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纯恨那年想跟自己同归于尽【水仙】》许青叙

9、上上签 走马灯之楚

　　楚桑梓头一年去道观求签时年纪小到连她自己都记不大清了。是十四岁，还是十六岁来着？
　　每逢初一十五这些沾点儿宗教信仰的场所便开始热闹起来，便是不信这些的，也要去凑个热闹。
　　自前一年曲师旷听人说这孩子的属相在今年犯太岁，带着她来过一次后，楚桑梓便开始惦念着那抽签算命的了。可惜那摊子虽小架子却大，当日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只空荡荡留了个“歇”的板子在摊前，倒叫过路人好笑，哪有有钱不赚的道理？

　　只是她这惦念也太轻，晃晃悠悠直到了年初一才算落到实处去。这一看来，曲新黎倒是比她还要上心。
　　临了两人都只各拿了一吊钱，正是上上签的卦金。可待走到宫观附近，看见蒸腾着热气的栗子饼时，两人才想到什么，相顾无言，幽幽地盯着彼此。

　　曲新黎揉揉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将围巾拉到鼻子上，说起话来闷闷的：“你说我们能不能赶上回家吃饭？”
　　楚桑梓眨眨眼别开脸去轻轻道：“万一我俩都是下下签，人家不收我们卦金呢？”
　　“呸呸呸，大过年的不讲不讲。”曲新黎皱了皱鼻子，开始翻口袋里有没有余钱，或是找祖父有没有偷偷给他塞压岁钱。
　　很可惜是没有的。

　　而两人很快便不用考虑什么钱都用来付卦金不够花了该怎么办的问题了。
　　只刚到观外，便见有缺手断足的可怜人匍匐在地，混在人群中央。若是脚下稍不不留意，便会践祚过去。
　　两人一路走至山门，原定好的卦金便也所剩无多了。

　　还能如何？楚桑梓捋了捋头发，与曲新黎走到一个跪立在来往行人边的大娘旁，用最后的钱买了两个祈福带。
　　两人自觉受不起年长者跪礼，又怕她说出些什么误会的话来，慌忙着要走。大娘笑语殷殷，定定看着他们好久，最后确定道：“你们两个，将来是会有大作为的。”

　　曲新黎听惯了这话，点头笑笑附和着。
　　楚桑梓却是一愣，后又笑着应下：“那就借您吉言了。”

　　观内有株银杏树，有十人抱粗，不知已有多少年岁。听打扫的小道童说它立与此已有上千年，前些日子叫雷劈成了两段。而今雷劈过处有渐渐长起，一树红绸飘飘扬扬，好不漂亮。
　　两人没想起来带笔，又不好借来笔墨，想想也没什么好为自己求的。便将干干净净的红绸子挂上，只说见者有福。

　　又一年，楚桑梓打定了主意非得去抽一次不可。
　　若说对这不上心，过了这么些年还惦记着呢；若说有多上心，十二月一年，年年有二十四个初一十五她都想不起。

　　再到那棵银杏树下时楚桑梓又想，这棵树于此上千年，年年月月有人来祈福。那些挂得更早些的红绸呢？它们会随风化开罢。那被风化开的红绸，挂上它们的人所求成真了吗？

　　这一签约莫是很差的一根签了。小道童接过，不多时便翻出了签文，说了不收她的卦金。
　　楚桑梓扫了眼纸上所写，无非是所求皆不顺……诸如此类的话，往往最是一语成谶。
　　她撇撇嘴，将那写了签文的纸条揉搓一团，丢进了烧得正旺的香炉里去，转头出门买了几个栗子饼，分给了几个裹着破布麻衣，在料峭春风里瑟瑟发抖的小孩。

　　遥遥看去，天边正有红飞鱼打着滴溜，时时落入红墙中，最后乘风而上。
　　楚桑梓收了眼，垂眸看那挤作一团打着饱嗝的小孩、膝行于香客间行乞的老弱残疾者、往来的善男信女……
　　她能救济三五个人，为这三五个人觅得谋生之道、保障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却救不得此处百人。纵能救得百人，世间又有千千万万如他们般的老弱病残，何以救济得来？她不是什么活佛菩萨，也做不来什么改变这些人命运的事，他们不该跪她。
　　红十字会年前向她回了信，到了四月会与本地政府达成协议，将这些不该被社会所抛弃的人组织到一起去。等到时候不论他们是真的没有做工能力而行乞，还是叫人贩子拐来专门以此为谋，都不要再跪下了。

　　楚桑梓想，她是算不得什么大善人的。若她是普通香客，便会散些钱财叫他们自去。而她已受国家万钟薪俸，有授人以渔之能，便该为着尽一份力。不过是在其位谋其职罢。

　　新一年开春，距离开这儿已经是九年了。那抽签卜卦的摊子已经撤去，楚桑梓只在观外找了个席地而坐的算命先生。
　　先生叫她抽，到第二签末梢有一抹红便叫了停。算命先生架着眼镜看了好一会儿，把书翻开来给她看。
　　第一上签，所谓有求必应，典故是钟离成道。
　　若得此签非小可，人行忠正帝王宣。

　　这可是等等好的签，至于卦金嘛……
　　楚桑梓舒然一笑，留下两吊钱。
　　“人行忠正帝王宣……那就借您吉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