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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克制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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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教学楼到宿舍楼的那条路,他走得很慢。慢到后面的人一个一个地超过他,慢到十一月的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慢到月光在他脚下的路面上移动了整整一个巴掌的距离。
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没有上去。他靠在楼门口的柱子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被风吹得时不时飘起来。他在等。
等了大概三分钟,沈安之出现了。
他从林荫道的那头走过来,步伐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大衣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摆动。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
他看到江遇淮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恢复了正常的速度。但江遇淮注意到了那个顿一下。那是沈安之的“我没想到你会在这里”的信号,和他所有的信号一样,隐蔽但可读。
沈安之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两个人在一张无形的棋盘上各自选了一个位置,既不进攻也不退让。
“你在等我?”沈安之问。
“嗯。”
“冷吗?”
“不冷。”
沈安之看了他一眼。江遇淮的鼻尖是红的,嘴唇也是。十一月的夜风不会因为他穿了沈安之的大衣和围巾就手下留情。
沈安之往前走了半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然后他伸出手,把江遇淮被风吹散的围巾重新拢好,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整理一件易碎品。他的手指在围巾的边缘停留了一瞬,指腹擦过江遇淮的下颌线,那个触感像是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凉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融化了。
“想好了吗?”江遇淮问。
沈安之的手收回去,插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他的目光从江遇淮的围巾移到他的眼睛,月光在两个人之间流淌,把一切都照得很清楚——江遇淮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沈安之瞳孔里映出的两个小小的月亮。
“没有。”沈安之说。
“那你继续想,”江遇淮从柱子上直起身,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先上去了。”
他转身往楼门口走。走了两步,听到沈安之在身后说:“江遇淮。”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生气了?”沈安之问。
江遇淮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前的地面上,长长的一条,指向沈安之的方向。
“没有,”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楚,“我就是在想,你要想多久。”
沈安之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那你想到答案之前,打算一直躲我?”
“我没有躲你。”
“早自习不坐我旁边叫不叫躲?课间不跟我一起接水叫不叫躲?中午不坐在我对面叫不叫躲?”
沈安之被这一连串的质问打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江遇淮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都注意到了?”
江遇淮转过身,看着沈安之。月光下,沈安之的表情不是他预想中的愧疚或者尴尬,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柔软的东西。
“我当然注意到了,”江遇淮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注意到的那些关于我的事情,我注意到的关于你的事情,不会比你少。”
沈安之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变化着。像是冰面下的河水,表面还是冷的、硬的、沉默的,但底下已经在流动了。
“那你注意到了什么?”沈安之问。
江遇淮靠在楼门口的柱子上,看着沈安之。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冽。
“注意到了你帮我吃香菜,”他说,“注意到了你今天穿了那件我最喜欢的大衣,注意到了你现在站着的位置比刚才近了两步。”
沈安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位置,然后抬起头,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两步,”他说,“你数的?”
“嗯。”
沈安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遇淮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久到楼门口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月光照着两个人的轮廓。
黑暗里,沈安之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我躲你,不是因为不想看到你。”
声控灯灭了之后,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但沈安之的声音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不是音量变大了,而是其他的感官被削弱之后,听觉被放大了——他的呼吸声、他的语调、他说每一个字之前那极其短暂的停顿,全部被江遇淮捕捉到了。
“那是什么?”江遇淮问。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沈安之说了一个让江遇淮完全没有想到的词。
“在想怎么收场。”
江遇淮愣了一下:“收场?”
