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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记住了,我在     沈 ...

  •   沈安之没有回“好”,也没有回“不用了”。他回的是:“你在哪个门?”

      江遇淮在半个小时后站在了沈安之小区门口。他坐了一辆出租车,没有地铁直达,路上花了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他在想——见面之后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你还好吗”太轻了,“会没事的”太空了,“我来了”又好像是在等着被夸奖。他想了很多句,但当他真正看到沈安之从小区里走出来的时候,那些准备好的台词全部被他忘了。

      沈安之穿了一件黑色的棉服,拉链没有拉到顶,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毛衣领子。

      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用手随便拢过几下,没有平时那种经过认真打理之后的整齐。

      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的色泽比平时浅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虽然还在站着,但重量比平时多了几倍。

      江遇淮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走过来。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沈安之的影子投在身后,拉得很长。

      他的步伐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节奏——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身体依然维持着惯常的律动,好像只要走路的方式不变,剩下的东西就不会彻底崩塌。

      “来了?”沈安之在他面前停住。

      江遇淮点了点头。

      “吃饭了吗?”沈安之问。

      “没有。”

      “先进来吧。”

      沈安之转身往里走,江遇淮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小区,上楼,进门。

      沈安之的妈妈不在家,大概还在医院。客厅里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茶几上那杯喝了一半的水上,杯子旁边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封面朝上,是一本关于健康饮食的期刊。

      江遇淮的目光在那本杂志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沈安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来两盒速冻水饺。“煮饺子吃,行吗?”

      “行。”

      水烧开的时候,两个人站在厨房里,谁都没有说话。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蒸汽升起来,在两个人的脸前形成一层薄薄的雾。

      沈安之把饺子下进去,用漏勺轻轻推了一下,防止粘底。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精确——计时,搅动,观察饺子浮起来的时间——每一件事都按照标准流程来做。

      江遇淮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忽然想到:沈安之现在在做的是他能控制的事。煮饺子是可以控制的,水烧到多少度,饺子煮多久,什么时候关火——这些都是有标准答案的。

      而他控制不了的事情,比如他父亲的病,比如那个“中期”的诊断,比如以后的路要怎么走——那些被他放在阳台上的月光里,暂时不去触碰。

      饺子煮好了。沈安之把它们捞出来装盘,又倒了两碟醋,端到餐桌上。江遇淮坐下来,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热的,烫的,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你爸现在在医院吗?”他问。

      “嗯。今天做进一步检查,我妈陪着。”

      “医生有没有说治疗方案?”

      “说了,”沈安之夹起一个饺子,但没有立刻吃,握着筷子悬在半空中,“先做手术,然后是化疗。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大概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

      他说“如果一切顺利”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复述一道题的答案。但江遇淮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在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和昨天在食堂里握手机时一样。

      “沈安之。”江遇淮放下筷子。

      沈安之抬起头看着他。

      “你在我面前不用假装没事。”

      沈安之看着他,筷子上那个饺子还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送进嘴里。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动——那种闪动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光,更像是某种液态的东西在瞳孔表面慢慢积攒,即将溢出但又被他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压回去。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但你还在假装。”

      沈安之终于把那个饺子送进了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下巴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遇淮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我昨天晚上,”沈安之终于开口,声音比他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站在阳台上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江遇淮等着。

      “小时候我生病,我爸背着我去医院。我发烧,烧到四十度,他背着我跑了半个小时,跑到医院的时候他的衬衫全湿透了。

      我那时候觉得他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沈安之的声音在“最厉害”那三个字上微微颤了一下,“不会倒的那种。”

      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妈跟我说,那天晚上他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他没让我看到。”

      江遇淮放在桌下的手攥紧了膝盖。

      “我昨天晚上站在阳台上想,”沈安之继续说,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如果有一天他倒下了,我应该做些什么。

      我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计划——手术的钱家里应该够,不够的话我可以去申请助学贷款和奖学金。化疗期间需要人照顾,我可以跟学校申请走读,每天回家帮忙。竞赛的事可以先放一放,保送名额明年还可以再争取。高考的话——”

      “沈安之。”江遇淮打断了他。

      沈安之停下来,看着江遇淮。他的眼睛还是很平,湖面一样,但江遇淮看到了湖面底下那些翻涌的东西——那些被他用“计划”和“方案”层层包裹起来的东西。

      “你把这些事都想了?”江遇淮问。

      “想了。”

      “想了一整夜?”

