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慢下来,我在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自习,沈安之果然坐在了江遇淮旁边。
不是隔了一个座位的“旁边”,是真正的旁边——椅子挨着椅子,手臂挨着手臂,呼吸声交叠在同一个空气分子构成的场域里。江遇淮到教室的时候,沈安之已经坐在那里了。他把两个人的书并排摆在桌面上,江遇淮的英语课本在左边,他自己的在右边,中间几乎没有缝隙,像两本被放在同一个书架上的、内容相关的、应该被一起阅读的书。
江遇淮站在过道里看了两秒,然后坐下了。
他没有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也没有说“你终于不躲了”,因为那些话都是对昨天事件的确认,而他和沈安之之间不需要这种确认。昨天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发生,之后会怎样——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语言里,在沈安之帮他摆好的英语课本里,在他坐下时沈安之没有往旁边让的那几厘米空间里,在两个人手臂隔着校服衣料轻轻挨在一起的那个接触面里。
英语课代表在讲台上领读单词,声音清脆,节奏稳定。江遇淮跟着念了几个,然后发现自己的音量不自觉地降低了——因为他想听沈安之的声音。沈安之读单词的声音和平时说话不太一样,更轻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每一个单词都在他舌尖上被认真地、谨慎地对待过,才肯放它们出来。
“Application.”沈安之读。
“Application.”江遇淮跟着读。
两个人的声音在第三个音节上重合了,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溪水在某个不经意的拐角汇入同一条河道。江遇淮侧过头看了沈安之一眼,沈安之的目光落在英语课本上,表情专注而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只有离得这么近才能看到的弧度。
江遇淮收回目光,跟着课代表读了下一个单词。
但那个重合的“Application”一直在他耳朵里回响。
中午,食堂。
周明端着餐盘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占了靠窗的一张大桌子。叶希逢和许寒见紧随其后,两个人手里各端着两个餐盘,互相谦让了一番谁去拿筷子,最后是叶希逢去了。
江遇淮和沈安之是一起来的。不是约好的——江遇淮从教室出来的时候,沈安之已经在走廊上等着了,手里拿着两个人的保温杯,里面是接好的热水。他看到江遇淮出来,递了一个过来,没说“我帮你接好了”,也没说“等你呢”,就是很自然地递过来,好像这件事从来就是这样,好像他的右手拿着两个保温杯等在那里是这个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画面。
食堂人很多,嘈杂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但江遇淮和沈安之之间有一种奇异的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在他们之间被过滤了,剩下的只有彼此能听到的、低沉的、私密的频率。
“你今天吃哪个?”江遇淮问。
沈安之看了一眼窗口:“糖醋排骨。”
“你昨天吃过了。”
“昨天是昨天。”
“那你前天也吃过了。”
“前天是前天。”
江遇淮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这种“昨天是昨天前天是前天”的逻辑,因为沈安之表达的意思是:我想吃糖醋排骨,今天和昨天和前天没有关系,今天就是想吃。这种看似任性但实则精准的表达方式,是沈安之的典型风格——他不解释自己,他只陈述自己。
两个人端着餐盘走到周明占的那张桌子。周明已经吃上了,嘴角挂着一粒米饭,看到他们过来,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今天排骨不错”。许寒见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碗汤,正在小心翼翼地往自己面前挪,生怕洒了。叶希逢拿了筷子回来,一人一双,分得清清楚楚。
江遇淮坐下的时候,发现沈安之很自然地坐在了他旁边。不是对面,是旁边。这张桌子靠墙,有一面是靠窗的,沈安之坐在了他靠窗的那一侧——这意味着如果江遇淮需要任何东西,沈安之是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如果有人要从这一侧经过,沈安之是挡在他前面的那个人。
这个座位的选择,沈安之大概用了零点几秒就完成了。但他的每一个座位的选择,都像是在下一盘棋——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把江遇淮放在最安全、最舒适、最不会被外界打扰的那个位置。
吃饭的时候,许寒见提了一个话题:“寒假你们打算干嘛?”
周明嘴里含着排骨:“睡觉。”
叶希逢:“你能不能有点追求?”
周明把排骨咽下去,认真想了想:“吃和睡。”
“那不叫追求,那叫本能。”许寒见纠正他,然后看向林易和梦安,“你们呢?”
林易说想找个实习,梦安说想去看雪。许寒见一一评价了一番,然后转向江遇淮和沈安之。
江遇淮想了想:“竞赛集训。”
沈安之:“一样。”
许寒见看着他们俩,筷子悬在半空中,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你们俩寒假也要待在一起?”
“集训是一起。”江遇淮说。
“集训之外呢?”许寒见追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但眼神里的意味浓得化不开。
江遇淮看了沈安之一眼。沈安之正在把一块糖醋排骨的骨头挑出来,动作专注得像在做实验。他感知到江遇淮的目光,抬起头,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说了一句让全桌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集训之外,我还没想好。”
这句话听起来很正常。但在这个语境里,“我还没想好”的意思是:集训之外的时间,我还没有资格占用,因为那是属于江遇淮自己的时间。除非江遇淮愿意把他的时间分给我,否则我不会主动要求。
江遇淮读懂了这层意思。
“集训之外,”他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一起自习。”
沈安之的手顿了一下。那根被他挑出来的排骨骨头从筷子尖滑落,掉在盘子里,发出轻微的“叮”的一声。
“好。”他说。
全桌人都在低头吃饭,但江遇淮注意到林易的嘴角弯了一个很明显的弧度,周明的筷子在某一个瞬间停止了运动,许寒见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喝完之后用汤碗挡住了自己大半张脸——碗后面传来一个被压得很低的、但谁都听得出来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