“看电影的时候,我拉了你的手,”沈安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件事情的真相,“那个是我没控制住的。”
江遇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控制住的。
沈安之——永远在控制一切的沈安之——说他没控制住。
“然后呢?”江遇淮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然后我想了一整天,”沈安之说,“如果我在你面前开始控制不住自己了,后面会怎么样。”
声控灯在这个时候亮了。大概是楼下有人经过,或者风把什么东西吹动了。灯光亮起的一瞬间,江遇淮看到了沈安之的脸——不是他熟悉的那种淡然从容,而是一种更年轻的、更真实的、带着困惑和坦诚的表情。这个表情让他想起沈安之爸爸手机里那张照片,七岁的沈安之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小橘猫,笑得毫无保留。
原来沈安之不是天生就会控制一切的。他只是在长大的过程中学会了控制。而在某些人面前,他正在一点一点地、不情愿地、却又不可抗拒地,失去这种控制。
“那你想到答案了吗?”江遇淮问。
沈安之靠在另一根柱子上,和他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月光和灯光在他们之间交织出一片银白色的空间,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缓慢地飘移。
“想到了一个,”沈安之说,“但不确定对不对。”
“说说看。”
沈安之从柱子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现在他和江遇淮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了。他可以看清江遇淮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江遇淮也可以看清他眼尾那颗极淡的小痣。
“控制不住就不控制了。”沈安之说。
江遇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见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过——沈安之在看他的时候,瞳孔会比平时大一些,虹膜的黑色会更深一些,眼角的肌肉会微微收紧一些。这些都是他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他想控制,但控制不了。
“那你打算怎么不控制?”江遇淮问。
沈安之伸出手,把江遇淮被风吹到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了耳后。动作很慢,慢到江遇淮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靠近自己的皮肤,然后接触,然后移开。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两秒钟,但这两秒钟里,江遇淮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不是疼,是那种“里面有太多东西装不下了快要溢出来了”的满胀感。
“这样。”沈安之说。
他的手收回去之后,江遇淮的耳朵在发烫——不是耳朵尖,是整个耳朵,从耳垂到耳廓上沿,全部在烧。
“还有呢?”江遇淮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沈安之的手又伸了过来。这次他没有碰江遇淮的头发,而是碰了他的手。他把江遇淮插在大衣口袋里的右手拉了出来,握在自己手里。两只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之后,凉意一点一点地被体温驱散了。
“这样。”沈安之又说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
江遇淮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沈安之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掌心贴着掌心,严丝合缝。这是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不是一个随意的手拉手。十指相扣是有占有欲的,是认真的,是不给自己留退路的。
“还有呢?”江遇淮抬起头,看着沈安之。
沈安之看着他,月光和灯光同时落在他脸上,把他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拇指在江遇淮的手背上慢慢地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的意思,江遇淮读懂了。
不是“还有呢”的答案,而是“你还要问多少遍才肯相信”的回答。
楼门口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有人在进进出出,有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什么也没看到。江遇淮和沈安之就那样站在楼门口的柱子旁边,手握着,月光照着。
“进去吧。”沈安之先松了手。
“等等。”江遇淮停下脚步,看着他,沈安之不明所以的看回来,“怎么了?”
“那你之前亲我那一下呢?!”
沈安之愣了一下,轻咳一声,勾了一下江遇淮的拇指,凑近他耳边:“你猜?”笑着敲了一下他的头,“走了。”
江遇淮把手收回去,重新插进口袋里。掌心里还残留着沈安之手指的温度,这次他没有握紧拳头去留住它,而是让它自然地、慢慢地、像潮水一样退去。因为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
他们一起上了楼。周明和叶希逢已经回来了,宿舍里弥漫着一股泡面的味道。周明看到他们俩一起进来,“哟”了一声,但没有说别的。
江遇淮洗漱完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沈安之发来的消息:“明天早自习,我坐你旁边。”
江遇淮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打字回复:“你今天也没坐别人旁边,你坐的是隔了一个座位的旁边。”
“那个不算旁边。”
“那什么算旁边?”
“明天你就知道了。”
江遇淮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想,明天早自习的时候,沈安之大概会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而不是隔了一个座位的位置。他的手臂会挨着他的手臂,他的笔尖会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呼吸声会在安静的教室里成为江遇淮最熟悉的背景音。
这些不是控制不住的结果。
这些是选择。
沈安之选择不再控制了。不是在电影院里拉他的手那次——那次是真的没控制住。而是从明天早上开始,他选择不控制自己坐在江遇淮旁边的冲动,不控制自己帮他吃香菜的冲动,不控制自己在月光下拨开他额前碎发的冲动。
这些“不控制”,比任何“控制”都需要更大的力量。
江遇淮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对面床上,沈安之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均匀了。他大概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不管哪一种,江遇淮都觉得安心。
因为他知道,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沈安之会在那里。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在触手可及的距离里,在所有不需要控制也不需要说明的、日常的、细碎的、但确凿无疑的瞬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