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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周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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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江遇淮一个人去校医院换药。他的脚踝已经基本好了,绷带拆掉了,只剩下一个弹力护踝。校医阿姨说再戴一周就可以彻底不用了。他走出校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他决定慢慢走回去,反正也不急。
走到实验楼后面的那条小路时,他看到了一个人。
沈安之的爸爸。
江遇淮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个清癯的身影、那件深色的夹克、那种即使站在一棵普通的梧桐树下也像是在某个重要场合的气场——没错,是沈安之的爸爸。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等人。看到江遇淮的瞬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江遇淮注意到他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动作比正常速度慢了半拍——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假装没看到。
两个人在梧桐树下对视了两秒钟。
“叔叔好。”江遇淮先开了口。
“嗯。”沈安之的爸爸点了一下头,目光从江遇淮的脸上移到他脚踝上的护踝,又移回来。
沉默。
秋天的梧桐叶在他们之间飘落,一片,两片,三片。江遇淮数着叶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着没走。正常来说,打完招呼就可以走了。但他没有走,因为他在沈安之爸爸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不太确定的东西——这个人似乎也有话想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的脚好了?”沈安之的爸爸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差不多了,医生说再戴一周护踝就行。”
“嗯。”又是单音节。
江遇淮觉得这大概是对话结束的信号了,正准备说“叔叔我先走了”,沈安之的爸爸忽然开口了。
“安之小时候,”他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有一次他在小区里捡到一只猫。”
江遇淮停下了脚步。
“那只猫很小,大概刚满月,浑身是泥,一只眼睛还发炎了,”沈安之的爸爸看着梧桐树的方向,但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片叶子上,“他抱回来,说要养。”
沈安之的爸爸停顿了一下,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但没有点,只是拿在手里转了两下。
“我不同意。我跟他说,养猫要负责任,你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一只猫?他说他能。我说你怎么证明你能?他没说话,抱着猫回了房间。”
风把一片梧桐叶吹到了沈安之爸爸的肩上,他没有拂掉。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没去上学。我推开他房间的门,看到他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十几本书——都是关于养猫的,怎么喂食、怎么清理、怎么判断猫有没有生病。那只猫被他用毛巾裹着放在腿上,眼睛上的炎症他用温盐水擦过了,比前一天好了很多。他看着我,说,‘爸,我已经知道怎么养了。’”
沈安之的爸爸终于把目光从梧桐树上收回来,落在江遇淮脸上。
“他养了那只猫十二年。”他说,“去年猫走了,他哭了一整晚。”
江遇淮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沈安之的爸爸为什么要说这个故事,但他隐约感觉到,这个故事不是关于猫的。
“叔叔,”他轻声说,“您想跟我说什么?”
沈安之的爸爸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了烟盒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我想说的是,”他顿了顿,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安之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一件事,就会把所有的准备工作做好。他会把所有的书看完,把所有的方案想清楚,把所有的风险都评估一遍,然后才会走到你面前,告诉你他的决定。”
他看着江遇淮,那双总是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些别的什么——不是柔软,是某种被岁月磨出来的、属于父亲的理解。
“他从来没带任何人来见我们。你是第一个。”
江遇淮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校服的下摆。
“所以我想知道,”沈安之的爸爸说,语气依然平稳,但语速比之前慢了,“你打算怎么做?”
