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谁还记得我们是死对头 日 ...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冬天的尾巴被春天的风剪断了,树梢上的绿意从隐隐约约变成了明明显显,校园里那棵老梧桐开始冒出细小的、嫩黄色的芽苞,像一个个被针尖挑破的光点。
江遇淮和沈安之依然走读。每天清晨在公交站碰面,傍晚在校门口分别。
沈安之家里的手续办完了,他妈妈的状况也慢慢稳定下来——那种稳定不是恢复到了以前,而是适应了新的状态,像一条河流改道之后在新的河床上找到了自己的流速。
沈安之没有再刻意推开江遇淮,但他也没有完全放下那种“不要让你分担太多”的习惯。他偶尔会在江遇淮注意不到的时候把一些重量从自己的肩上悄悄挪开,挪到一个江遇淮看不见的地方。江遇淮注意到了,但他没有每次都拆穿。
他知道沈安之需要时间,也需要空间——不是用来隔离他,是用来练习“允许别人靠近”这件事。
竞赛集训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四月份的初赛,五月份的复赛,保送名额的争夺在那几张卷子里决出胜负。孙老师在课上说“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强的一届”,语气和往常一样平淡,但江遇淮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沈安之和自己之间来回了一下——孙老师大概也知道,这两个人不仅是最强的,而且是最“在一起”的。
三月底的一个下午,阳光意外地好,暖融融地铺满了整个实验楼的走廊。集训提前结束,孙老师说今天放你们早点回去休息。江遇淮收拾书包的时候,沈安之靠在他旁边的桌沿上,低头翻手机,忽然冒出一句:“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沈安之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旧照片,像素不高,拍的是学校布告栏的一角,上面贴着一张年级排名表,表上第一行用红笔写着“沈安之”,第二行写着“江遇淮”。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大概是某个好事者用铅笔写的批注:“你追我赶,互不相让。”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很久以前拍的了。
江遇淮看着那张照片,想了几秒。
“这是刚开学的时候吧?”他说。
“嗯。那时候我们还没说话。”
江遇淮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白光,记忆在那个瞬间很轻快地倒回了大半年前——那时候沈安之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名字,一个总是压在他名字上面的、让他觉得“凭什么”的名字。
他不认识这个人,不了解这个人,只是每次看到排名表上那个“沈安之”就觉得心里有一股不太服气的劲儿。他当时大概对这个人没有任何好感,甚至可以说是——死对头。一个在成绩单上、在竞赛选拔里、在所有需要排名的地方,都挡在他前面的死对头。
“你那时候是不是很讨厌我?”沈安之问。
江遇淮想了想:“讨厌倒算不上。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太‘正’了——什么都做得很好,但做得太完美了,像是没有温度的人。”
沈安之嘴角弯了一下:“那现在呢?”
江遇淮侧过头看着他。春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安之的侧脸上,把他那些在冬天里显得锋利的线条变得柔和了很多。
他穿着那件江遇淮看了半年的灰色毛衣,领口微微松垮,露出一截锁骨。他的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旧照片的光映在他下巴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现在发现你全是温度,”江遇淮说,“就是温度太高了,怕烫着别人,所以藏起来了。”
沈安之没有接话。但他把手机收了回去,目光落在窗外的阳光里,那个微微弯着的嘴角,在春日的暖光里显得格外真实。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吗?”沈安之问。
江遇淮想了一下:“竞赛选拔那次?你走过来问我题——”
“不是那次。”
“比那更早,”沈安之从桌沿上直起身,把手机放进口袋,书包单肩挎在肩上,“高一上学期,有一次月考之后,我在布告栏前面看排名。你走过来,也在看排名。”
江遇淮仔细地回忆,那片记忆像是被灰尘覆盖的旧相册,他翻了很久才翻到那一页——高一上学期,确实有一次,他在布告栏前看成绩。那次月考他考了年级第三,沈安之还是第一。他站在布告栏前,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准备转身走,结果转身的时候撞到了一个人。
“我撞到你了?”江遇淮问。
“撞到了,”沈安之说,“你说了句‘不好意思’就走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但你的‘不好意思’说得很敷衍,你眼睛还看着排名表,根本没看撞到的人是谁。”
江遇淮笑了出来——不是那种被逗乐的大笑,是一种更轻的、带着一点“原来如此”的、像是终于拼上了一块拼图碎片的笑。
“所以你从那一次就记得我了?”
“嗯。”
“因为我撞了你不道歉?”
