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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入冬     十 ...

  •   十一月在竞赛集训中过完了。

      集训是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后开始的,在学校实验楼的五楼,一间平时不怎么用的阶梯教室。参加的人不多,整个年级也就十几个人,都是从各科竞赛里选拔出来的。大家三三两两地坐着,面前摊着厚得像砖头的竞赛书,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江遇淮和沈安之每次都坐在一起。不是刻意的——至少江遇淮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只是他们到得比较早,习惯性地坐在了靠窗的第三排,然后其他人来了之后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别的位置。久而久之,靠窗第三排就成了他们的固定座位。

      集训的日子很枯燥。每天下午五点半到八点半,三个小时,除了中间休息十分钟,全程都在做题、讲题、讨论。负责集训的孙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他从来不批评人,也从来不夸人,只会说“这个地方你再想想”或者“这个思路可以”。在这种不温不火的氛围里,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不是跟别人比,是跟自己比。

      江遇淮喜欢这种氛围。喜欢到了一种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的程度。

      不是因为竞赛本身——虽然物理确实是他喜欢的,但刷题的枯燥程度足以消磨任何人的热情。他喜欢的是那种和沈安之并肩坐着、各自埋头做题、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一两句话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是两个人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但轨道的圆心是同一个,所以无论怎么转,都不会离对方太远。

      “第三题。”沈安之的声音从右手边传过来,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江遇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答案,又看了看沈安之推过来的草稿纸。沈安之的解法比他少了两步,用了一个他没想起来的二级结论。

      “你这个结论哪来的?”江遇淮压低声音问。

      “程书第三册,第一百七十二页,例五。”

      “你连页码都记得?”

      “那道题我做过三遍。”

      江遇淮看着沈安之的侧脸,觉得这个人真的不是人。他是机器——一台精密的、不知疲倦的、把所有输入都转化为输出的机器。但这不是贬义。恰恰相反,江遇淮觉得沈安之的这种“机器感”有一种奇特的美,像是一台被调到最佳状态的仪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完美地运转,没有任何多余的摩擦和损耗。

      “看什么?”沈安之头都没抬,但感知到了他的目光。

      “看机器。”

      沈安之的笔顿了一下,然后侧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有淡淡的困惑,大概是在解码“机器”这个代号的含义。

      “你在说我?”他问。

      “没有,”江遇淮收回目光,“我在说我自己,做题做成机器了。”

      沈安之看了他两秒,然后伸出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度很轻,轻到像是拍一只不听话的猫。

      “机器不会走神,”沈安之说,“你会走神,所以你不是机器。”

      江遇淮被拍得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开始发热。他低下头,假装在研究沈安之刚才推过来的那个二级结论,但脑子已经完全不在那上面了。

      沈安之的手收回去之后,那一点温度还在后脑勺上停留了很久。

      集训中途的十分钟休息是江遇淮每天最期待的时间——不是因为可以休息,而是因为沈安之会在这十分钟里去一楼自动贩卖机买两瓶水。他会问江遇淮“喝什么”,江遇淮说“都行”,沈安之就会买两瓶同样的——通常是矿泉水,常温的,偶尔是运动饮料,但一定是同一种口味。

      江遇淮觉得沈安之大概是把“都行”理解成了“买和你一样的”。这个理解方式有一种不动声色的亲密——我们喝同样的东西,用同样的节奏拧开瓶盖,在同一秒钟喝下第一口。这种同步性不需要任何人知道,它只是存在,就足够让江遇淮的心跳快上半拍。

      十二月的第一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是在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开始下的。一开始只是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颗粒,被风卷着打在窗户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不知道是谁先发现的,低低地说了一句“下雪了”,然后整个教室的人都往窗外看了一眼。

      江遇淮也看了。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细小的雪粒在风中斜斜地飘着,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还没来得及积起来就化了。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的时候,发现沈安之也在看窗外。他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这第一场雪重新描摹了一遍。

      下雪这件事本身没什么特别的。江遇淮在北方长大,冬天的雪对他来说就像夏天的雨一样,是季节的标配,不值得大惊小怪。但今年的第一场雪,他忽然觉得不一样了——不是雪不一样,是他看雪的心情不一样了。因为在他看向窗外的时候,他知道右手边有一个人也在看。他们看的是同一片天空,同一场雪,同一个灰白色的、安静的、正在发生变化的瞬间。

      这大概就是“在一起”的意义。不是让平凡的事情变得不凡,而是让不凡的事情变得平凡——平凡到可以和另一个人一起经历,平凡到不需要刻意记住,因为它会成为记忆的底色,铺在往后所有的日子里。

      集训照常在五点半开始。

      阶梯教室的暖气不太好,角落里甚至能感觉到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的冷风。江遇淮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开始翻竞赛书。沈安之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瓶水,还有——一袋热腾腾的糖炒栗子。

      江遇淮看着那袋栗子,愣了一下。

      “你买的?”

