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他蓄谋已久》楚知安

16、少年 十

　　十月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穿过道路两旁法国梧桐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遇淮低头踩着一块一块的光斑往前走，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江遇淮！”

　　他回头，是同班的李骋，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小跑着追上来。

　　“昨天那道大题你怎么做的？我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老张说你的解法比标准答案还简洁，能不能给我看看？”

　　江遇淮停下脚步，接过练习册翻到那一页。沈安之也停下来，站在旁边，很自然地凑过来看了一眼。

　　李骋察觉到沈安之的视线，有点受宠若惊：“沈安之你要不要也一起看看？你们两个的解法我都想参考一下。”

　　沈安之摇了摇头：“不用，我看他的就行。”

　　很平常的一句话。

　　但江遇淮注意到，沈安之说的是“看他的就行”，不是“看他的解法就行”。

　　他把这个微妙的措辞差异压在舌尖底下，清了清嗓子，开始给李骋讲题。阳光落在三个人身上，沈安之站在他右手边，姿态松散地靠着一棵梧桐树，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练习册上，偶尔在他停顿的地方接上一两句补充。

　　李骋听完，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脑门：“懂了懂了！原来是这里设未知数的时候走了弯路！谢谢啊，你们两个真是——”

　　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心满意足地跑开了。

　　江遇淮合上练习册，转头看向沈安之：“你刚才为什么说‘看他的就行’？”

　　沈安之从树干上直起身，拍了拍肩上沾到的树皮碎屑：“因为你的解法确实比我的好。”

　　“我不是说那个。”

　　“那你说哪个？”

　　江遇淮张了张嘴，看着他一脸无辜的表情，觉得自己大概是多想了。

　　“没什么。”他把练习册塞进书包，继续往前走。

　　沈安之跟上来，走了几步，忽然开口：“我说‘看他的就行’，是因为你的字比较好看。”

　　“……”

　　“李骋的字太丑了，我不想看。”

　　“沈安之你有病吧。”

　　走在前面的许寒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后了两步，正好听到了这段对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安之一眼，然后转回头，加快脚步追上周明他们。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两个班的男生合在一起打篮球。沈安之和江遇淮自然被分到了同一队，周明在对面，叶希逢和许寒见各在一边。

　　“先说好，”周明拍着球在中圈站定，一脸志在必得，“今天我要打爆你们两个。”

　　江遇淮活动了一下手腕，懒洋洋地说：“你哪次不是这么说的？”

　　周明被噎了一下，旁边的人都笑了。哨声一响，球被抛向空中，江遇淮跳起来抢先拨到球，沈安之稳稳接住，运了两步，一个假动作晃过防守的许寒见，把球传给了切入篮下的江遇淮。

　　进球。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一样。

　　许寒见叉着腰站在三分线外，看了看沈安之，又看了看江遇淮，吹了声口哨。

　　“配合不错啊，”他说，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夸球技，但眼神里藏着点别的什么东西，“默契度越来越高了。”

　　沈安之没理他，转身回防。江遇淮跟在他身后小跑着，心里却因为许寒见那句看似普通的话泛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涟漪。

　　默契度越来越高。

　　好像确实是这样。

　　比赛打到一半，江遇淮在一次快攻中被对方的中锋撞了一下，失去平衡摔在了地上。虽然没什么大碍，但手肘蹭破了皮，渗出了血珠。

　　“没事吧？”几个人同时围过来，但最先蹲下的是沈安之。他单膝跪在地上，伸手去查看江遇淮的手肘，动作又快又轻，眉头皱得很紧。

　　江遇淮被他捏着手臂，觉得那点伤根本不算什么，反而是沈安之手指的温度让他有点扛不住。

　　“没事，就蹭了一下。”他想把手抽回来，但沈安之没松。

　　“去冲洗一下。”沈安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半扶半拉地带着他往场边走。

　　“我说了没事——”

　　“破皮了不处理容易感染。”

　　两个人就这样脱离了比赛，一个坚持“只是小伤”，一个坚持“要处理”。周明在后面抱着球看他们走远，转头对叶希逢说：“你说沈安之是不是把我淮哥当瓷做的了？蹭破点皮就紧张成这样。”

　　叶希逢耸了耸肩，表示不想评价。

　　许寒见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视线追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体育馆的方向，才收回目光，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瓷做的倒好了。”

　　周明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许寒见把水瓶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继续打球，管他们呢。”

　　水龙头哗哗地冲着江遇淮的手臂。秋天的自来水已经有了一点凉意，冲在手肘的破皮处，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沈安之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掬起水轻轻地冲洗伤口。动作专注得像在做化学实验。

　　“你至于吗？”江遇淮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常，“就这么大点伤口，贴个创可贴就行了。”

　　沈安之没抬头，声音不大：“你不疼？”

　　“不疼。”

　　“骗人。”

　　江遇淮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

　　沈安之关掉水龙头，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动作很轻地按在他手肘周围，把水吸干。然后他松开江遇淮的手腕，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创可贴——不是普通的肉色款，是那种上面印着卡通小猫的。

　　江遇淮看着那只小猫，沉默了两秒：“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创可贴？”

　　“梦安上次塞给我的，说林易喜欢这个图案，让我帮忙转交。”沈安之撕开创可贴的包装，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后来忘了给，就一直放着了。”

　　“那你现在用在我身上？”

　　“废物利用。”

　　“……你管这叫废物利用？”

　　沈安之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像是盛着碎金。

　　“不然呢？”他说，手指按着创可贴的边缘，在江遇淮的手肘上轻轻抚平，“难道要我说，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江遇淮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沈安之，沈安之也看着他。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的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操场上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和男生们的叫喊声。远处教学楼的铃声还没有响。这一刻，整个校园都像是在午后的阳光里慢了下来。

　　“……你是不是跟许寒见学坏了？”江遇淮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把手抽回来，转身往回走。

　　沈安之跟在他身后，不急不慢。

　　“许寒见教不了我什么。”

　　“那你跟谁学的？”

　　一阵沉默。

　　江遇淮以为沈安之不会回答了，正准备加快脚步，身后传来的声音却让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自学的，”沈安之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自学成才。”

　　江遇淮不敢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在沈安之的眼睛里看到某种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或者是，他早就准备好面对了，只是一直不敢承认的东西。

　　操场上，周明的喊声远远地传过来：“你们两个磨蹭什么呢！球都要打完了！”

　　江遇淮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兵荒马乱压进胸膛深处，朝着操场跑了过去。

　　身后沈安之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的线。

　　但平行的线，在足够远的地方，也是会交汇的。

　　他只是还不知道，那个交汇点，还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