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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金牌     运 ...

  •   运动会第二天,江遇淮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

      不是伤势加重,是正常的炎症反应期。校医阿姨说这两天要把脚抬高,少走路,能坐着别站着,能躺着别坐着。江遇淮听完觉得校医阿姨大概是把他当成了需要长期卧床的重症病人。

      但客观事实是,他确实没法自己走到操场去看台。

      “上来。”沈安之在他面前弯下腰,又是那个背他的姿势。

      “今天不用了,我可以——”

      “操场很远。”

      “我可以慢慢走。”

      “人很多。”

      “我可以——”

      “江遇淮。”沈安之直起身,转过身来看他,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你是在跟我客气?”

      江遇淮被他这句话噎住了。他跟沈安之之间,什么时候有过“客气”这种东西?

      周明在旁边看得着急,直接动手了:“行了淮哥,你就别犟了,让沈安之背你去。你要是慢慢走,走到操场运动会都开完了。”他说着就要把江遇淮往沈安之背上推。

      叶希逢和许寒见也在旁边,两个人对视一眼,非常默契地没有帮忙也没有说话,只是各自拿着东西先走了。

      林易走之前看了江遇淮一眼,又看了沈安之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什么也没说,拉着梦安跟上了前面两个人的步伐。

      江遇淮最终还是没有拗过沈安之。

      他趴在沈安之背上,双手搭在他肩头,尽量让自己的身体不要贴得太紧。但路总有坑洼,沈安之每走一步,他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一点,他就得收紧手臂把自己拉上来。反复几次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前胸已经贴上了沈安之后背的布料,对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运动T恤传过来,烫得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能不能别乱动?”沈安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

      “我没动。”

      “你的膝盖一直在顶我的腰。”

      “……那是路不平。”

      沈安之没再说话,但江遇淮感觉到他双手在腿弯处收紧了一些,把自己的身体往上颠了颠,调整到一个更稳当的姿势。这个动作让两个人之间的贴合面又大了一些,江遇淮几乎能感受到沈安之脊背两侧肌肉在行走时的细微收缩和舒展。

      他决定闭嘴,不再挣扎。不是因为认命,是因为他发现挣扎只会让两个人贴得更紧。

      这大概是一条物理定律。和牛顿第三定律并列的那种。

      操场上已经人山人海。

      沈安之把江遇淮背上看台,放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和昨天一模一样。周明已经用校服外套占好了旁边的位子,看到他们来了,拍了拍座位上的灰:“淮哥坐这儿,脚搁栏杆上。沈安之你坐他右边,我左边,完美。”

      许寒见从看台下面的小卖部跑上来,手里抱着一堆零食,往江遇淮怀里一塞:“给你买的,不用谢。”

      江遇淮低头一看——一袋薯片、一条巧克力、两包饼干,还有一罐冰可乐。他刚想说“我吃不了这么多”,许寒见已经转身去找自己班的人了,远远地朝他摆了摆手,意思大概是“不用还了”。

      林易和梦安走过来,梦安蹲下来看了看江遇淮的脚踝,皱了皱眉:“好像比昨天肿了?”

      “正常现象,”江遇淮说,“校医说这两天最肿,后面就慢慢消了。”

      林易站在旁边,手臂环在胸前,目光在江遇淮和沈安之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说:“那你今天好好休息,别乱跑。有什么需要的让沈安之去拿,他腿脚好。”

      沈安之抬头看了林易一眼。

      林易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拉着梦安走了。

      江遇淮没看懂刚才那个眼神交换的含义,但隐隐觉得林易那句话里有什么深意。

      上午的项目在九点准时开始。

      首先是男子二百米预赛。沈安之脱掉外套递给江遇淮,走下看台去检录。

      周明凑过来,压低声音:“淮哥,你说沈安之二百米能拿第几?”

      “不知道,”江遇淮把沈安之的外套叠好放在膝盖上,“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跑得快。”

      “这人藏得深啊,”周明啧啧称奇,“昨天跑完三千米,体育老师追着他问要不要进田径队,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老师我跑着玩的’。”周明学着沈安之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跑着玩的——三千米跑了个第一,他说他是跑着玩的。我当时在旁边听到,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江遇淮没忍住笑了出来。这确实是沈安之会说的话——明明比谁都认真,嘴上却轻描淡写得像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发令枪响,二百米预赛开始了。

      沈安之在第三道。和昨天跑三千米的策略完全不同,他从起跑开始就是全力冲刺的姿态。二百米没有战术可言,没有节奏调整的空间,从起点到终点,就是一条笔直的、容不得任何犹豫的爆发之路。

      江遇淮第一次看到沈安之真正全速奔跑的样子。

      冲线的时候,沈安之领先了第二名将近两个身位。

      看台上再次沸腾。周明站起来疯狂鼓掌,叶希逢吹了声口哨,连一向淡定的林易都忍不住喊了一声“漂亮”。

      江遇淮坐在那里,手里攥着沈安之的外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起昨天沈安之说“不能给你丢人”时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也做不到像沈安之这样——把那么重的话,说得那么轻。

      二百米决赛在下午。

      上午的其他项目陆续进行。叶希逢在四百米接力中和队友配合拿到了小组第二,总成绩第四,与奖牌擦肩而过。周明报的一千五百米跑了个第三,虽然不是金牌,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历史性突破——据他本人说,“这是我人生中第一块运动会奖牌,我要把它供在我妈佛龛旁边”。

      “你家有佛龛?”叶希逢问。

      “没有,但我觉得我妈会愿意为了这块奖牌专门请一个。”

      梦安的铅球比赛在上午最后一个。她昨天投得不太好,回去之后跟林易说“我好像找到感觉了”。果然,今天她的第一投就超过了昨天的成绩,第二投又刷新了个人最好成绩,最终拿了第六名。

      “有分了有分了!”她跑上看台的时候激动得脸都红了,一把抱住林易,“我们班有分了!”

