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纯恨那年想跟自己同归于尽【水仙】》许青叙

8、官不为民 走马灯之曲

　　曲师旷很少和曲新黎提自己年轻时，更多的是抱着他讲他那个很有本事的亲妈，大该在他想来那段缩着脖子当官儿的日子在孩子眼里是在不风光。曲新黎却是缠着他，在他讲了曲停岚近况后仰头问：“姥爷，那你呢？你过去是什么样的？”
　　他过去啊……一个人的五十年，该怎么在这月圆的间隙全都讲给一个孩子听呢？

　　曲师旷幼时家里殷实的很，爷爷只他父亲一个儿子，便指望他能有大学问。便是没有搞出真才实学来，买个小官儿当当又不亏。反正是小官，好歹说出去脸上有面，他们家多少穷奴白丁，到他这儿翻了身赚了钱，又到他儿子这儿光宗耀祖。
　　可这孩子实在平庸了些。眼看着二十好几，勉勉强强过了府试。老头把牙都要咬碎了，自觉没了脸面，让人把儿子接回来，跟同乡里一位乡绅家的小姐成婚，而后再说考功名。

　　当儿子的自知平庸也乐得平庸，新婚的妻子也是个安生的性子。两人整日客客气气也算是有些情分在，反正是谈了风月不聊史书，得过且过呗。自家亲家，总不会饿死他们这一小家。
　　曲师旷没出生时，儿子糊弄爹说你叫我丢下新婚妻子去守着哪些书，叫外人怎么议论我们？
　　曲师旷出生后，糊弄老爹的话术就更多了：“孩子还小，你就让我考什么功名去，你让外人怎么看我？薄情寡义抛妻弃子，也太畜生了吧？”

　　当爹的是没读过书，也隐约听出这兔崽子是连带着自己也骂进去了，吹胡子瞪眼让他滚，自个儿偷偷把算命的起名的教书的看风水的，这先生那先生的都给叫过来，否了百十个名字后又拍板，小孙子就叫曲师旷了。
　　老先生们盯着彼此花白的胡子看了一圈儿，最后问东家给小孩儿叫这名是何意味？
　　老头嘿嘿一笑，点了点压在底下的本子，内页题头写着“师旷劝学”。老子劝不动，小子还劝不动么？

　　小兔崽子倒无所谓，把儿子抱走时小乌小乌的念叨着。有人问为什么要叫他“小乌”？他说：“哦，我媳妇姓吴啊。”
　　那人更不明白了，你媳妇姓吴你怎么不叫他小吴？
　　他答：“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叫小吴会被我爹揍啊。你儿子不跟你爹姓的话你看他揍不揍你。”

　　一家人就这样能过一天是一天，每天不过是几样子事，侍弄花草，到街上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念念话本子。偶然兴起看了两匹好马，曲师旷下学时就牵出来，往城郊跑马玩闹。
　　儿子是指望不上了，且指望他孙子去吧。龙生龙凤生凤，可别想要他爹那个白丁能有个他这个大学士儿子。

　　曲师旷承了爷爷的望，读书上是一把好手，对得起师旷他老人家，虽说曲师旷自己也就只看过师旷劝学这个典故吧。每每遇到爷爷问他功课时，他都觉得爷爷才是师旷，自己是那个七十岁的晋平公。不过他才七岁，而爷爷，他觉得自己几岁开始读书都很晚了。

　　曲师旷给曲新黎说，到他考试那一年，他爷爷已经很老很老了，躺到床上话也说不清，饭也喂不到嘴里去，周围人里只能认出他来。最后直到报喜的杂役进屋时，才在一屋子人中咽了气。

　　可学问做得好，不等同于官儿做得好。官儿做得好不好，不在于为百姓做了什么，而在于为上位者做了什么。
　　先生教他治国安民之道，却没教他人情往来之道。父亲教他如何忙里偷闲，却没教他受了排挤怎么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呢？
　　曲师旷捏了捏曲新黎的脸说：“他们都不教姥爷，那姥爷教教你吧。”
　　上司问责就打哈哈，同僚让你帮忙就打哈哈，下属惹事闹给你就打哈哈。人情往来么，不就是糊弄人。糊弄完这些当官的，就不要再糊弄百姓了。

　　曲新黎深深地点点头：“那姥爷，你一定是个最大的好官吧！”

　　曲师旷摇摇头，打起哈哈：“我么……当然是还没当上大官就叫排挤回家种地了。”

　　不是的，曲师旷遇到过贵人，他比谁都要幸运，知遇之恩就是再造之恩啊。
　　贵人欣赏他提拔他，曲师旷曾一度风光，跟着贵人在庙堂之上大刀阔斧的变革。
　　最后那场变革害了贵人，也殃及了他。

　　该贬的遭贬，该罢官的丢了官帽，纠察到最后贵人被问斩，一手抱着尚年幼的曲停岚，像如今抱着曲新黎这样，一手牵着身怀六甲的妻子，登上了回乡的马车。
　　而前些日子，他本是打算这天告假回乡给父母上坟告喜的。

　　曲师旷就宽慰自己，只当是提早享晚年去了。守着妻子女儿和这一方父老乡亲，他总归不是太差劲。
　　他学着父亲那般，哄小女叫着他妻的姓，又像幼时那般疏懒了。

　　而今，他轻轻拍着将将要睡去的曲新黎，摇着那把白日新扎的蒲扇，唤他“小曲”。
　　“小曲啊，我这五十年真是丢了好多人。”
　　“生者在往前走，那逝者呢？”曲新黎问。

　　“生者……不过是走着无数死人走过的路。”

　　官！官！官！官不为民，官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