“因为你撞了我之后,还回头看了一眼排名表,然后又看了一眼我,”沈安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回忆过去时才有的、淡淡的温度,“你看了我一眼的那个表情,像是在说‘原来你就是沈安之’。”
江遇淮靠在椅背上,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十七岁的自己,刚考完月考,站在布告栏前,心里想着“这次怎么还是第三”。转身撞到一个人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着成绩,所以那句“不好意思”说得确实很敷衍。但在他转身离开之前,他确实看了一眼那个被撞到的人。他当时大概在想“这人站我后面干嘛”,但看清楚那张脸的时候,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个念头——“原来沈安之长这样”。那时候“沈安之”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名字,一张总是排在他前面的脸,一个他还没有产生任何感情、但已经有了一点好奇的符号。
“所以,”江遇淮侧过头,看着沈安之,“你从那时候就开始注意我了?”
沈安之没有否认。他站在窗边,春日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不是注意,”沈安之说,“是记下了。”
“记下了什么?”
“记下了你的脸。”
江遇淮看着沈安之,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关于“喜欢”的告白都要重——在那时候,在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不在意自己是谁、甚至没有想过“沈安之”这个人会在他生命里扮演什么角色的时候,沈安之已经记住了他的脸。不是因为什么深刻的理由,只是因为一个人撞到了另一个人,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回头看了一眼的瞬间,在他们各自的记忆里,重量是完全不同的。对江遇淮来说,它轻得像一片羽毛,从记忆的表面飘过,没有丝毫痕迹。但对沈安之来说,那大概是一颗被小心保存起来的、在很久以后才被拿出来打磨的种子。
“沈安之,”江遇淮说,“你记性这么好,是不是还记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沈安之想了想。
“嗯。”
“比如?”
沈安之从窗边走过来,站在江遇淮面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画了一道明晃晃的线。
“比如你高一下学期期中考试之前,在走廊上跟周明说‘这次我一定要超过沈安之’。”
江遇淮张了张嘴:“你听到了?”
“你说话声音很大。”
“……还有呢?”
“还有你那次没超过我,你考了第三,周明安慰你说‘第三也很好了’,你说‘好个屁’。”
“这个你也听到了?”
“你说话声音很大。”
江遇淮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在微微抖动——不是哭,是笑。那种被拆穿了所有过去糗事的、哭笑不得的、但又觉得温暖的笑。他想起那段时间的自己,那个把“超过沈安之”当作目标和动力、一心想在成绩单上压过那个名字的、年轻而好胜的自己。他当时不知道,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个被他当作对手的人,正在把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都记住。
“江遇淮。”沈安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江遇淮抬起头,看到沈安之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春日的阳光从沈安之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暖色的光晕里。他的眼睛里有光,有影,有窗外正在发芽的梧桐树,有江遇淮的倒影。
“你那时候是我的死对头,”沈安之说,“但你也是我唯一想记住的人。”
江遇淮看着沈安之,看着那双在春日阳光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确实地、不可逆转地满上来。
不是感动,不是喜悦,是一种比这些都更安静的东西——像是终于读完了一本书,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开头和结尾是连在一起的。从“原来你就是沈安之”到“你也是我唯一想记住的人”,中间隔了将近一整年的时光,和很多很多没有被说出口的瞬间。
“那现在呢?”江遇淮问,“现在我还是你的死对头吗?”
沈安之弯下腰,两个人的视线平齐了。阳光落在他们之间,把空气里的浮尘照得像碎金。
“现在是,”沈安之说,“但死对头改成另一个意思了。”
“什么意思?”
沈安之伸出手,把江遇淮额前那缕总是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了耳后,指尖在他耳廓的弧度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意思就是,以前你挡在我前面,我不让。现在你挡在我前面,我怕你累。”
江遇淮坐在那里,让沈安之把那缕头发拨到了耳后。阳光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窗外的梧桐树芽在风里轻轻摇晃。他想起半年前那个站在布告栏前的自己——那个不知道身后站着什么人、不知道那个人的目光正落在他后脑勺上、不知道“原来你就是沈安之”这个念头在另一个人心里产生了多重的分量的自己。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安之收回一半的手。沈安之的手指微微张开,让他扣住了。
“以前我们是死对头,”江遇淮说,“现在我们——”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沈安之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回握了。那个回握的力度不轻不重,刚好够把剩下的半句话接过去。
沈安之站在午后的阳光里,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嘴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一件事情的弧度。
“现在我们,”他替江遇淮说出了后半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彼此的答案。”
窗外的梧桐树又抽出了几片新的嫩芽。
春天的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冽的气息。实验楼的走廊里没有人经过,安静得像是一个被时间暂停了的角落。十七岁的沈安之和十七岁的江遇淮站在那片被阳光和春风填满的空间里,手握着,没有说话。
很多年前他们是对手。现在他们是彼此的选择。
而那些被记住的瞬间——布告栏前的背影,走廊上“这次我一定要超过你”的大嗓门,撞到人之后敷衍的那句“不好意思”——正在以他们当时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一点一点地、缓慢而确切地,聚拢成一个完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