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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我们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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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遇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沈安之走路的样子和平时一样,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很稳。灰色的羊绒围巾被风吹起来一角,他伸手按住了,动作很自然。
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安之忽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远远地看着江遇淮。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拿着奶茶,有人骑着自行车按着铃从他们之间穿过。但沈安之的目光穿过所有这些喧嚣,准确地落在江遇淮身上,像一根绷紧的线,拉直了所有混乱的背景。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两秒钟,然后转回去,消失在校门外的人群里。
江遇淮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十一月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伸手拢了拢,手指碰到额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皮肤是烫的。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沈安之:“围巾在你枕头下面。”
江遇淮愣了一下,快步走回宿舍,掀开枕头——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整整齐齐地叠着,压在他的枕头下面,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拿出来看了看,发现围巾的边缘缝了一个很小的标签,之前没注意过。标签上写着两个字母:S&J。
沈安之连围巾都定制了。
江遇淮把围巾贴在脸上,在那个标签的位置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把围巾重新叠好,放回了枕头下面。
周日晚上,沈安之比预期的时间早回来了。
江遇淮正坐在书桌前做竞赛题——那套电磁学的卷子,前五道题号前面都画了圈。他做得专心,没注意到宿舍门被推开了,直到一个影子落在他的卷子上。
他抬起头,沈安之站在他身后,背着那个双肩包,大衣还没脱,围巾还围着,看起来是一进门就直接过来了。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疲惫,不是低落,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洗涤过之后才会有的状态。
“回来了?”江遇淮放下笔。
“嗯。”
沈安之把书包放在自己的床上,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然后拉过自己的椅子,在江遇淮旁边坐下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坐着,目光落在江遇淮的卷子上,看着那些画了圈的题号。
江遇淮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主动问了:“家里怎么样?”
沈安之靠着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白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有些苍白。
“我妈做了排骨,”他说,“我爸喝了半斤白酒。”
江遇淮等着下文。
“他平时不喝酒的,”沈安之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上次喝酒是我拿到竞赛金奖的时候。”
江遇淮的心揪了一下。
“他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沈安之的目光从天花板移下来,落在江遇淮脸上,那种被洗涤过的、安静的状态在眼睛里浮动着,“他说,‘你选的路,你走好。走不好,自己负责。’”
“然后呢?”江遇淮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紧。
“然后他倒了第四杯,跟我碰了一下。”沈安之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他说,‘敬你选的那条路。’”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江遇淮看着沈安之,沈安之也看着他。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窗外有风吹过,把没关紧的窗户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你爸的意思是——”江遇淮斟酌着措辞。
“他的意思是,”沈安之接过话,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他不反对了。”
四个字。
不反对了。
不是同意,不是支持,不是“我为你骄傲”,而是“不反对了”。但对于沈安之的爸爸来说,这四个字已经等同于他能给出的最大的让步。一个把“证明给我看”作为教育信条的父亲,说出“你选的路你走好”,不是在祝福,是在交出手里攥了十八年的缰绳。
江遇淮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知道沈安之为了这“不反对了”四个字,做了多少准备——从竞赛金奖到年级第一,从三千米第一到那条定制围巾上的“S&J”,从“还没被通知”到“敬你选的那条路”。每一步都是沈安之一个人在前面开路,他只是在后面跟着走。
“沈安之,”他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沈安之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诚实,“但我想试试。”
又是“我想试试”。保送名额是“我想试试”,他爸的态度也是“我想试试”。沈安之这个人,把人生中最重要的那些决定都包装成了“试试”,好像随时可以撤退,好像从来没有全力以赴。但江遇淮知道,“试试”是沈安之的谦虚——不对,不是谦虚。谦虚是知道自己能做到才说的。沈安之的“试试”是: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我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那你试成功了。”江遇淮说。
沈安之看着他,日光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深黑色的瞳孔照得很亮。
“还没有,”他说,“还有一半没试完。”
“哪一半?”
沈安之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拿起江遇淮桌上的笔,在那套电磁学卷子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他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像是在纸上刻字:
“保送名额。”
江遇淮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沈安之。”他说。
“嗯。”
“你是不是不管做什么事都要有目标?”
“大概。”
“那你现在的目标是什么?”
沈安之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江遇淮。日光灯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白色的光晕里。
“两个,”他说,“短期的,长期的。”
“短期的是什么?”
“竞赛保送。”
“长期的呢?”
沈安之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江遇淮桌上那本翻开的竞赛书合上了。封面露出来,是一本普通的物理竞赛辅导书,封面上印着一些公式和示意图。
但沈安之的手指按在封面上,盖住了那些公式和示意图。
他只让江遇淮看到了一样东西。
他的名字。
写在封面右上角的、江遇淮自己的名字。
江遇淮看着沈安之的手指按在自己的名字上,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沈安之不需要说“长期的目标是你”,因为他的手指已经把答案写在了每一个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
“你这个人,”江遇淮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像是从胸口最深处挤出来的,“真的很讨厌。”
沈安之的手指从封面上移开,指尖在桌面上一寸一寸地滑过,最后停在了江遇淮的手腕旁边。没有碰到,但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皮肤上散发的温度。
“讨厌到不想做竞赛题了?”沈安之问。
江遇淮深吸一口气,把那本被沈安之合上的竞赛书重新翻开,找到刚才做到一半的那道题。
“做,”他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不做完你周日晚上检查什么。”
沈安之看着他重新拿起笔、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行公式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放大。
他也拿起了自己的笔,翻开了自己的竞赛书。
两个人并排坐在书桌前,窗外的月光和室内的日光灯交织在一起,落在两张专注的侧脸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懂的对话。
写到第十二道题的时候,江遇淮的笔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安之。
沈安之大概是感知到了他的目光,笔没有停,但声音从侧边传过来:“哪道不会?”
“不是不会,”江遇淮说,“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沈安之的笔停了。他转过头来,日光灯在他眼睛里落下两个小小的白色光点。
“说吧。”他说。
江遇淮看着他。从眉毛到眼睛,从鼻梁到嘴唇,从下巴到喉结,每一条线、每一个转折、每一处光影,他都看得仔仔细细,像是在做一道需要精确到每一个细节的题。
“你选的那条路,”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带着体温和心跳,“我陪你走完。”
沈安之看着他。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窗外的风把没关紧的窗户吹得轻轻晃动。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又都消失了。
只剩下沈安之的目光,落在江遇淮脸上,像是落了一辈子的雪。
“好。”沈安之说。
一个字。
但江遇淮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到过的、最重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