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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电影     那 ...

  •   那套电磁学的题,江遇淮重做了三天。

      不是因为他做不出来,而是因为他每次做完了去给沈安之检查,沈安之总能挑出毛病——第一天,第十二题的单位还是忘了写。第二天,单位写了,但第七题的有效数字保留错了。第三天,有效数字对了,但沈安之看了一眼,说了句“字写得太潦草,阅卷老师看不清会扣分”。

      江遇淮觉得沈安之是在故意刁难他。

      沈安之大概也觉得自己是在故意刁难他,因为第三天晚上,江遇淮把订正完的卷子拍在他桌上的时候,沈安之的嘴角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努力压但没压住的弧度。

      “还有问题吗?”江遇淮双手撑在沈安之的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安之拿起卷子,煞有介事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抬起头对上江遇淮的目光。

      “没有了。”他说。

      “那我的卷子可以拿回去了?”

      “可以。”

      江遇淮伸手去拿卷子,沈安之的手指按在卷子的另一角,没有松。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张书桌对峙了三秒钟。沈安之的手指慢慢地、一节一节地从卷子上抬起来,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决心才能完成的事。他的目光从卷子移到江遇淮脸上,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满意,有不舍,还有一种江遇淮读不懂的、更深的情绪。

      “下次,”沈安之说,“我不会再挑了。”

      江遇淮把卷子折了两折塞进口袋:“你最好说话算话。”

      他转身往自己床位走的时候,听到沈安之在身后极轻地说了一句:“我说的是下次,不是这次。”

      江遇淮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回头的话,他会在沈安之的眼睛里看到那个他已经非常熟悉的表情——那个沈安之自己大概都不知道有多明显的、看他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表情。

      那个表情的名字,他还没想好叫什么。也许是“喜欢”,也许是“在意”,也许是比这两个词都更重的东西。但不管叫什么,它都在那里,从沈安之的眼睛里流出来,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一样,挡都挡不住。

      周五晚上,许寒见发来消息,说学校附近的电影院新上了一部片子,口碑很好,问有没有人想去看。

      周明第一个响应:“去去去!考完试之后我还没出过校门呢!”

      叶希逢:“上次翻墙的事还没凉透,你又想出去?”

      周明:“这次不翻墙,这次从正门走。周六晚上七点的场,看完九点多,回来正好。”

      林易:“梦安想去。”

      梦安:“我都可以的[害羞]”

      许寒见:“那就定了,七个人,我买票。”

      江遇淮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一下。七个人——他和沈安之都在这个“七个人”里面。这意味着他们俩会和其他四个人一起,坐在电影院的暗光里,肩并肩看一场两个小时的电影。

      这不是约会。

      但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这不就是约会吗?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沈安之。沈安之正靠在床头看书,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继续看书。

      “许寒见问你去看不看电影。”江遇淮说。

      “看到了。”

      “你去不去?”

      沈安之翻了一页书:“你想去我就去。”

      又是这种回答。江遇淮发现沈安之特别喜欢用这种句式——“你想……我就……”,把决定权完全交到他手上,好像沈安之自己的意愿是空的,里面装的全是江遇淮的意愿。但江遇淮知道不是这样的。沈安之有自己的意愿,他的意愿就是“和江遇淮一起做江遇淮想做的事”。这比“我想和你一起看电影”更深,因为后者只表达了“我想和你在一起”,而前者表达了“我想成为你世界里的一部分,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江遇淮在群里发了一个“去”字。

      沈安之的“去”字紧随其后,排在第五个。

      周六晚上,七个人在校门口集合。

      林易和梦安穿了同款不同色的羽绒服,一个白色一个粉色,站在一起像两块移动的马卡龙。周明难得穿了一件不是黑色的外套,是一件藏蓝色的棉服,被叶希逢评价“终于像个人了”。许寒见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在十二月的寒风里冻得直哆嗦,但死活不肯加衣服,说“穿了棉服就不酷了”。

      江遇淮穿了那件浅蓝色的衬衫——不是见沈安之妈妈的那件,是另一件,颜色更浅一些,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毛衣,最外面是那件沈安之送的灰色大衣。围巾还是那条。他出门之前在镜子前站了大概两分钟,换了两次外套,最后选了现在这套。周明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他扔在床上那件被淘汰的外套,欲言又止,最终选择了闭嘴。

      沈安之到得最晚。他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江遇淮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不是夸张,是真的停了一瞬。沈安之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围巾是深色的,整个人像是从某个冬季刊的杂志内页里走出来的。他的头发比平时多抓了两下,额头露出来,眉眼的轮廓在路灯下格外清晰。

      许寒见吹了声口哨:“沈大公子今天这么正式?看电影还是相亲?”

