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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他看的是低头看作业的那个人。     葬 ...

  •   葬礼后的日子像是被放慢了速率的钟表,指针还在动,但每一格的移动都比平时多花了一倍的时间。

      沈安之回到学校的那天是周三。江遇淮比他早到教室,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在他旁边那个空座位上放了一本沈安之物理竞赛书的副本——他把之前的笔记都整理了一遍,用红笔标出了沈安之可能会遗漏的重点。但他没有告诉沈安之这件事,他只是把书放在那里,像是那本书本来就该在那个位置上。

      沈安之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的脸色比之前白了一些,眼下有不太明显的青色,但除此之外,他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衣服整洁,头发梳理整齐,步伐不急不慢。他走到江遇淮旁边的座位上坐下,目光落在那本竞赛书上,停了一下。

      “你帮我整理的?”他问。

      “嗯。”

      沈安之翻开书,看到了那些红笔标注的痕迹——每一处都刚好是他可能会忽略的、需要额外注意的知识点。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书合上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但江遇淮注意到他把那本书放进去的时候,手指在书脊上多停留了一秒。

      那天之后,日子表面上看回到了正轨。课要上,作业要交,竞赛集训照常进行。沈安之依然坐在江遇淮旁边,依然在桌下用膝盖碰他的膝盖,依然在食堂帮他夹走有香菜的菜。

      但江遇淮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不是沈安之对他变远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沈安之似乎在刻意地、小心翼翼地做一些事情,把原本属于“两个人”的某些重量轻轻地、不动声色地收回到自己肩上。

      比如,放学走读回家的时候,沈安之不再让他绕路送自己。

      他会说“你先走吧,我要去办公室找一趟老师”,或者说“今天我妈来接我,你不用陪我”。这些话听起来都很合理,但江遇淮注意到它们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从一周一两次,变成了一周四五次。

      比如,周末的时候江遇淮想去沈安之家陪他,沈安之说“这周我要和妈妈去办一些手续,你在家复习吧”。江遇淮说我可以等你办完手续,沈安之说“不用,你来了我也顾不上你”。语气很平淡,但江遇淮听出了那层平淡下面刻意维持的距离。

      比如,有一次晚自习结束后,江遇淮发现沈安之在对着手机发呆。

      屏幕上的内容他没有看清,但他看到沈安之的表情——那不是在看普通消息的表情,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像是在读一件很重的事情的表情。他走过去,问“怎么了”,沈安之把手机翻了过去,说“没什么”。

      那天晚上,江遇淮回到自己家之后,坐在书桌前想了很久。他想起沈安之爸爸葬礼那天,沈安之肩膀上的重量——他分了一部分到江遇淮的肩上。但现在,沈安之正在把那些分出去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收回去。

      不是因为他不需要了,而是因为他在计算——他在计算自己承受的这些东西,应不应该让别人一起来扛。

      江遇淮想通这件事的那个瞬间,拿起手机给沈安之发了一条消息。

      “你睡了吗?”

      沈安之的回复来得很快:“没有。”

      “我能给你打电话吗?”

      过了大概十秒钟,电话响了。江遇淮接起来,听到沈安之那边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但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控制。

      “沈安之。”江遇淮说。

      “嗯。”

      “你在躲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沈安之说:“我没有。”

      “你有。你最近不让送你回家,不让我周末过去,你手机上的东西不给我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的沉默比上次更长,长到江遇淮几乎以为沈安之把电话挂了。然后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我不是在躲你,”沈安之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我是在……”

      他停住了。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和两个人隔着屏幕的呼吸。

      “在什么?”江遇淮问。

      “在算。”沈安之终于说出了那个字。

      江遇淮等着他往下说。

      “我在算我能扛多少,”沈安之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做一道数学题,“我爸的事、我妈的情绪、学业、竞赛、以后的路——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有多重。我在算我要分给你多少,才算公平。”

      “公平?”江遇淮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觉得它在沈安之的语境里有些陌生。

      “你不能因为我的事耽误你自己,”沈安之的声音有一点收紧,“你还有竞赛、还有高考、还有你自己的路要走。我不能把这些东西都压在你身上。”

      江遇淮握着手机,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中几颗稀疏的星星。夜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凉凉地贴在他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沈安之的话,因为他知道沈安之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反驳——如果他反驳“我没有耽误”,沈安之一定会说“你有,我已经看到你物理作业错了三道题了”,然后他们的对话就会陷入一种谁都证明不了、谁都说服不了谁的拉锯。

      所以他换了一个方式。

      “沈安之,”他说,“你知道你爸走的那天,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等你的那段时间,我在想什么吗?”

      沈安之没有回答。

      “我在想,”江遇淮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在电话这头的空气中振动,然后通过电流传到另一头的耳朵里,“如果我是你,我大概撑不到现在。我会在第三天或者第四天的时候就垮掉,我会需要一个人在我旁边一直坐着,一直握着我的手,一直告诉我‘我在这儿呢’。

      但你撑住了。

      你不仅撑住了,你还撑得那么稳,稳到别人都看不出来你在撑着。”

      电话那头传来沈安之极轻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些。

      “你撑住的原因,”江遇淮继续说,“不是因为你比别人强。是因为你从小就被训练成这个样子——不让人看到裂缝,不让人分担重量,不让人知道你扛不住了。你爸教你的,不是‘要坚强’,是‘要把坚强做好看’。但你爸写给你的那封信里说,‘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

      江遇淮停了一下,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窗外的风吹得他的手指有些凉。

      “他说‘自己走’,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不是说‘一个人走’?”

