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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别怕,妈妈在     菠 ...

  •   菠萝吃完的时候,江遇淮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妈……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把筷子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像是在讨论一道数学题,“我是说,她知道你——她知道我们——她就不觉得奇怪吗?”

      沈安之正在收拾打包盒,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奇怪什么?”

      “就是……”江遇淮斟酌了很久,选了一个比较安全的词,“不正常。”

      沈安之把打包盒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来看他。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江遇淮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不赞同。

      “谁告诉你这不正常了?”沈安之问。

      江遇淮没回答。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它写在很多地方,写在教科书里青春期教育那一章的“异性交往”四个字上,写在他爸偶尔在饭桌上说的“等你以后有女朋友了”这句话里,写在所有他没看过的电视剧和小说里那些男男女女的爱情故事中。

      不正常。这个判断不是谁告诉他的,而是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他呼吸了十七年,早就习惯了。他甚至从来没有质疑过,直到此刻沈安之用这样的语气问他。

      沈安之走过来,在他对面的床沿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一个过道的距离。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空气里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

      “我妈是学心理学的,”沈安之说,声音不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遇淮摇了摇头。

      “意味着她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清楚,什么才是‘正常’。”沈安之靠在床柱上,姿态松散,但语气认真,“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一种感情没有伤害任何人,那就是正常的。’”

      江遇淮沉默了几秒。

      “你妈……挺酷的。”他说。

      “嗯,”沈安之嘴角弯了一下,“她年轻的时候为了跟我爸在一起,跟家里闹翻了三年。她没资格觉得别人的感情不正常。”

      江遇淮被这个信息量砸得有点晕。沈安之很少提家里的事,他只知道他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具体做什么的不太清楚。现在看来,这个家庭的故事比他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所以你妈让你带我吃饭,不是客气?”江遇淮问。

      “她从来不跟人客气。”沈安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骄傲的东西,“她说要请谁吃饭,就是真的想请谁吃饭。”

      江遇淮低下头,看着自己还缠着绷带的脚踝。阳光落在白色的绷带上,把纱布的纹理照得很清楚。

      “那你爸呢?”他问。

      沈安之沉默了。

      这个沉默比之前所有的沉默都要长。长到江遇淮抬起头来看他,发现沈安之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带着温度和柔软的认真,而是一种更硬的、更谨慎的、像是在做风险评估的表情。

      “我爸……”沈安之顿了一下,“不一样。”

      “什么意思?”

      “他不是不同意,”沈安之斟酌着用词,“他只是……还没被通知。”

      江遇淮消化了两秒钟这句话的意思。

      “你没告诉你爸?”他有点意外。

      “没有。”

      “为什么?”

      沈安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阳光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因为我爸是个很讲道理的人。”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解释,更像是一个开头。

      江遇淮等着。

      “他讲道理的方式是——你必须先证明你的选择是正确的,然后他才会尊重你的选择。”沈安之说,“成绩、竞赛、大学、专业,他都是这个逻辑。你要选文科,先证明你的文科能考到年级前十。你要参加竞赛,先证明你的竞赛能拿奖。你想做一件事,先拿出成绩来,他才会认真地跟你讨论这件事。”

      “那如果拿不出成绩呢?”

      “拿不出成绩,就说明你的选择不够好,你还需要再想想。”沈安之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使用说明书,“他不是反对你,他只是觉得你的论证不够充分。”

      江遇淮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理解了沈安之为什么一直以来都是那副“先做到再说”的做派。拿竞赛金奖、考年级第一、三千米跑第一——这个人做所有事情的方式都是同一种:先做出结果,再让人评价。

      因为这是他在家里学会的生存方式。

      “所以你打算……”江遇淮看着沈安之,“先做出成绩,再告诉你爸?”

      沈安之点了点头。

      “什么样的成绩?”

      沈安之看着他。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把空气里的浮尘照得像碎金。

      “至少,”他说,“先把竞赛那个保送名额拿下来。”

      江遇淮愣了一秒,然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保送名额?”他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你打算拿到保送资格,然后用这个去跟你爸谈?”

      “嗯。”

      “谈什么?”