你打算怎么做。
不是“你们打算怎么做”。是“你”。
江遇淮站在梧桐树下,秋天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他想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安之爸爸的眼睛。
“叔叔,”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得多,“我不太会说话。但我可以跟您说几件事。”
沈安之的爸爸微微抬了一下眉毛。
“第一件事,”江遇淮说,“沈安之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他笑最多的时候。我不是说他以前不笑,而是他跟我在一起笑的那个样子,跟对其他人不一样。您是他爸爸,您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沈安之的爸爸没有说话。
“第二件事,”江遇淮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他之前跟我说,要拿到保送名额再跟您说我们的事。我当时觉得他太较真了,但现在我有点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您是他爸爸,他在乎您的看法,所以他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到最好,然后用最好的自己来跟您谈。”
“第三件事——”
江遇淮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第三件事,我现在还没办法跟您保证什么。我还不知道高考会考成什么样,不知道大学会在哪里,不知道以后的路怎么走。这些都是真的,我不想骗您。但我可以跟您保证一件事——”
他看着沈安之爸爸的眼睛,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不会让沈安之一个人扛。”
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
沈安之的爸爸看着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那种分析的目光还在,但分析的内容似乎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一道待解的难题,而是一份已经读完的答卷,他在做最后的评分。
“你知道,”沈安之的爸爸终于开口,声音里的那层冰似乎薄了一些,“我刚才来找安之,是想跟他说几句话。”
江遇淮点了点头。
“但我现在觉得,”沈安之的爸爸把烟盒重新放回口袋里,“这些话跟你也说得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江遇淮。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沈安之小时候,大概六七岁的样子,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小橘猫,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照成了浅棕色。
“这是那只猫。”沈安之的爸爸说。
江遇淮看着照片里那个小小的、笑得毫无保留的沈安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见过沈安之很多种笑——懒洋洋的、带着戏谑的、运动会那天把整个人都点亮了的、今天在教室里“视野范围内的正常信息摄入”时嘴角微微上扬的——但他没见过这种。
这种不属于任何策略、没有任何保留、只是单纯因为开心而笑的沈安之。
“他一直是个很认真的孩子,”沈安之的爸爸把手机收回去,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于温度的东西,“对学习认真,对竞赛认真,对那只猫也认真。所以他如果对一个人认真——”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但江遇淮知道他要说什么。
所以如果他真的对一个人认真,那一定不是随便说说的。
“叔叔,”江遇淮说,“我不会辜负他的认真。”
沈安之的爸爸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足够清晰。
“回去吧,”他说,“天冷了,别在外面站着。”
他转身往校门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风把它送得很远:
“下周,你跟你阿姨吃饭的时候,叫上我。”
江遇淮愣在原地,看着那个深色夹克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校门口的梧桐树后面。
他站在实验楼后面的小路上,秋风把梧桐叶吹得满地都是,有一片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拂掉。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
因为如果这不是梦,那就意味着——沈安之的爸爸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个关于猫的故事,那句“跟你见得着”,那句“叫上我”——全部加起来,好像、大概、可能、也许,意味着某种程度的……
同意?
不,不是同意。还不是。但至少不再是反对了。甚至不再是中立。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父亲在确认自己的儿子没有被辜负之后,给出的一个缓慢的、笨拙的、不太熟练的让步。
江遇淮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沈安之:[你去哪儿了?换个药换了四十分钟。]
江遇淮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打字回复:
[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沈安之:[谁?]
江遇淮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一个给你送猫的人。]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遇淮以为手机坏了,屏幕才亮起来。
沈安之:[他跟你说了什么?]
江遇淮:[说你小时候很好看。]
沈安之:[……]
沈安之:[你回来。]
江遇淮:[干嘛?]
沈安之:[我要当面跟你说一件事。]
江遇淮看着这行字,心跳忽然加快了。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迈开步子往宿舍的方向走。脚踝还有一点隐隐的不适,但他走得很快。
梧桐叶在身后落了一地。
到了宿舍楼下,沈安之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楼门口的柱子上,姿势看起来松散随意。但江遇淮走近了才发现,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在微微收紧,把口袋的布料拽出了几道褶皱。
“你爸说——”江遇淮刚开口。
“我知道他说了什么,”沈安之打断了他,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刚才给我发了消息。”
“发了什么?”
沈安之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给江遇淮。
屏幕上是沈安之和父亲的微信对话框。最新的一条消息来自沈安之的爸爸,时间是十五分钟前:
“那个孩子,比你小时候捡的那只猫强。至少他不会跑。”
江遇淮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什么叫‘不会跑’?”他问。
沈安之把手机拿回去,揣进口袋。他的耳朵尖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转头,也没有垂下眼睛。他看着江遇淮,目光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直白,都要坦诚。像是在说:我所有的掩饰、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视野范围内的正常信息摄入”,到今天为止,都可以不用了。
“因为你爸觉得我会跑?”江遇淮追问。
沈安之看了他两秒。
“你会吗?”他问。
江遇淮张开嘴,想说“当然不会”,想说“你爸那只猫养了十二年,我比猫强多了”,想说“沈安之你是不是傻”。但他忽然意识到,这些话都不如一个动作来得直接。
他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那条沈安之“本来就是给他买的”灰色羊绒围巾——然后踮起脚尖,把它围在了沈安之的脖子上。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余。他把末端塞进围巾的缝隙里,手指在沈安之的锁骨位置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收回来。
“还你,”江遇淮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一些,“现在你戴着我的体温了。”
宿舍楼的门口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多看了两眼,又匆匆走开了。
沈安之站在秋天的风里,脖子上围着那条还带着江遇淮体温的围巾,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把围巾藏进衣领里。
他就那样站在风里,让所有人都看到——
他的脖子上,围着一个人刚刚戴过的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