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戳破 运 ...
-
运动会后的第一个周末,沈安之的父母来了。
不是突袭,是提前打了招呼的。沈安之的妈妈在周四晚上给他打了电话,说周六中午过来,带他出去吃顿饭,顺便看看他最近怎么样。沈安之当时正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写作业,接电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跟同学约食堂:“嗯,知道了,行,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里发了大概十秒钟的呆。
江遇淮趴在对面床上看书,脚踝搁在叠起来的被子上,注意到他这十秒钟的异常:“怎么了?”
“没什么,”沈安之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拿起笔,“我爸妈周六过来。”
“哦,”江遇淮翻了一页书,语气随意,“那你去呗。”
沈安之“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他写了两行字就停了下来,用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义地画了几个圈,然后划掉了。
江遇淮没看到这些。
周六上午,沈安之一反常态地在镜子前多站了一会儿。周明从旁边经过,夸张地“哟”了一声:“沈大公子今天要相亲?”
“我爸妈来。”沈安之把衣领翻好,又看了看袖口。
“见爸妈啊,那更得好好打扮了,”周明笑嘻嘻地说,“给咱爸咱妈留个好印象。”
沈安之没接茬,但江遇淮注意到他把那双平时不怎么穿的白色板鞋换上了,头发也比平时多抓了两下。
十一点半,沈安之出门了。走之前他看了江遇淮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走了”。
“嗯,路上慢点。”江遇淮靠在床头看书,头都没抬。
门关上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周明和叶希逢也出门了,一个去图书馆,一个去打球。江遇淮放下书,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本来以为沈安之走了他就能专心养伤,不用再被那个人时不时的目光和若有若无的触碰搅得心神不宁。但事实证明,沈安之不在的时候,他心神不宁的程度只增不减——因为脑子里全是那个人,而那个人的外套还搭在对面的椅背上,拖鞋还摆在床下,桌上还剩半杯没喝完的水。
这些东西无声地存在着,比沈安之本人还要理直气壮地宣告着:这里有一个人的位置,是留给他的。
江遇淮把书扣在脸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午饭是和许寒见一起在食堂吃的。许寒见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看了看他缠着绷带的脚,又看了看他旁边的空位。
“沈安之呢?”
“他爸妈来了,出去吃饭了。”
“哦,”许寒见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忽然问,“他爸妈知道吗?”
“知道什么?”
许寒见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让江遇淮不太舒服的意味——不是恶意,是那种“你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吗”的试探。
“……你什么意思?”江遇淮放下筷子。
许寒见想了想,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一个比较温和的说法:“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沈安之对你……挺特别的。他爸妈如果看到他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肯定会问的。”
江遇淮觉得嘴里的饭菜忽然没了味道。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一直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沈安之对他好,他对沈安之也有感觉,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纸包裹着,美好得不真实,也脆弱得不真实。而这层纸一旦被外人——尤其是沈安之的家人——戳破,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想那么多干嘛,”他重新拿起筷子,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又没什么。”
许寒见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但江遇淮注意到,他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担心什么。
沈安之是在下午三点左右回来的。
江遇淮听到走廊里熟悉的脚步声——沈安之走路的声音跟别人不太一样,不急不慢,步子不大不小,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心里有底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步伐。
门被推开的时候,江遇淮下意识地抬起头。
沈安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不是生气,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江遇淮从未见过的、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表情。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不是那种开心的亮,而是某种被压抑着的情绪在眼眶里打转、随时可能溢出来的那种亮。
“怎么了?”江遇淮从床上坐起来,脚踝传来的疼痛被他忽略了。
沈安之走进来,关上门,把袋子放在桌上。袋子是一家餐厅的logo,江遇淮不认识,但看包装材质就知道不便宜。
“吃的,”沈安之说,声音比平时低,“给你带的。”
“沈安之,你怎么了?”
沈安之靠在桌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看着地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半张脸照得透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才开口。
“我妈看到了。”他说。
江遇淮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看到什么?”
