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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离世 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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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安排在一周后。
那一周里,沈安之回家和学校之间来回跑,有时住在家里,有时住在宿舍。
江遇淮和他一起走读的申请递了上去,批得很快——班主任没有多问,大概是沈安之的家长提前打过招呼。
高三年级虽然课业紧张,但学校对特殊情况向来不设硬性障碍,手续办完的那天下午,江遇淮和沈安之一起去教务处的路上,沈安之忽然说了一句"你真的要跟我一起走读"。
江遇淮看了他一眼,说"申请表都交了,你才来问这个问题"。沈安之没再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他这周以来第一次露出类似于笑的弧度。
手术那天是周三。沈安之请了整天的假,江遇淮也请了——没有理由,只是跟班主任说了句"家里有事",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细节,点了点头。两个人坐了早班公交车去医院,路上很安静,车窗外的城市正在从冬天向初春过渡,树梢上隐隐能看到一点不太确定的绿色。沈安之靠窗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表情平静,但江遇淮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裤子的接缝处,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江遇淮伸出手,覆在他手上。沈安之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翻转手掌,把江遇淮的手握住了。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在早班公交车上,在寥寥无几的乘客中间,在晨光从车窗照进来的那一刻。
手术持续了四个多小时。沈安之和他妈妈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等待,江遇淮坐在沈安之旁边。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沈安之的妈妈握着沈安之的手,不说话,但她的拇指一直在沈安之的手背上画着圈——和沈安之画在江遇淮手背上的圈一模一样。江遇淮看着那个画面,觉得这个家的表达方式真的是一脉相承的——不说,但每一个动作都在说。
手术灯灭了。
医生的表情让江遇淮的心沉了一下——那种表情不是没有表情,是一种被精心控制过的、没有表情的表情。他走到沈安之妈妈面前,摘下口罩,说了些什么。江遇淮没有听清全部的词汇,但他听到了几个关键词——"扩散""比预期的要严重""术后观察""再评估"。
沈安之的妈妈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她没有倒下去。她站得很直,问医生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医生回答了什么,大概是关于后续治疗方案的调整。沈安之站在旁边,没有表情。江遇淮站到他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沈安之的手凉得像冰,和之前那次一模一样。
术后的第三天,沈安之的爸爸醒了。
他在重症监护室里待了两天,转到普通病房之后意识清醒了很多。江遇淮跟着沈安之去看他的时候,他正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还是那种江遇淮熟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沉稳的目光。
"来了。"他说,声音比之前沙哑了一些,但语气还是那样平稳。
沈安之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说话。江遇淮站在旁边,叫了一声"叔叔好"。
沈安之的爸爸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之前那种分析的、评估的目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前最后一次确认的目光。
"遇淮,"他说,语速很慢,"你过来。"
江遇淮走近了一步。
沈安之的爸爸伸出手——那只手上还插着输液管的针头,胶布固定在手背上——指了指床边的另一把椅子。江遇淮坐下来,和沈安之隔着病床相对坐着。
"我跟你阿姨聊过了,"沈安之的爸爸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要把它们钉在空气里,"你们俩的事,我不反对。"
江遇淮看着沈安之的爸爸——这个男人经历了几个小时的手术,身上还连着各种仪器和管线,脸色苍白得像纸,但他坐在病床上,用那种宣布一条无法更改的结论的语气,告诉他"我不反对"。这个"我不反对"和沈安之寒假回家那次说的"不反对了"听起来一样,但内涵完全不同。那次是不反对"你们在一起",这次是不反对"如果我不在了,你们要好好在一起"。
江遇淮读懂了这层意思。沈安之大概也读懂了,因为他握着病床栏杆的手在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爸,"沈安之开口,声音有些紧,"你别说这种话。"
"我没有在说丧气话,"沈安之的爸爸看着他,目光里有父亲对儿子的、不需要太多言语的、深刻的了解,"我在交代该交代的事。"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那些皱褶照得很清楚。
"你以后,"沈安之的爸爸把目光转向江遇淮,"遇到什么事,多跟他商量。他一个人扛不住的时候,你帮他分担一点。"
江遇淮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好"或者"您放心",因为他知道这种承诺不需要用语言来确认——他已经在做了,他以后也会继续做。
沈安之的爸爸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白色的某处,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选了你妈。"
沈安之的妈妈在旁边,背对着他们,正在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听到这话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有一个很轻微的起伏。
"你第二件做得对的事,"沈安之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是养了那只猫。"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沈安之的爸爸嘴角弯了一下——一个真正的、不是因为礼貌而做出的笑——那张因为生病而消瘦的脸上,那个弧度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很多。
"那只猫是你养的,"他说,"不是我养的。"
"是你同意养的。"
"不同意你会偷偷养。"
沈安之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在病床栏杆上的手,指节还泛着白,但手背上的青筋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明显了。
江遇淮坐在对面,看着这对父子之间短暂的、几乎称得上轻松的对话,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把目光移开,落在那扇窗户上,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像碎金。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沈安之很久没有开口说话。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城市的夜色,窗外是流动的车灯和霓虹。江遇淮坐在他旁边,没有握他的手,只是用自己的手臂轻轻贴着他的手臂。
"江遇淮。"沈安之终于开口。
"嗯。"
"我爸今天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江遇淮侧过头看着他。公交车的灯把沈安之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明暗交界的地方,他的表情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纸。
"知道你爸在交代后事,"江遇淮说,"也知道的他把一些事交给我了。"
沈安之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臂往江遇淮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手臂从贴在一起变成了微微用力地挨着——那种力度不是无意间的触碰,而是一种刻意的、需要被感受到的存在感。
半个月后,沈安之的爸爸情况急转直下。
医生说可能是术后感染,也可能是其他因素——他们用了很多江遇淮听不懂的医学术语来解释,但他听懂了最终的那句话:"我们已经尽力了。"
沈安之从医院打来电话的时候,江遇淮正在教室里上课。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沈安之的号码——然后举了一下手,对老师说"我去接个电话"。他走出教室,站在走廊里,按下接听键。
沈安之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不是他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平稳,而是一种更直的、更空的、像是所有的弧度都被抹平了之后剩下的东西。
"我爸走了。"
江遇淮站在走廊里,手机贴在耳边,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他握着手机的手上。他的身体是静止的,但他的大脑在飞快地运转——沈安之在哪儿?谁陪着他?他妈妈怎么样?他现在需要什么?