      沈安之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江遇淮从未见过的、近乎固执的温柔。

      “谈你。”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很长时间的酝酿才从心底浮上来的,“跟我爸证明,我的选择,不是错的。”

      宿舍里安静了很久。

      周明桌上的闹钟继续走着,滴答滴答,像心跳。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归于沉寂。

      江遇淮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应该说“你不用这样”或者“这不值得”或者“你爸也许没那么难搞”。但所有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都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沈安之不是在做一件“为了他”的事。沈安之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面对一个他必须面对的问题。这不只是关于江遇淮,更关于沈安之自己——关于他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关于他愿意为一段关系付出什么。

      “沈安之。”江遇淮开口。

      “嗯。”

      “你竞赛要是拿不到保送名额呢?”

      沈安之想了想,表情没有任何波澜:“那就高考考个好成绩。”

      “万一高考也考砸了呢?”

      “那我就去个好大学的研究生。”

      “万一——”

      “江遇淮,”沈安之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到底有多不相信我?”

      江遇淮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他不是不相信沈安之。他是不相信自己值得沈安之这样去做。保送名额、高考成绩、未来好几年的规划——这个人已经在脑子里把一条完整的时间线画好了,而这条时间线里,每一个节点都有江遇淮的位置。

      沈安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坐在床沿上的他。距离很近,近到江遇淮能看清他毛衣领口的纹理。

      “你刚才答应我妈了,”沈安之说,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尾音在空气中振动,“跟我妈吃饭。这件事,你反悔也来不及了。”

      江遇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种眼神——沈安之妈妈说的“那种眼神”——他忽然明白沈安之妈妈是怎么看出来的了。因为此时此刻,沈安之看他的方式,跟看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那双平时总是懒洋洋的、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装着一种几乎是滚烫的、毫不掩饰的、光明正大的喜欢。

      他甚至不确定沈安之自己知不知道他用这样的眼神在看人。

      “我没想反悔。”江遇淮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得多。

      沈安之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揉了揉江遇淮的头发。

      手指从发间穿过的触感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

      但这个动作里的每一个细节——手指的温度、停留的时间、缩回去时指尖不经意的拖沓——都在说一些沈安之还没说出口的话。

      “那我给我妈回消息了,”沈安之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拿起桌上的手机,“说下周六。”

      “等等,”江遇淮叫住他,“下周六?这么快?”

      “我妈说越快越好,”沈安之低头打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她说‘早点见了面,我才能放心’。”

      江遇淮不说话了。

      他看着沈安之低着头打字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七年里遇到的所有巧合、所有幸运、所有冥冥之中的安排,都是为了把这个人带到他的生命里。

      竞赛分到同一个小组,座位调到前后桌,翻墙那天晚上沈安之拉着他跑了那条路,崴脚之后沈安之替他跑三千米,沈安之妈妈摸到了口袋里的创可贴。

      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提前写好的。

      手机震了一下。沈安之看了一眼屏幕,抬起头。

      “我妈说,”他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让他穿得好看一点,别穿校服。’”

      江遇淮:“……”

      “还说了什么?”他问。

      沈安之低头又看了一眼屏幕,这次他的耳朵尖红了。

      “她还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带束花。第一次见家长,不能空手。’”

      “……”

      江遇淮盯着沈安之红透了的耳朵尖,忽然笑了出来。

      “沈安之。”

      “嗯。”

      “你妈是不是已经把我当你们家人了?”

      沈安之抬起头,看着他。阳光、浮尘、闹钟的滴答声、走廊里的脚步声,所有的背景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

      “大概吧。”沈安之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给他妈妈回消息。

      江遇淮靠回床头,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沈安之在对面低着头认真打字的样子,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下周六。

      他还有一周的时间来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见沈安之的妈妈。

      但也许,这个问题不需要他想。

      因为沈安之的妈妈,大概已经知道了。

      她知道她的儿子在用“那种眼神”看一个人。她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成绩怎么样、脚踝受了伤。她让儿子带那个人一起吃饭,还嘱咐带一束花。

      她是学心理学的,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选择用一顿饭,来告诉她的儿子——

      别怕。妈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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