      林易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稳稳地接住了她,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干得漂亮。”

      下午的二百米决赛,沈安之毫无悬念地拿了第一。

      冲线之后他减速慢跑,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习惯性地朝看台的方向看过来。隔着整个操场,他的目光和昨天一样,准确地找到了坐在第一排的江遇淮。

      他又笑了。

      不是昨天那种把整个人都点亮了的笑,而是更轻一些、更淡一些的,但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一种只有江遇淮才能读懂的、私密的温度。

      江遇淮觉得自己大概是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沈安之每朝他笑一次,他的心就要重新跳一次。就好像心跳这个功能在沈安之面前是出厂设置,每笑一次就重置一次,永远学不会习惯。

      闭幕式在下午四点半开始。

      各班在看台上坐好,校长讲话、颁奖、奏乐,一套流程走完,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夕阳把操场上的人影拉得老长,广播里最后一遍播放运动会主题曲,然后喇叭里传来总策划老师的一声“本届运动会圆满结束”,全场爆发出如释重负的欢呼声。

      人群开始退场。看台上的人像潮水一样往下涌,有人扛着班旗,有人拎着加油用的充气棒,有人互相推搡打闹,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周明和叶希逢被人流挤散了,林易拉着梦安先走了,临走前看了江遇淮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句“让沈安之送你回去”。

      沈安之从检录处回来的时候,看台上已经没剩几个人了。

      他把两块金牌——二百米的和昨天三千米的——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江遇淮面前晃了晃。

      “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江遇淮看着那两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金牌,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热。他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两块金牌里有一块本该是他自己去争取的,也许是因为沈安之替他跑了、跑完了、还跑了第一,也许是因为——

      “拿着。”沈安之把金牌放进他手心。

      两块金属落在掌心里,沉甸甸的,还带着沈安之口袋里的体温。

      “这是你的金牌,给我干嘛?”江遇淮的声音有点涩。

      沈安之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远处空荡荡的操场,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跑道上的白线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明年运动会,”沈安之开口,声音不大,“你的脚就好了。”

      江遇淮侧过头看他。

      “到时候三千米你跑,”沈安之也侧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橘红色的光线里相遇,“我陪你跑。”

      “你陪我跑?你不参赛了?”

      “我可以不参赛。”沈安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我陪你跑完就行了。”

      江遇淮看着他。

      夕阳映在沈安之的眼睛里,把那双深黑色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色。里面有光,有影,有远处操场的轮廓,有近处看台的栏杆,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属于江遇淮的倒影。

      江遇淮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两块金牌。

      一块是沈安之替他赢的。

      一块是沈安之自己的。

      现在都在他手里。

      “沈安之。”他说。

      “嗯。”

      “你这个人……”

      “怎么?”

      江遇淮想了很久,想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觉得太笼统。想说“你这个人对我太好了”,觉得太直白。

      最后他把那两块金牌攥紧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沈安之。

      “没什么。”他说,声音很轻,“就是想说,你跑二百米的样子,也挺好看的。”

      沈安之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耳朵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不是昨天那种江遇淮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的淡粉色,而是确凿无疑的、从耳廓边缘一直蔓延到耳垂的绯红色。在橘红色的夕阳下,依然清晰得像是谁用画笔在那里点了一笔。

      江遇淮看着沈安之红透了的耳朵,忽然觉得——

      就算他不确定沈安之到底喜不喜欢他,至少在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的话奏效了。

      就像作用力和反作用力。

      他对沈安之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沈安之以同样的力度弹回来。

      但有时候,弹回来的方式,不是语言。

      而是一双红透了的耳朵。

      “走了。”沈安之站起来,背对着他,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我背你回去。”

      “你今天跑了两场,腿不累吗?”

      “不累。”

      “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腿抖了一下。”

      “……你看错了。”

      江遇淮笑了,伸出手臂搭上沈安之的肩膀。沈安之弯下腰,稳稳地把他背了起来。

      暮色渐浓,操场上最后一批人也离开了。沈安之背着江遇淮走在空旷的校园里,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

      “沈安之。”

      “嗯。”

      “明年运动会你真的不跑了吗?三千米你能拿金牌的。”

      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

      “金牌又不重要。”沈安之说。

      “那什么重要?”

      沈安之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江遇淮的身体往上颠了颠,让他趴得更稳当一些。

      江遇淮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到汗味、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属于沈安之本身的气味。

      他闭上眼睛,把手里那两块金牌攥得更紧了一些。

      沈安之没回答的那个问题,他想,他大概知道答案。

      但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来。

      就像现在这样,在十月底的暮色里,被沈安之背着走过长长的林荫道,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这样就已经够了。

      不。

      还不够。

      江遇淮在心里偷偷地、诚实地纠正了自己。

      他想得到更多。

      比如,沈安之亲口说出来的那种答案。

      但是不急。他想,他们还年轻,还有以后。脚踝会好,伤口会愈合,日子会一天一天地往前过。

      而沈安之会一直在他身边。

      这大概是他十七岁的夏天里,最确定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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