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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自由 一个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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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眼镜,气质清癯而严肃。他的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先落在沈安之身上,然后落在沈安之妈妈身上,最后,停在了江遇淮身上。
包间里的空气忽然变了。
沈安之的妈妈放下茶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不是说下午才到吗?”
“会议提前结束了,”那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然的、不需要刻意维持的威压感,“你说中午在这里吃饭,我就直接过来了。”
沈安之站了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爸。”他说。
江遇淮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膝盖。
沈安之的爸爸。
不是“还没被通知”的那个吗?
他下意识地看向沈安之,沈安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江遇淮看到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白,像是攥紧了自己的裤缝。
沈安之的妈妈站起来,走到丈夫身边,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抚一只随时可能炸毛的猫:“你先坐下,菜还没上。”
沈安之的爸爸没有立刻坐下。他看着江遇淮,那种目光和沈安之妈妈完全不同——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分析。像是在看一道题,一道他还没开始解、但已经知道答案的题。
“你就是江遇淮?”他问。
江遇淮站了起来。他的脚踝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传来一阵刺痛,但他面不改色。
“叔叔好,”他说,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我是江遇淮。”
沈安之的爸爸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了。
他坐在了沈安之妈妈旁边,正对着江遇淮的位置。
糖醋排骨上来了,摆在桌子正中间。冒着热气,酱汁浓郁,颜色红亮诱人。
但没有人动筷子。
沈安之的妈妈给丈夫盛了一碗汤,放到他面前,语气很自然:“先喝汤,你胃不好。”
沈安之的爸爸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看着江遇淮。
“你学习成绩怎么样?”他问。
这个问题很普通。普通到任何一个家长见到孩子的同学都会问。但从沈安之爸爸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额外的重量。
“年级第二。”江遇淮说。
“第一是谁?”
“沈安之。”
沈安之的爸爸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确认。
“竞赛呢?”
“团体金奖,个人银奖。”江遇淮如实回答。
“银奖。”沈安之的爸爸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沈安之开口了:“爸,银奖是全国银奖,高二组一共只有五个。”
沈安之的爸爸看了儿子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但江遇淮读不懂。
“我没有说银奖不好,”沈安之的爸爸说,重新把目光转向江遇淮,“我只是在了解情况。”
包间的门又开了,第二道菜上来了。服务员浑然不觉包间里微妙的氛围,笑着报了个菜名就退了出去。
沈安之的妈妈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了江遇淮面前的碟子里。
“吃,”她说,语气温和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遇淮低头看着碟子里的那块排骨,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在这样一个让他浑身紧绷的场合里,有人用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告诉他——不管怎样,饭还是要吃的。
“谢谢阿姨。”他说。
沈安之的爸爸看着妻子给江遇淮夹菜,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了自己碗里。
整顿饭就在这样一种奇怪的氛围里进行着。沈安之的妈妈负责活跃气氛,时不时问江遇淮一些问题——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平时除了学习还有什么爱好。江遇淮一一回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沈安之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嘴,大部分时候沉默地吃着饭,但他的椅子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往江遇淮的方向偏移。
沈安之的爸爸话不多,但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考试。
“你打算考哪个大学?”
“还在考虑。”江遇淮说。
“安之说你们想考同一个。”
江遇淮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向沈安之,沈安之的筷子悬在半空中,没有看他。
“对,”江遇淮说,声音很稳,“我们在商量。”
沈安之的爸爸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他看了江遇淮几秒钟,那种分析的目光又出现了。
“你知不知道,”他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的,“安之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一个人,跟我顶过嘴?”
包间里安静了。
沈安之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父亲。
“爸。”他说,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有一种力量,不是愤怒,不是对抗,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一棵树把根扎进了很深很深的地下,不管上面风吹雨打,它都不会动。
沈安之的爸爸看着自己的儿子。
沈安之也看着自己的父亲。
江遇淮坐在他们之间,忽然明白了沈安之之前说的“我还没通知我爸”是什么意思——不是不打算通知,而是在等待一个时机。而这个时机,被沈安之爸爸的“会议提前结束了”打乱了。
沈安之的妈妈打破了这个僵局。
她拿起茶壶,给每个人的杯子都续了茶。然后她看着自己的丈夫,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吓到孩子了。”
沈安之的爸爸微微皱眉:“我只是在问问题。”
“你在审问。”沈安之的妈妈纠正他,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是吃饭,不是答辩。”
沈安之的爸爸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在了自己碗里。
江遇淮注意到,他夹青菜之前,目光在江遇淮面前那盘没怎么动的清炒时蔬上停留了一瞬。
饭快吃完的时候,沈安之的爸爸接了一个电话,走出了包间。
包间里剩下三个人。
沈安之的妈妈看着江遇淮,目光里带着一点歉意:“遇淮,不好意思,他爸今天本来不在的。”
“没事的,阿姨。”江遇淮说。
“他爸那个人,”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他不是坏人,他只是需要时间。”
江遇淮点了点头。他知道她说的“需要时间”是什么意思。
沈安之全程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桌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小指勾住了江遇淮的衣袖。很轻,很隐蔽,像是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暗号般的触碰。
江遇淮没有躲开。
他的小指也伸了过去,和沈安之的小指交叠在一起。
桌布很长,遮住了这一切。
沈安之的妈妈站起来去结账的时候,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安之松开了他的小指,转过脸来看他。
“你还好吗?”他问。
江遇淮想了想,说了实话:“不太好。”
沈安之的眼睫颤了一下。
“但也没有很不好,”江遇淮补充道,活动了一下因为紧张而发僵的手指,“你爸比我想象的要……高。”
沈安之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高?”
