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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葬礼     葬 ...

  •   葬礼是在三天后办的。

      那天天气出奇的好,冬天的尾巴上难得露出了一个晴朗的日子,天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江遇淮早上六点就醒了,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他衣柜里唯一一件黑色的正式衣服,是去年过年时候买的,只穿过一次。他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出了门。

      到沈安之家里的时候,沈安之已经准备好了。他穿着深色的西装,是那种剪裁很简单的款式,但在沈安之身上显得格外干净利落。他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不是平静——是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光滑得照不出任何东西的表面。

      沈安之的妈妈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披着同色的披肩,站在客厅里等他。她的眼睛有些肿,但化了淡妆,遮掩掉了大部分的痕迹。看到江遇淮进来,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从家里到殡仪馆的路不长,开车二十多分钟。沈安之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江遇淮坐在他旁边。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很低很轻的钢琴曲——大概是沈安之妈妈放的,她没有关,就让那首曲子慢慢地、不间断地流出来,填满了车厢里所有的空白。

      殡仪馆的厅不大,布置得很简洁,白色的花圈沿着墙排列,挽联上是手写的字,江遇淮没有走近去看。他站在沈安之身边,看着他站在父亲的遗像前沉默了很久。那张照片是沈安之爸爸年轻时候的样子,大概三十出头,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接近于“被拍的时候恰好心情不错”的松弛。

      沈安之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他的背很直,和那天在医院走廊里一样。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握拳,没有攥紧,就是自然的、放松的姿态。但江遇淮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在咽什么东西。可能是眼泪,可能是别的什么。不管是什么,他咽下去了。

      前来吊唁的人不多。沈安之的爸爸生前不是一个喜欢社交的人,朋友圈很小,来的大多是亲戚和几位多年的老同事。每个人走过来的时候都会和沈安之的妈妈说几句话,和沈安之握手或者拍拍他的肩膀。沈安之每一次都点头回应,说一声“谢谢”,声音不急不慢,和平时说话的语气一样。

      江遇淮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没有上前。他不是一个需要被介绍的人,他不是家属,不是亲戚,不是沈安之爸爸生前的任何一个身份。他只是那个“挺好的”人,站在该站的地方,在所有人离去之后,还能留下来。

      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来了一个人。江遇淮看了一眼,觉得有点眼熟——一个比沈安之稍大一些的男生,高个子,肩膀宽而厚,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理得很短。他看到沈安之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过来。

      “安之。”他的声音很低。

      沈安之抬起头,看到他的时候,目光里那种光滑的、照不出任何东西的表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缝。很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但他看到江遇淮之后就没有再消失过的裂缝。

      “郑昊。”沈安之说。

      江遇淮想起来了。郑昊,小学下棋输给沈安之的那个人,高一的时候跟沈安之表白过,寒假的时候给江遇淮打过电话,说“沈安之这个人认定了谁就是一辈子”。他站在这里,穿着黑色的皮夹克,站在沈安之爸爸的遗像前,认真地鞠了一个躬。

      他直起身之后转向沈安之,伸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

      “节哀。”郑昊说。

      “谢谢。”

      郑昊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江遇淮,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没有什么多余的含义,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了江遇淮还在,确认了他没有在关键时刻离开。

      “有事打电话。”郑昊对沈安之说完这句话,又看了江遇淮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葬礼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阳光从殡仪馆的大玻璃窗照进来,把白色的花圈照得发亮。沈安之站在最后一排送别的人中间,看着工作人员的推车把他父亲的灵柩缓缓地移向后面的区域。他站在那里,直到那扇门完全关上,才转回身来。

      “走吧。”他走到江遇淮面前,声音有些哑。

      他们走出殡仪馆的时候,外面的光线很亮很亮。江遇淮在门口站了一下,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然后感觉到沈安之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不是手指,是整只手,握着他的手腕,紧紧地,像是要确认他还在。

      “冷吗?”江遇淮问。

      沈安之摇了摇头。但他的手指在江遇淮的手腕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松开手的时候,目光落在那只刚刚握过江遇淮手腕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了口袋里。

      回家的路上,沈安之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江遇淮坐在他旁边。车窗外的城市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安静,街道上的行人不多,有风把路边的枯叶吹起来,打着旋儿飘向远方。沈安之靠着车窗,额头抵着玻璃,侧脸的轮廓在明暗交替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郑昊怎么来了?”江遇淮问。

      沈安之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我通知的。”

      “你通知了很多人?”

      “没有。就通知了他一个。”

      江遇淮看着沈安之的侧脸,没有追问。一个单独被通知的人,一个在沈安之最难过的时候被允许出现的人——这意味着什么,沈安之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但江遇淮知道,这不是“旧情”,这是一种沈安之为数不多的、在绝望的时候还愿意伸手去碰触的旧日连接。郑昊代表的是他小时候的东西,是他还不认识江遇淮的时候的那个沈安之。他今天需要那个沈安之来帮自己站住。

      沈安之的妈妈在前座开车,没有回头,但她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一些,让车厢里更安静。安静的沉默像水一样漫过他们三个人。

      回到沈安之家的时候,客厅里还保持着葬礼前的样子——茶几上的水杯,沙发上的靠垫,餐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已经有些蔫了的白色百合。沈安之的妈妈换下外套,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饭。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但江遇淮注意到她系围裙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围裙带子打了一个结,她试了两次才打好。

      沈安之没有进房间。他坐在沙发上,外套没有脱,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江遇淮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沉默了很久。

      沈安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白色的信封——他爸爸写给他的那封信。他在葬礼之后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叠好放回去,信封已经有些边角发皱了,但被他抚得很平。

      “江遇淮。”他开口。

      “嗯。”

      “我爸信里还写了一句话,”沈安之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他自己说话,“他说:‘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

      江遇淮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沈安之握着信封的手,那双手在几天前还是冰凉的,此刻在室内暖气的烘烤下有了正常的温度,但他握着信封的指节还是微微泛着白。

      “不是自己,”江遇淮说,“你不是自己。”

      沈安之转过头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安之的脸上,把那些因为疲惫和悲伤而显得比平时更深的轮廓照得温柔了一些。他看着江遇淮,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地板移到了墙上,久到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响和油烟的气味。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一次呼吸。但江遇淮看到了。

      沈安之把信封放回口袋,身体往江遇淮的方向靠了靠,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沙发上,没有拥抱,没有牵手,只是肩膀挨着肩膀,在午后的阳光里,在厨房里锅铲声的伴奏下,安静地坐了很久。

      江遇淮感觉到沈安之的重量慢慢转移到了他身上——不是物理上的重量,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沈安之把一些他扛了很久的东西,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悄悄地、慢慢地,分了一部分到江遇淮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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