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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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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的一个周末,江遇淮去了沈安之的家。
周六早上他到的时候,沈安之的妈妈正在阳台上整理花盆。冬天的冻土被翻松了,新买的花苗已经种下去,根部被浅褐色的泥土覆盖着,细嫩的茎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她看到江遇淮来,笑着朝他点了下头,用沾着泥土的手指了指客厅的方向——意思大概是“安之在里面”。江遇淮走进客厅的时候,沈安之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合上书放到一边。
"来了?"
"嗯。"
沈安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动作有些懒散,像是刚睡醒的样子。他的头发有些乱,大概是没来得及仔细梳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眉眼。阳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
"今天干嘛?"江遇淮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
沈安之想了想:"没事干。"
"那就没事干。"
他们确实什么都没干。沈安之重新拿起了那本书——江遇淮寒假里看过三分之一的那本小说,他后来在回自己家之前把剩下的三分之二全部看完了,沈安之现在在从头开始看。江遇淮从书架上抽了另一本书,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翻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那些细小的浮尘照得像碎金。
沈安之的妈妈整理完花盆之后进来喝了杯水,看了他们俩一眼,没有打扰,端着水杯回了自己的房间。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江遇淮看了一会儿书,目光不自觉地移到了沈安之身上。沈安之正低着头看书,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而松弛。他看书的时候和做题的时候不一样——做题的时候眉头是微微皱着的,像是在和题目本身进行某种严肃的对话。看书的时候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像是他正坐在一条安静的河边,看着水流过。
"看够了?"沈安之没有抬头,但声音里有很淡的笑意。
江遇淮收回目光,翻了一页书。"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你翻书的速度慢了。之前你大概十五秒翻一页,刚才那页你看了快一分钟。"
江遇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确实还在同一页。他合上书,放到膝盖上,看着沈安之。
"沈安之。"
"嗯。"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沈安之抬起了头。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江遇淮脸上,像是被这个问题拉了一下衣角,从书本的世界里回到了现实。
"什么?"
"我问你以后打算做什么,"江遇淮说,"大学想学什么,毕业后想做什么,你一直没说过。"
沈安之把书合上,放在沙发靠垫旁边。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以前想过,"他说,"但最近没怎么想了。"
"以前想的是什么?"
"以前想学物理,做研究。理论物理,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的那种。"
江遇淮看着他。沈安之说"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不是一个喜欢处理复杂人际关系的类型,他喜欢的是思路清晰、逻辑自洽、答案唯一的事物。物理符合这个标准,而人不太符合。
"那现在呢?"
沈安之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把那些骨节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现在在想,理论物理可能太远了,"他说,"有时候会想做一点更近的事情。"
"比如?"
沈安之侧过头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那个表情让江遇淮想起他们一起看的那部电影——科学家站在海边,风很大,围巾被吹起来,他望着远方,眼神专注而清澈。
"比如研究一些能直接用到生活里的东西,"沈安之说,"医疗相关的物理。影像学,或者放射治疗方面的技术。"
江遇淮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知道沈安之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那个"中期"的诊断,那次手术,最终没有等来的转机——所有这些经历,都在沈安之心里留下了痕迹。那个痕迹不是悲伤的形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河流改道之后重新选择方向的形状。
"这样也挺好的,"江遇淮说,"物理还是一样学,只是应用的地方不一样了。"
沈安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我呢?"江遇淮问。
沈安之转过头看着他。
"你问我以后打算做什么,"江遇淮说,"你没问我。"
沈安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不太一样的东西——不是那种"让我想想"的思考,而是更快的、更直接的、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是没找到机会说出来的那种。
"你不需要问我,"沈安之说,"你的以后,我已经在规划了。"
江遇淮的心脏跳了一下。
"怎么规划的?"
沈安之靠在沙发上,侧过身来面对着他。窗外的阳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暖色的、安心的光影里。
"我想过几种可能,"沈安之说,"一种是你考去北京,我考去北京。一种是你留在本地,我也留下。还有一种——"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江遇淮眼睛里。
"你大学选的专业,我查过。物理系和工程系的课程重合率很高,选修课可以修对方的。如果有跨校选课的政策,我可以去你那边听课。如果没有,我可以申请交换。"
江遇淮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慢了。沈安之说的这些——北京的学校,本地的学校,重合的课程,跨校选课——他平时在思考这些,在查资料,在做计划。在江遇淮自己都还没有认真想过"以后"的时候,沈安之已经把他的"以后"拆解成了几个具体的版本,每一个版本里都有沈安之自己的位置。
"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些?"江遇淮问。
"寒假。"
"寒假?那时候你爸——"
"嗯,"沈安之说,声音不大,但很稳,"那时候就在想了。白天去医院,晚上回来睡不着,就打开电脑查。"
江遇淮看着他,觉得胸口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发烫。那种烫不是疼,是一种更满的、像是承载不下但又不想让任何一点溢出去的感觉。沈安之在他最难过、最疲惫、最需要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应对眼前危机的时候,依然在考虑——"江遇淮的以后,我要怎么参与"。
"沈安之。"江遇淮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对我太好了。"
沈安之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你当时在走廊上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不好意思'。"
江遇淮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你说的是'让一下'。"
江遇淮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好像确实是这样——他撞到沈安之的时候说的是"不好意思",但在那之前,他在布告栏前站了一会儿准备转身走的时候,沈安之站在他身后,他说了一句"让让",才转身的。
"你那句'让让',"沈安之说,"是我听过的最不客气的话。但你那时候的样子——低着头看排名表,头发乱糟糟的,校服拉链没拉到顶,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考试里逃出来——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理直气壮。"
江遇淮笑了出来。他想起高一那时候的自己,确实理直气壮。因为那时候他还不认识沈安之,不知道"沈安之"这个名字后面站着的这个人,会在半年后成为他每天早上想第一个见到的人。
"你现在还觉得我理直气壮吗?"他问。
沈安之看着他,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像细小的钻石。
"现在觉得你理直气壮得刚刚好。"他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江遇淮靠回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四月的天蓝得不像话,没有一丝云,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干净而辽阔。
"沈安之。"
"嗯。"
"你刚才说的那几种可能——"
沈安之侧过头等他往下说。
"不管哪一种,我都同意。"
沈安之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在江遇淮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种拍法不像情侣之间的触碰——更像是两个人在达成某项协议之后的确认,带着一点庄重的、认真的、像是把这件事写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合同里的意味。
"那就这么定了。"沈安之说。
江遇淮看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背,觉得春天好像真的来了。不是日历上的春天,是一种更确切的东西。是那种在经历了冬天的漫长和寒冷之后,终于确定自己不会被冻住的、安心的暖。
窗外的玉兰花已经落尽了,但新的叶子正在茂盛地生长着,每一片都是干净的、饱满的、朝着阳光展开的。江遇淮觉得,他和沈安之大概也是这样——那些落尽的东西已经过去了,而那些正在生长的东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