      “嗯。”

      “你一个人想的?”

      沈安之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是一个回答了。

      江遇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安之面前。他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餐桌旁边的墙上,一个高一个矮,但挨得很近。

      “你爸住院的事,”江遇淮说,“你妈在应对。医生在治疗。你在学习。这些事都有分工,都不是你一个人扛的。”

      沈安之仰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可控制地上涨。像是河面上的冰被春天的暖风吹得一点一点地化了,露出底下一直在流动的、从未冻结过的水。

      “但你想一个人扛。”江遇淮说。

      沈安之没有否认。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

      江遇淮弯下腰,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沈安之旁边。他伸出手,把沈安之搭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握住了。沈安之的手指冰凉,比平时的温度低了很多,大概是因为刚才一直在阳台上站着,或者因为血液都流向了那些正在被焦虑和恐惧占据的器官,指尖的位置被疏忽了。

      江遇淮把他的手握在自己两只手的中间,让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你爸会好的,”他说,“这不是安慰你,这是医学概率。中期癌症的治愈率不算低,你爸身体素质好,发现得也不算晚。医生说了积极治疗希望很大,那就按医生的来。”

      沈安之低头看着自己被江遇淮握住的手,没有抽回去。

      “你竞赛的事不用放,”江遇淮继续说,“保送名额你该拿还是拿。你爸不会希望因为你为了照顾他而放弃自己该走的路。你妈也不会。你要做的不是牺牲,是平衡。”

      沈安之的手指在江遇淮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那些冰凉的指节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温。

      “你高三走读的话,”江遇淮顿了一下,“我也会跟学校申请和你一起走读。”

      沈安之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用——”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江遇淮说,语气是他自己都没听过的笃定,“你晚上回家,我也晚上回家。你早上来学校,我也早上来学校。你爸住院的时候你不在学校的时候,我帮你记笔记、收作业、补课。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把手里的笔记给你。”

      沈安之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终于漫过了那道被他反复加固的堤坝——不是眼泪,是某种比眼泪更深的、像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东西。他的眼眶红了,但液体没有掉下来。他在忍,他还在忍,因为他习惯了忍。

      但江遇淮已经看到那些东西了——那些被沈安之藏在阳台月光里、藏在一整夜的“计划”里、藏在“我想了很久”这个简单陈述后面的东西。

      “你为什么……”沈安之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因为你之前问过我一个问题,”江遇淮说,“你问我你输了会怎样。我当时没回答完整。”

      沈安之看着他。

      “我现在可以回答完整了,”江遇淮说,“你输了也没关系。我会一直在你旁边。”

      沈安之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

      没有哗啦啦地流淌,没有哭泣的声音,没有失控的呜咽。他只是微微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江遇淮的肩上。江遇淮感觉到肩膀那一小片衣料被浸湿了,温度从凉变热,从热变回凉。沈安之的肩膀在极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颤抖,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被松开了之后,依然在空气中振动。

      江遇淮没有说“别哭”。他没有说“没事的”。他只是把沈安之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用自己的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哄一个失眠的小孩入睡。

      窗外,天完全黑了。

      厨房里的灯光照着两个人。

      餐桌上那盘饺子已经凉了,醋碟里的醋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

      江遇淮低下头,嘴唇贴着沈安之的头发,说了一句他没有练习过、没有准备、但此刻自然而然地从心里浮上来的话:

      “我在这儿呢。”

      沈安之的肩膀又颤了一下。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听不到地说了一个字。

      “嗯。”

      那个字里,有他十七年的人生里所有未曾被说出口的、关于“我撑不住了”和“我需要你”的东西。那个字很轻,像一个气泡浮到水面,啪地破了。但江遇淮听到了。

      他听到了,并且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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