      沈安之没理他,走到江遇淮旁边站定。两个人的大衣颜色一深一浅,围巾材质一羊绒一羊毛,站在一起的时候,像是一幅画里的两个主体——各自独立,但放在同一个画面里才完整。

      “走吧。”沈安之说。

      七个人往电影院的方向走。江遇淮和沈安之走在最后面,和前面的五个人隔着大概三五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是江遇淮故意保持的,因为他发现走在后面的时候,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沈安之的侧脸而不被人发现——前面的五个人都在看前方,没有人会回头。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七个人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江遇淮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偶尔踩到沈安之的影子,就会在心里产生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好像踩到了他的影子就等同于碰到了他本人。

      电影院在一个商场里。商场不大,但周末晚上人很多,到处都是出来吃饭、逛街、看电影的学生和年轻人。许寒见去取票机上取了票,七张,一排的——第五排,从二号到八号。江遇淮看了一眼座位号:六号,沈安之五号。

      五号和六号。连着的。

      “座位是我随机选的,”许寒见把票分给大家,表情无辜得无可挑剔,“系统自动排的。”

      周明看了看自己的票:“我怎么是八号?叶希逢七号?你俩中间隔了一个过道?”

      “我都说了系统自动排的,”许寒见把票揣进口袋,“走吧,进场了。”

      江遇淮跟着人群往影厅里走的时候,心里在打架。他知道许寒见是故意的,但“故意的”和“系统自动排的”之间的区别,在这个语境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要在黑暗里和沈安之并排坐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他深呼吸了一下,告诉自己:你看过很多次电影,和很多人一起看过,坐在谁旁边都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但当他真正坐在第五排六号座位上,右手边的五号座位还空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已经不受控制了。

      沈安之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在门口接了一个电话,进来的时候影厅的灯已经灭了,只剩下银幕上的广告光在闪烁。江遇淮看到他弯着腰从前面走过来,大衣的下摆擦过前排观众的椅背,他在黑暗里找到五号座位,坐下,大衣的衣角碰到了江遇淮的膝盖。

      “开始了?”沈安之压低声音问。

      “还没,广告。”江遇淮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影厅里沉睡的黑暗。

      沈安之“嗯”了一声,把大衣的衣角从江遇淮膝盖上收回来,但手没有收回去,搭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扶手很窄,窄到两个人的手臂几乎贴在一起。江遇淮能感觉到沈安之手臂的温度,隔着两层衣料,不明显,但存在。像是一根很细很细的线,牵着他所有的注意力。

      电影是一部文艺片,讲的是一个关于错过和重逢的故事。画面很美,色调偏冷,节奏很慢。开场十分钟后,江遇淮就听到周明在后面打了个哈欠。

      但他看进去了。不是因为电影本身有多吸引人,而是因为电影的光影变化落在沈安之侧脸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在看另一部电影——一部只有一个观众的、关于沈安之的电影。银幕上的光一会儿蓝一会儿黄一会儿白,不断变换着颜色和亮度,沈安之的侧脸在这些变换的光里呈现出不同的质感。蓝色的光里他是冷的,轮廓锋利得像刀。黄色的光里他是暖的,线条柔和得像是被水洗过的。白色的光里他是最真实的——皮肤、眉眼、嘴唇,所有的一切都清清楚楚,没有滤镜,没有修饰,就是沈安之本人。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有一个很长的镜头。男主角站在冬天的海边,风很大,他的围巾被吹得飞起来。镜头一动不动地对着他,大概有将近一分钟。在这一分钟里,影厅里安静极了,连周明的哈欠声都没有了。