      “校门口买的,”沈安之把栗子放在两人中间,拧开一瓶水放在江遇淮手边,“刚炒出来的,趁热吃。”

      江遇淮拿起一颗栗子,烫得他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了两下才剥开。栗子肉金黄饱满,咬了一口,又甜又糯,热气从嘴里散出来,在冷冷的空气里化成一小团白雾。

      “好吃。”他说。

      沈安之已经在做题了,闻言“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但江遇淮注意到,沈安之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种“我知道会这样”的、带着一点得意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所以只能藏在嘴角最深处的小小弧度。

      栗子放在两人中间,沈安之一颗都没吃。江遇淮剥了三颗,把第四颗剥好的放在沈安之的草稿纸旁边。

      沈安之低头看了一眼那颗金黄色的栗子肉,拿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他说,用的是和江遇淮一模一样的语气。

      江遇淮低下头,假装在看书,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集训结束后,雪还在下,而且比下午大了很多。

      从实验楼到宿舍楼有一段不短的路,平时走七八分钟,雪天路滑可能要十分钟。江遇淮和沈安之并排走在雪地里,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灯把雪花照得像碎金,纷纷扬扬地从黑色的天幕上飘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

      江遇淮的围巾是沈安之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沈安之的围巾是他自己的另一条——黑色的,羊毛的,没有标签。他们在出门前很有默契地做出了这个选择:江遇淮戴着那条有两个人名字缩写的围巾,沈安之戴着他自己原来那条。

      没有人说为什么。

      但两个人都知道为什么。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江遇淮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什么事情,而是因为他忽然不想就这么上楼。雪还在下,路灯还在亮,沈安之还站在他旁边。这一刻太完整了,完整到他不忍心把它打断。

      “沈安之。”他说。

      “嗯。”

      “你说过,下次见面是正式的。”

      沈安之侧过头来看他。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路灯的光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雪是冷的,光是暖的,冷和暖在他身上交织出一种奇异的、只有冬天才有的质感。

      “我说过。”沈安之说。

      “下次是什么时候?”

      沈安之看着他。雪在他们之间飘落,一片,两片,三片。江遇淮数着雪花,心跳一下一下地,和雪花飘落的速度似乎重合在了一起。

      “等你把那套电磁学的题全做对的时候。”沈安之说。

      江遇淮愣了一下:“那套题你不是检查过了吗?我全对了。”

      沈安之的嘴角弯了一下:“我检查的时候看到你第十二题少写了一个单位。”

      “那个单位不写也可以——”

      “在竞赛里,不写单位扣一分。”

      “一分而已——”

      “一分可以决定你是保送还是高考。”

      江遇淮闭上了嘴。不是因为沈安之说得对,而是因为他发现沈安之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我在教育你”的认真,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他想让江遇淮把那套题再做一遍,不是因为他真的在意那一分,而是因为他想让“下次”来得更晚一些,或者是更早一些。

      更晚一些,因为他还没准备好。更早一些,因为他等不及了。

      “我明天把那套题重做一遍。”江遇淮说。

      “明天我检查。”

      “你什么时候不检查?”

      沈安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手,把落在江遇淮头发上的一片雪花拂掉了。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一个不存在的手势。但他的手指在江遇淮的发间停留了半秒——半秒,不够任何语言表达任何意思,但足够两颗心在同一秒里多跳一下。

      “上楼吧,”沈安之收回手,插进口袋里,“外面冷。”

      江遇淮“嗯”了一声,转身往楼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

      “沈安之。”

      “嗯。”

      “雪下得挺好的。”

      沈安之站在他身后,路灯把他俩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个长一个短,但在某个角度上,它们是重叠在一起的。

      “嗯,”沈安之说,“挺好的。”

      江遇淮没有回头,但他笑了。他知道沈安之也能看到他笑,因为他的侧脸正对着路灯的光,笑容在那里,无处可藏。

      但他没有藏。

      雪继续下着,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雪地上,把那些脚印一层一层地覆盖。

      明天早上起来,所有的脚印都会消失,好像没有人来过这里。

      但他们知道他们来过。

      他们知道,在下第一场雪的这个夜晚,有一个人站在路灯下,拂去了另一个人头发上的雪花。

      这个画面不会被雪覆盖。

      它会一直在那里,在记忆的最深处,在所有冬天的开始和结束的地方,安静地、完整地、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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