沈安之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确实有湿意,但没有掉下来。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天塌下来都能扛着,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的光,摇摇欲坠得像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
“你放在我外套口袋里的创可贴。”沈安之说,“小猫的那个。”
江遇淮记得那个创可贴。
那是运动会前一天,他去校医室换药的时候顺手拿的。校医阿姨给了他一把,说“留着备用”。他回到宿舍,看到沈安之外套搭在椅背上,鬼使差地往口袋里塞了两个——一个印着小猫的,一个印着小熊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沈安之上次给他贴的是小猫的,他想还给他。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塞了,然后忘了。
沈安之也忘了。外套穿了几天,口袋里的创可贴一直没拿出来。
直到今天,他妈妈帮他整理外套的时候,摸到了。
“她问我,”沈安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太真实的故事,“‘这个创可贴是谁放进去的?’我说是我同学。她又问,‘哪个同学?’我说你不认识。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
沈安之停住了。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周明桌上的闹钟在走,一下一下,像心跳。
“说什么?”江遇淮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沈安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下去。
“她说,‘安之,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沈安之说完这句话,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自嘲。
江遇淮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
“你怎么说?”他问。
“我说没有。”
停顿。
“她不信。”沈安之的声音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颤了一下,“她说,‘你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任何人。’”
那种眼神。
江遇淮不知道“那种眼神”是什么样的。但他忽然想起运动会那天,沈安之在终点线上朝他看过来的时候,那个笑容,那双眼睛。他想起自己在看台上被那个笑容击中的感觉——像是整个人被看穿了,又被全盘接受了,又安全又危险,又想逃又想留下。
如果连沈安之的妈妈都看出来了——
“她问我那个同学叫什么名字,”沈安之继续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一贯的平稳,但江遇淮听得出那平稳下面的暗涌,“我说了。”
“说了?”江遇淮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嗯。”
“说了什么?”
沈安之看着他。
“我说了你的名字。”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说了你的名字,还说你是年级第二,说我们一起参加了竞赛——”
“翻墙的事你说了?”
“没有,翻墙没说。就说你打篮球扭伤了脚踝。”
江遇淮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沈安之的妈妈知道了他的名字,知道了他的成绩,知道了他们一起竞赛、一起打球,知道了沈安之用“那种眼神”看过他。
他告诉了他妈妈那个人的名字。
这几乎等于——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已经交出了一半的答案。
“你妈……什么反应?”江遇淮问。
沈安之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
“她说,”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下次带他一起吃饭。’”
江遇淮愣住了。
他以为沈安之接下来要说的是“我妈让我离你远一点”或者“我妈很生气”,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应对这些情况的台词。但沈安之说的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下次带他一起吃饭。
这不是反对。
这是——邀请?
“她……不反对?”江遇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安之抬起头,重新看向他。那双刚才还摇摇欲坠的眼睛,此刻变得异常的亮。
“她说,”他一字一顿地复述着妈妈的原话,声音里的颤抖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江遇淮从未见过的、近乎郑重的认真,“‘如果你真的喜欢一个人,不要让ta躲在角落里。要让ta站在光里,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你喜欢的人。’”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宿舍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江遇淮看着沈安之,沈安之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过道的距离,但江遇淮觉得那个距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所以,”沈安之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那种质感,只是多了些什么,多了些之前藏在深处、从未浮上来的东西,“你愿意跟我妈吃个饭吗?”
江遇淮张了张嘴。
他想说“你这是在约我吗”,想说“你妈都看出来了你怎么还不跟我表白”,想说“沈安之你是不是傻”。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个他从未在沈安之面前用过的、最诚实的字。
“好。”
沈安之的眼睛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深的东西。他伸出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打包盒,打开,推到江遇淮面前。
是菠萝咕咾肉,还温着。
“我妈让我带给你的。”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轻描淡写的调子,但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她说,‘第一次见面总得带点什么,但这个不算正式的,正式的等下次。’”
江遇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菠萝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
他嚼着菠萝,看着沈安之红透了的耳朵尖,忽然觉得——
被沈安之的妈妈发现这件事,好像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甚至,还有点甜。
和菠萝一样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