      江遇淮感觉到扶手那边动了一下。沈安之的手臂移动了一点,小指碰到了江遇淮的手背。

      不是刻意的触碰——更像是沈安之在黑暗中寻找什么,手的摆放位置换了好几次都不满意,最终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小指刚好搭在江遇淮的手背上。

      江遇淮没有动。

      他甚至刻意放慢了呼吸,怕自己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让沈安之的小指缩回去。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手臂僵硬得像被冻住了,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重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里冲撞,快到他能数出每一秒里心脏跳了几下。

      沈安之的小指在他手背上搭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极轻地、极慢地,从他的手腕划到了他的掌心。

      江遇淮的手指本能地收拢了。沈安之的手指被他收拢的掌心握住了,四根手指,从指节到指尖,全部被他握在了手心里。

      银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男主角还在冬天的海边站着,风还在吹,围巾还在飞。

      但江遇淮什么都看不进去了。

      他握着沈安之的手,在电影院的黑暗里,在第五排六号座位和五号座位之间窄窄的扶手上。没有人看得到——前面的观众在看银幕,后面的观众在看银幕,左边的观众在看银幕,右边的沈安之在看他。

      他转过头,沈安之也在看他。银幕上的光落在沈安之的眼睛里,把那双眼底下的所有东西都照亮了——不是紧张,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坦荡的、毫无保留的、把所有伪装都卸掉了之后的、纯粹的注视。

      江遇淮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喜悦,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是终于抵达了某个一直在路上的目的地之后才会有的感觉。

      他没有松开沈安之的手。

      沈安之也没有抽回去。

      剩下的一个小时,他们就那样握着。偶尔沈安之的拇指会动一下,在他手背上轻轻画一个圈。偶尔江遇淮会收紧手指,回应那个圈的信号。他们之间没有语言,甚至没有眼神交流——因为在黑暗里,手的语言比任何语言都直接。

      电影结束的时候,灯亮了。

      他们松开了手。

      快到来不及看清彼此的表情,快到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醒来的时候只有掌心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走吧。”沈安之站起来,大衣的下摆扫过江遇淮的膝盖。

      江遇淮“嗯”了一声,站起来,跟着人流往外走。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掌心里还有沈安之手指的温度,那个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但他知道它不会真的消失——它会留在那里,在掌心的某个纹路里,在他下一次握紧拳头的时候被重新唤醒。

      走出影厅的时候,周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电影太闷了,我睡了快半个小时。”

      叶希逢:“你打呼噜了。”

      “我没有!”

      “你打了,我听到了,林易也听到了。”

      林易没说话,但她笑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江遇淮和沈安之之间扫了一圈,然后收回去,拉住梦安的手:“走吧,回学校。”

      六个人往外走。许寒见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来,等江遇淮和沈安之走到他旁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电影好看吗?”

      “还行。”沈安之说。

      许寒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江遇淮,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我什么都知道”的笃定,也有“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承诺。

      “下次再一起看,”许寒见拍了拍沈安之的肩膀,“我买票。”

      回去的路上,江遇淮和沈安之又走在了最后面。

      月光和路灯交织在一起,把路面照得发白。江遇淮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右手在口袋里握成拳头,掌心里那个温度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他还是舍不得张开手指。

      “沈安之。”他说。

      “嗯。”

      “电影里那个男主角,在海边站了那么久,他在等什么?”

      沈安之想了想。

      “他等的人已经来了,”沈安之说,“但他不知道。”

      江遇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沈安之的目光看着前方,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明暗交界的地方,他的表情安静得像冬天的湖面。

      江遇淮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下,在身侧自然地摆动着。

      沈安之的左手也在身侧摆动着。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两只手在这个距离里各自摆动,像是在跳一支没有音乐的、即兴的双人舞。它们偶尔靠近,偶尔远离,但始终没有碰到。

      不是不想碰到。

      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江遇淮把手收回口袋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想,电影里的男主角在海边站了那么久,等的不过是一个答案。而他等的那个答案,早在沈安之的小指搭上他手背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了。

      只是他们都不急着说破。

      有些东西,说破了就碎了。不如就这样,在月光下走着,手在口袋里,心跳在胸腔里,答案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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