“就是,”江遇淮努力找一个合适的词,“压迫感。他进来的时候我觉得整个包间的气压都变了。”
沈安之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我不知道他会来。”
江遇淮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安之的睫毛上,把每一根都照得很清楚。
“你道什么歉?”江遇淮说,语气尽量轻松,“他又没吃了我。”
沈安之抬起眼睛看他。
“他要是吃了你呢?”沈安之问。
江遇淮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你就帮我报仇。”
沈安之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安静的光又出现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安之的妈妈已经推门回来了。
“走吧,”她拿起包,看了看两个人,“外面起风了,围巾围好。”
三个人走出餐厅的时候,风确实大了。沈安之的妈妈走在前面,沈安之和江遇淮跟在后面。沈安之的爸爸还没出来,大概还在打电话。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沈安之的妈妈忽然转过身,看着江遇淮。风吹起了她大衣的衣角,她伸手拢了拢头发,那个动作和沈安之如出一辙。
“遇淮,”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他爸不是针对你,他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江遇淮站在风里,围巾被吹得飘起来。他看着沈安之的妈妈,忽然觉得她很像一本书的序言——她不是在介绍这本书的内容,而是在告诉读者,这本书值得一读。
“阿姨,”他说,“我没往心里去。”
沈安之的妈妈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和沈安之的很像——不是把整个人都点亮的那种,而是更收敛的、更克制的,但里面藏着同样的温度。
“下次,”她说,“不带他爸。”
她说完拉开车门上了车。
沈安之站在江遇淮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
“你妈挺好的。”江遇淮说。
“嗯。”
“你爸……”
“嗯?”
江遇淮想了想,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遮住了半张脸。
“你爸也挺好的。”他说,声音闷在围巾里,听起来不太真诚。
沈安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围巾是我的。”他说。
江遇淮的动作僵住了。
“我知道。”
“还我?”
江遇淮把围巾又往上拢了拢,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不还。”他说。
沈安之看着他露在围巾上面的那双眼睛,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江遇淮的鼻子和嘴巴。
“会缺氧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科学常识。
然后他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江遇淮站在车门外,风吹得他头发乱飞,手里还攥着那条围巾的一角。
他深吸了一口秋天冷冽的空气,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子发动了。沈安之的妈妈打开了收音机,还是那种钢琴曲,不知道是什么曲子,但很好听。沈安之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江遇淮靠在座椅上,把那条灰色围巾又拢了拢。
围巾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和沈安之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想,今天这场“见家长”,跟他在脑子里预演的所有版本都不一样。不是更差,也不是更好,而是——更真实。真实到让他觉得,这段关系从今天开始,不再是两个人之间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藏在桌布下面的小指勾连,而是一件需要被放在阳光下、需要被认真对待的、沉甸甸的事情。
车子在校门口停下。沈安之和他一起下了车。
沈安之的妈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着江遇淮,说了一句让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遇淮,围巾不用还了。”
江遇淮愣了一下。
“送你了。”她笑了笑,然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反正安之本来也是给你买的。”
车窗升了上去,车子缓缓驶离。
江遇淮站在校门口,脖子上围着沈安之“本来也是给你买的”围巾,身边站着沈安之本人。
风很大,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满天飞。
“你妈刚才说——”江遇淮开口。
“我听到了。”沈安之打断了他。
“围巾是你给我买的?”
沉默。
“……嗯。”
“什么时候买的?”
“运动会之前。”
沈安之转过身,往校门里走。江遇淮看着他的背影,在秋天的风里,他的步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是什么都打乱不了他的节奏。
江遇淮笑了。
他迈开步子追上去,脚踝还有一点隐隐的疼,但已经不影响走路了。
“沈安之。”
“嗯。”
“你下次给我买东西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差点以为你妈送我的,感动了半天。”
“说了你还会要吗?”
江遇淮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法反驳这句话。
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风吹着落叶从脚边卷过。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他们的肩膀碰到了一起,然后又分开,又碰到一起。
到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肩膀就靠在一起,没有再分开了。
路过的学弟学妹多看了他们两眼。
江遇淮低下头,假装在看路。
但他没有把肩膀移开。
他想,这就是沈安之妈妈说的“站在光里”吧。
有点刺眼,有点紧张,有点怕被别人看到。
但也有一种奇怪的、从未有过的——
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