"你在哪儿?"江遇淮问。
"医院。"
"我过来。"
"不用——"
"我过来。"
江遇淮挂了电话,回到教室跟班主任请了假,背着书包跑出了教学楼。从学校到医院的路程,公交四十分钟,打车半小时。他在出租车上坐着,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风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沈安之现在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他需要有人陪他站着。
江遇淮赶到医院的时候,沈安之站在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前面。
他的背影很直,比平时还要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但还没有倒下去的树。他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江遇淮走近了才看到是一张纸——大概是死亡证明之类的文件。他没有哭,表情是空的,不像是被压垮了,更像是被掏空了,所有的情绪都在某个不知名的时刻被抽走了,留下的只是一个站着的、呼吸的、机械地握着纸张的人。
"沈安之。"江遇淮站在他身后。
沈安之转过身来。他看到江遇淮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短暂,像是水面上被风吹动的一道光——然后那个光又沉下去了,沉到了他眼底深处不知道什么地方。
"你来了。"他说。
"嗯。"
江遇淮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医院的窗户朝着一个内院,里面有几棵常青的树和一些矮冬青,冬天的末期,树叶还没有返绿,灰扑扑的一片。
"我妈在里面,"沈安之指了指身后的病房门,"在收拾东西。"
"你进去陪她吧。"
沈安之没有动。他看着窗外,声音很轻:"我进去的话,她会哭。"
"她哭的时候,你陪着她。"
沈安之的睫毛颤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江遇淮,那双眼里的东西有了一点点变化——不是泪,是某种比泪更早的、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你陪我进去。"他说。
江遇淮点了点头。
沈安之伸出手,握住了江遇淮的手——在医院的走廊里,在人来人往的白色空间里,在一个刚刚失去父亲的人和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之间。他的手指扣进江遇淮的指缝,紧紧地、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可以依靠的浮木。
江遇淮让他握着。
他们一起走进了那扇病房门。
沈安之的妈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她的表情和沈安之很像——那种空了一样的、被抽干了所有液体的平静。她看到他们俩一起走进来,目光在两个人握着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那个信封递给了沈安之。
"你爸留给你的。"她说。
沈安之松开江遇淮的手,接过信封。他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是沈安之爸爸的字迹,江遇淮从侧面看到了几行——工整的、有力的、和诗集扉页上一模一样的笔迹。沈安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正午变成了斜阳。他看完之后把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信封贴着自己的胸口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
和江遇淮放纸条的口袋是同一个位置。
沈安之的妈妈站起来,走到沈安之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的手掌在沈安之的肩膀上停留了很久,像是用这个动作传递着什么她无法用语言说出的事情。
"你爸走的时候,"她说,"喊了你的名字。"
沈安之的眼眶终于红了。他站在病房里,站在他爸爸刚刚躺过的床边,站在他妈妈拍着他肩膀的手掌下,站在江遇淮的注视里,红了眼眶。
但他没有哭出声来。
他只是伸出手,抱住了他的妈妈。
江遇淮看着他们,退后了半步,给这对母子留出足够的空间。
窗外的斜阳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白色床单上那些皱褶还没有被抚平,床头柜上的水杯还剩了半杯水,病历夹翻开着摊在桌子上。
一切都还在。
只是少了一个人。
沈安之松开他妈妈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大半——那种沈安之特有的、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表面之下的镇定。但他的眼睛是红的,眼泪的痕迹还在脸颊上,没有被完全擦干。
他走到江遇淮面前,站住了。
"你爸写了什么?"江遇淮轻声问。
沈安之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封信的位置——那个贴着胸口的位置。他的手心按着信封,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他写,"沈安之的声音有些哑,"'安之,爸爸这辈子做了很多决定。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你是我做过的最好的决定。'"
江遇淮看着他。
沈安之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你选的那个人,'——"他的声音到这里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带着水渍和重量:"'你选的那个人,我觉得挺好的。你带他来看看我。'"
江遇淮站在沈安之面前,站在那间病房里,站在窗外的斜阳和室内白色的灯光之间。他伸出手,握住了沈安之还按在信封上的那只手。
"我来了。"他说。
沈安之看着他,那双平时总是平静得滴水不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斜阳、灯光、眼泪、以及江遇淮的倒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额头抵在了江遇淮的肩上——和上次一样,和那个在厨房里说"我在这儿呢"的夜晚一样。这次没有眼泪,只有温度。沈安之的额头抵着江遇淮的肩,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像是潮水退去,露出下面湿润的沙地。
江遇淮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的斜阳又沉下去了一寸。
"我们回去,"江遇淮说,"回家。"
沈安之在他肩上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力度很轻,轻到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还在这里,确认还有人陪着他,确认那个写"带你来看看我"的人已经不在了,但有一个"挺好的"人还在。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病房。床单上的皱褶,床头柜上的水杯,摊开的病历夹——所有的东西都保持着它们在他爸爸离开时的样子。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和江遇淮一起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很白。
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并肩往前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