇淮。

      “怎么了?”他问。

      “没事,”江遇淮说,“就是觉得坐远了一点。”

      沈安之看着江遇淮,大概几秒钟,然后他做了让江遇淮没想到的事——他放下书,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地上的一个坐垫放在地板上面,然后自己在上面坐了下来。

      坐垫不高,坐在上面之后他的视线刚好比坐在沙发上的江遇淮矮了那么一点。他仰起头,看着江遇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暖色的光晕。

      “你干嘛?”江遇淮低头看着他。

      “缩短距离,”沈安之的声音很轻,“我坐低一点,你就能看到我了。”

      江遇淮低下头,看着仰着脸的沈安之。午后的阳光在两个人之间流动着,把空气里所有的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沈安之眼睛里的光,他嘴角那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他仰头时下巴到脖子的那条线条。

      江遇淮从沙发上滑了下来。

      他坐在地板上,和沈安之并排,两个人都背靠着沙发,肩膀挨着肩膀。坐垫在沈安之那边,他往江遇淮的方向挪了挪,把半边坐垫分给了他。

      地砖有些凉,但坐垫传来的温度把凉意隔在了外面。

      “这样好一点。”江遇淮说。

      沈安之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往江遇淮那边靠了靠,靠着就不再动了。

      他们并排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看着窗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笼罩在同一个光晕里。

      沈安之的书放在旁边的地板上,被阳光照得书脊发烫。

      江遇淮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沈安之的手也放在他自己的膝盖上。两只手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

      江遇淮没有去看那只手。

      他也没有把手移过去。

      他就那样坐着,感受着沈安之肩膀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感受着阳光落在皮肤上那种温柔的重量,感受着窗外的风把树叶的声音送到耳朵里。他想,这就是许寒见说的“就待着”

      不需要特别的话,不需要特别的安排,就在一个房间里,和一个人并排坐着,阳光照着,风吹着,谁也不用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沈安之。”

      “嗯。”

      “你以后想住什么样的房子?”

      沈安之想了想:“有窗户的。”

      “什么样的窗户?”

      “大的。落地窗。能看到外面的树。”

      “还要有什么?”

      “有一个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都装满书的那种。”

      “你还想要什么?”

      沈安之想了想,然后侧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双眼底下的东西照得很清楚——不是关于房子的想象,而是关于另一个更具体的东西。

      “想要你也在。”他说。

      江遇淮坐在那半边坐垫上,阳光照着他,沈安之的肩膀靠着他,窗外的风把树叶的声音一阵一阵地送进来。

      他没有回答沈安之的话,但他把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伸了过去——没有看,没有瞄准,就是伸了过去,落在了沈安之的手背上。沈安之的手指微微张开,让他扣住了。

      他们就这样并排坐着,靠着沙发,手握着,在地板上晒着四月底的太阳。

      窗外的梧桐树上,有鸟在叫。远处传来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旋律隐约,听不太真切。

      一切都很好。不是那种“一切都很完美所以害怕失去”的好,而是一种“一切都很平常所以觉得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的好。

      江遇淮握着沈安之的手,阳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上,把那些交错的指节照得发亮。

      他想,这就是他要的以后——不是特定的城市,不是特定的房子,不是特定的窗户和书架。是这个人,和这个人的手,在阳光里,像现在这样握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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