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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赌注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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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安之没有把围巾取下来。
他戴着它去食堂吃了晚饭,戴着它回了宿舍,戴着它坐在书桌前写了一套英语卷子。周明看了他好几眼,嘴巴张开又合上,最终什么也没说。大概是因为沈安之的表情太过坦然,坦然到任何调侃都显得多余——他不是忘了摘,他就是想戴着。
江遇淮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物理卷子,一道大题看了五遍都没读进去。他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往沈安之的方向飘,飘到那条围巾上,飘到沈安之下巴埋在围巾里的样子,然后又飞快地收回来。每收回来一次,心跳就快一拍。
他觉得沈安之是故意的。
因为这个人平时在室内从来不戴围巾,他说“有暖气戴什么围巾”。但今天,宿舍的暖气还没来,室内温度和室外差不多,他却把围巾裹得严严实实,下巴到脖子那一截全藏在灰色的羊绒里,只露出从鼻梁往上的半张脸。
那双眼睛从围巾上方看过来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看够了?”沈安之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面前的英语卷子。
江遇淮被抓了个正着,笔尖在卷子上戳了一个黑点。
“谁看你了?”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虚。
“物理卷子第三道大题,你在空白处写了‘围巾’两个字。”
江遇淮低头一看——卷子的空白处,确实歪歪扭扭地写着“围巾”两个字,字迹潦草得像是无意识状态下写出来的。
他迅速用笔把那两个字涂成了一个黑色的方块。
“我在想这道题和围巾有什么关系,”他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摩擦力的问题,围巾的材质会影响摩擦系数——”
“羊绒对皮肤的摩擦系数大约是0.2到0.3,”沈安之接得行云流水,“比棉低,比丝绸高。你还要继续编吗?”
江遇淮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瞪着沈安之。沈安之从围巾上方看着他,眼睛里有很淡的笑意。
“你赢了。”江遇淮说。
“我没在跟你比赛。”沈安之说。
这种对话没法继续了。江遇淮把被他涂黑的物理卷子翻到下一页,决定从第一道选择题重新开始做。但他刚看完题干,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许寒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你们宿舍的窗户从楼下看,像在拍偶像剧。”
江遇淮愣了一下,走到窗前往下看——许寒见站在楼下的路灯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仰着头往上看。看到江遇淮出现在窗口,他举起奶茶杯示意了一下,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江遇淮这才意识到,他和沈安之的书桌都在靠窗的位置,从楼下往上看,确实能看到两个人并排坐着的剪影。而他刚才走到窗前的这个动作,大概让许寒见确认了某种猜测。
他发了个问号过去。
许寒见秒回:“沈安之脖子上那条围巾,中午还没见他戴。”
江遇淮盯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
许寒见又发了一条:“行了别解释了,我又不是周明。”
江遇淮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是什么?”
许寒见的回复来得很快:“我是你们爱情的见证者。”
后面跟了一排玫瑰花的表情。
江遇淮把手机扣在桌上,耳朵开始发热。他回到座位上,拿起笔,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他余光看到沈安之也拿起了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许寒见说什么了?”江遇淮问。
“没什么,”沈安之把手机放下,拿起笔,“他说他明天请我们喝奶茶。”
“他为什么要请我们喝奶茶?”
沈安之看了他一眼:“因为他赌赢了。”
“赌什么?”
沈安之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写卷子。
江遇淮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许寒见大概在他们俩之间下了什么赌注,而今天沈安之戴着围巾出现在食堂的时候,这个赌注结算了。
“你们赌了什么?”江遇淮追问。
“不重要。”沈安之说。
“沈安之。”
“围巾的事。”沈安之终于说了,声音不大,语速很快,像是在交代一件不值得多提的小事,“许寒见说如果你在一个月内把围巾还给我,他请我喝奶茶。如果我没在一个月内把围巾送出去,我请他喝奶茶。”
江遇淮消化了两秒钟:“所以他赌的是你会在一个月内把围巾送出去?”
“他赌的是我会在一个月内把围巾送给你并且你会戴。”
“那现在——”
“围巾被你戴过了,”沈安之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实验报告,“刚才你把它围在我脖子上的时候,许寒见正好在楼下看到了。”
江遇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许寒见这个人,看着吊儿郎当的,观察力却堪比刑侦专家。他大概早就从各种蛛丝马迹里拼凑出了完整的真相,只是一直没有说破。今天沈安之戴着围巾出现在食堂,只不过是他等待已久的最终确认。
“他赌了什么?”江遇淮问。
“一个月的奶茶。”沈安之说。
“是你输还是他赢?”
沈安之看了他一眼:“他赢。因为他赌的是我会在一个月内把围巾送给你并且你会戴——你戴了,所以我输了。”
“输的人请客?”
“嗯。”
“所以你请许寒见喝一个月的奶茶?”
“我们请。”沈安之纠正了他。
江遇淮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我们请”的意思是,这一个月奶茶的钱,沈安之出了一半,另一半算在他头上。
“凭什么我也要出?”江遇淮问。
“因为围巾是你戴的。”沈安之面不改色。
江遇淮瞪着他,沈安之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江遇淮先败下阵来,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生不起气来。沈安之这个人,连“坑”他的方式都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理直气壮。
“……一个月奶茶多少钱?”江遇淮问。
“一天两杯,一杯十五,一个月九百。”
“九百?!”
“我们两个人平摊,一人四百五。”
“四百五我也——”
“我出一千,你出负五百五。”沈安之打断了他。
江遇淮又愣了一下:“什么叫负五百五?”
“就是你不用出钱,”沈安之低下头继续写卷子,声音闷在围巾里,“他赢是因为你戴了围巾,不是你请他喝奶茶。”
江遇淮沉默了。
他看着沈安之低着头写字的侧脸,围巾把他的下半张脸遮住了,只露出鼻梁和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专注的表情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很多,不像平时那个总是带着一层薄冰的沈安之。
“沈安之。”江遇淮说。
“嗯。”
“你是不是从买围巾的那天起就算计好了?”
沈安之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写下去。
“不是算计,”他说,声音很轻,“是期待。”
江遇淮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白光。白色的灯光把他的眼睛照得有点酸,他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眨掉了。
“你期待什么?”他问。
沈安之放下了笔。他转过身,面对着江遇淮,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转椅的距离。围巾从他的下巴滑落了一点,露出嘴唇和嘴角那个很淡的弧度。
“期待你发现,我对你做的事,没有一件是随手做的。”
周明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沈安之已经转回去继续写卷子了。江遇淮面前的那道物理题依然没有进展,空白处被他涂掉的“围巾”两个字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我也是。”
不是他写的。
也不是沈安之写的——因为沈安之的笔是黑色的,而这行字是铅笔。
江遇淮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拿起橡皮,把它擦掉了。
不是因为不想看到。
是因为已经记在心里了,不需要留在纸上。
写在纸上的会被擦掉,会被时间模糊,会在某一天被遗忘。但写在心里的不会。
他又看了一眼沈安之。沈安之的耳朵还是红的,在日光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江遇淮弯了弯嘴角,翻开物理卷子的下一页。
这次,他终于看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