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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春天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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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风把校园里最后一点冬天的痕迹吹得干干净净。梧桐树的叶子从嫩黄变成了浅绿,又从浅绿变成了浓绿,一天比一天茂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拼命地生长。
竞赛集训的强度在四月中旬达到了顶峰,每天三个小时的高强度训练,加上回家之后的额外练习,江遇淮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一台被调到最高档位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不停地、没有间隙地转动。
但沈安之的状态让他有些担心——不是担心他的成绩,而是担心他的身体。
沈安之的黑眼圈从葬礼之后就没有完全消过,虽然比最严重的那几天好了一些,但在日光灯下面的时候还是能看出淡淡的青色。
他吃饭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快到像是不想花时间在这件事上。他偶尔会在集训中途走神——大概几秒钟,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窗外某个看不见的点上,然后又收回来。
江遇淮注意到了所有这些问题,但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因为他知道沈安之正在努力地重新找到自己的节奏,就像一条河流在改道之后需要时间来确定新的流速和方向。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去打断沈安之的调整,他只能站在旁边,确保沈安之不会在调整的过程中把自己冲垮。
四月的第二个周末,江遇淮没有去沈安之家。沈安之说他要陪妈妈去一趟外地的亲戚家,处理一些他爸爸留下的东西,周末两天都不在。江遇淮说好,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沈安之说嗯,我会。
那个周末江遇淮一个人待在自己家里,刷题,看书,偶尔在阳台站一会儿,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正在开花的玉兰树。
白色的花瓣在春风里打着旋儿飘落,落在草地上,落在地砖上,落在不知道谁的自行车座垫上。他看了一会儿,回屋继续写题。
周日下午的时候,许寒见发来消息,说周明组了个局,出去吃烧烤。
江遇淮本来想说不去了,但转念一想——沈安之不在,他一个人在房间里也做不了什么正事,不如出去走走。他回了一句“行”,换了件衣服出了门。
烧烤摊还是那家。周明、叶希逢、许寒见、林易、梦安都在。
五个人挤在那张小桌子上,面前摆满了烤串和几瓶冰镇饮料——自打上次翻墙被抓的事之后,他们喝酒就变得收敛了很多,换成了各种口味的汽水。
周明举着一瓶橙子味的汽水说“敬春天的到来”,叶希逢说“春天都要过去了你还敬到来”,周明说“那就敬还没过去的春天”,然后自己干了。
江遇淮坐在角落的位置,手里攥着一串烤羊肉,慢慢地嚼着。
“沈安之呢?”林易问。她问得很自然,像是随口一提。
“去外地了,”江遇淮说,“陪他妈妈办事。”
“哦,”林易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但她看了江遇淮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她大概知道沈安之家里的事,她只是没有说破。
许寒见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串烤玉米,啃了两口,放下,看了看江遇淮。“你最近怎么样?”他问。
“还行。”
“还行就是不太好。”
江遇淮笑了笑,没有否认。他确实觉得最近的自己处在一种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状态里——像是走在一条雾蒙蒙的路上,看不清前面有多远,但脚下的路是实的,所以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沈安之家里的事,”许寒见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怎么样了?”
“在慢慢适应。”江遇淮说,“他妈妈还好,他自己……也还好。”
“他还好,”许寒见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那你呢?”
江遇淮沉默了一下。
许寒见没有追问。他拿起那串烤玉米继续啃,好像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说。但江遇淮知道他不是随口说的。许寒见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但他每次问的问题都刚好卡在江遇淮最需要被问到的那个地方。
“其实不太好,”江遇淮最终说,声音不大,“但也不知道该怎么更好。”
许寒见嚼着玉米,点了点头。“那就先这么待着,”他说,“不太好也没关系。本来就不是你的事,你愿意在旁边待着就已经很好了。”
江遇淮看着许寒见,觉得这个人有时候讲话真的很准——不是那种一针见血的准,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像是一团被揉过的纸被慢慢抚平之后还能看到折痕的准。是的,本来就不是他的事,他只是一个在旁边待着的人。但“在旁边待着”这件事本身,他也需要学着怎么做好。
烧烤吃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几个人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周明和叶希逢在前面争论某道物理题的标准答案,林易和梦安在后面慢慢地走着,偶尔传来一两句低低的笑声。许寒见走在江遇淮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随意。
周日晚上,沈安之回来了。他发消息说“到家了”,又发了一条“你今天出去吃烧烤了?”江遇淮说你怎么知道,沈安之说许寒见发了一张烧烤摊的照片,你在角落里面。江遇淮翻到许寒见的朋友圈,果然有一张照片——画面里周明在举着汽水瓶,叶希逢在旁边笑,林易和梦安坐在一起,而在画面的边缘,一个模糊的侧影正低着头吃东西。
“你怎么认出是我?”江遇淮问。
“你穿的那件蓝衬衫,袖口卷了两道。”
江遇淮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确实卷了两道。他连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沈安之隔着手机屏幕的一张照片就看到了。
“你眼睛是什么做的?”他发了一条。
“显微镜。”
江遇淮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然后发了一句:“你周末累不累?”
“还好。”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沈安之那边停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好”字。这个“好”字后面跟了一行小字,字很小,但江遇淮还是看清了:“我也想你。”
江遇淮把手机扣在胸口,靠着床头,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和宿舍里一样的白线,和他第一次在沈安之家里过夜时看到的白线一样的白线。他想,明天早上他要早一点起来,去买两杯豆浆,再买两个沈安之喜欢吃的包子,然后在沈安之家的楼下等他。
不是为了做什么特别的事。
就是为了在那个“普通周末”到来之前,让沈安之知道——他在。一直都在。
第二天早上,江遇淮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出门。晨光还不算太亮,空气里带着四月中旬特有的那种干净而微凉的气息,路边的玉兰花已经开到了尾声,但偶尔还有一两朵晚开的花挂在枝头,白色的花瓣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他买了豆浆和包子,站在沈安之家楼下等着。小区里的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过了一会儿,沈安之从楼道里出来了。他穿着那件江遇淮看了很久的深蓝色外套,围着那条灰色围巾,围巾的边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看到江遇淮手里拎着的豆浆和包子,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的、几乎不存在的顿,然后继续走过来。
“你几点起的?”沈安之问。
“六点。”
“你平时六点半才起。”
“今天想早点见到你。”
沈安之从他手里接过其中一杯豆浆,握在手心里。温热的豆浆隔着纸杯传递着温度,把他的指尖暖得泛起一点浅淡的红色。他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是握着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走吧,”沈安之说,“上学。”
两个人并排往公交站的方向走。晨光在他们身后慢慢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偶尔分开。沈安之的脚步比之前轻了一些——那种“轻”不是物理上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一条河流在冬天结冰之后,终于在春天的某个早晨,听到了冰面下第一次传来的流动的声音。
江遇淮走在他旁边,喝着自己那杯豆浆,觉得今天的晨光好像比昨天暖了一些。也许是他的错觉,也许是春天真的在往前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沈安之走在他旁边,手里的豆浆还温着,围巾的边角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他有一种冲动——想说一句“以后每天早上都这样”。
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现在说。他们有的是时间。
四月会过去,五月会来。竞赛会结束,成绩会出来,夏天会像往年一样准时到来。那些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情,都会在他们两个并肩走着的这条路上,一个一个地抵达。
而他最确定的,从来不是那些“事情”本身。
是身边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