      沈安之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遇淮听到他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被压得很低的、像是某种东西在喉咙里翻涌的声音。

      “你不想让我帮你扛,”江遇淮说,“是因为你觉得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到会把我压垮。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让我站在旁边看着你一个人扛——看着我喜欢的、我在意的人一个人扛一件我分担得了的事——那对我来说,比那些重量本身更重。”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沈安之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之后才放出来的。

      “……江遇淮。”

      “嗯。”

      “你物理作业错了三道题。”

      江遇淮愣了一下

      “晚自习的时候。”沈安之说,“我跟你说‘没什么’的时候,手机上是你的作业照片。我拍了,想帮你纠正。”

      江遇淮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沈安之在对着手机发呆,是在看他的物理作业。沈安之把手机翻过去,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正在帮他改错题。沈安之说“没什么”,是因为他不想让江遇淮知道他还在用这种方式——在江遇淮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继续参与他的生活。

      “那三道题,”江遇淮说,“你帮我改了吗?”

      “改了。”

      “那你什么时候给我?”

      “明天。”

      江遇淮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和远处城市边缘模糊的灯光,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确实地、不可逆转地融化了。沈安之还是在扛。他还是习惯把所有的重量都往自己身上揽。但他改错题的方式变了——从以前坦然地坐在江遇淮旁边告诉他“符号错了”,变成了偷偷拍下来在夜里帮他改好。

      这个变化很小,小到沈安之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但江遇淮看到了。沈安之在用一种更隐蔽的方式,接受他的存在。

      “沈安之,”江遇淮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上学。”

      沈安之那边沉默了两秒。

      “好。”

      “还有,周末我过来陪你。你说你办手续,我可以在家等你。你回来的时候我在就行了。”

      “……好。”

      “还有,你手机里以后有什么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你直接告诉我你不想让我看。不用翻过去。翻过去我会担心。”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松开了一点的呼吸。

      “……好。”

      江遇淮听到那个“好”字里带着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松动,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他靠在窗框上,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沈安之。”

      “嗯。”

      “你爸说的‘自己走’——他大概的意思是,你走了之后,路上会遇到一些人。他们不会替你走,但他们会和你并排走。”

      沈安之没有说话。但江遇淮听到他那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被压在喉咙深处的、像是一块冰终于裂开了一点的声音。

      “明天早上几点?”沈安之问。

      “六点半,你家楼下。”

      “我等你。”

      电话挂了之后,江遇淮站在窗前又待了一会儿。夜风吹着他的脸,凉凉的,但他觉得自己的手指是暖的——那种暖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里面一点一点地涌上来的,像是冬天快要过去的时候,地底下那些最先醒过来的根须开始缓慢地、确实地、不可逆转地生长。

      第二天早上,江遇淮准时出现在沈安之家的楼下。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五分钟,站在那里,看着小区的门,等着沈安之从里面走出来。晨光还不太亮,带着冬天末尾特有的那种灰白色的质感,在建筑物和树木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冷色调。

      沈安之出现在小区门口的时候,江遇淮看到他穿了一件新的黑色羽绒服,围巾是那条灰色的、有S&J标签的。他的脸色还是比平时白一些,但眼睛下方的青色淡了一点——大概是昨晚睡得比之前好了一些。

      沈安之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早。”他说。

      “早。”

      沈安之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把江遇淮的围巾往上拢了拢——冬天末尾的风还是凉的,江遇淮的围巾松散地搭在脖子上,露出一截喉咙。

      “冷,”沈安之说,“拢好。”

      江遇淮站在那里,让沈安之帮他把围巾拢好。沈安之的手指擦过他的下颌线,凉凉的,但那个触碰的力度很轻很轻,像是在确认一样易碎但重要的东西还在。

      “走吧,”沈安之收回手,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上学。”

      江遇淮跟上去,走在他旁边。晨光在他们身后慢慢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左一右,并肩移动。

      没有人说话,但江遇淮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沈安之没有把重量交给他,但他允许江遇淮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走那段路。而那个“一起”,比任何关于“分担”的承诺都更真实,更有效,更像是一种两个人之间不需要说出口的、但谁都不会忘记的默契。

      公交站台到了。江遇淮站在沈安之旁边,等着那趟通往学校的早班车从晨光里开来。

      他侧过头看了沈安之一眼。

      沈安之也在看他。

      晨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那层灰白色慢慢染成了浅金色。

      “江遇淮。”沈安之说。

      “嗯。”

      “物理作业改完了,但有一道题我还不太确定。”

      “给我看看。”

      沈安之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写满了红笔批注的作业纸,递给他。江遇淮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沈安之的手指。和之前每一次触碰一样——短暂的、温和的、像是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开始读沈安之帮他改的解题过程。

      公交车从远处开来了。

      晨光越来越亮。

      两个十七岁的少年,在站台上,并肩站着,一个人低头看作业纸,另一个人站在旁边,没有看那张纸,但也没有看向别处。

      他看的是低头看作业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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