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林黛玉[红楼]》半见鸦青

9、第九夜 村里女童

　　谁知还没等到上学就降了温，虽说南方比北方暖和，但多少有些寒意，几个姑娘都换上了棉袄、棉裙，根本顾不上之前的游玩计划，整日恨不得待在屋子里，不出门，只好聚在黛玉家，待在烧着暖炉的房间，小姐妹间说些私密话，玩玩小游戏，也很开心。。
　　到了上学的日子，几个姑娘都早早起来，收拾妥当，到黛玉家聚首，和伴读丫鬟们，一齐走向学堂。
　　至于贾琮，早就和新认识的小伙伴跑了，也不等几个姐妹。

　　林家族学并不算大，在村中心用篱笆围了一个院子，中间盖了一排五个大开间的屋子，中间的屋子设了大厅，供奉了孔夫子、孟夫子的画像，接待偶来前来的客人；两侧各两间屋子，作为课室。
　　前院种了一片绿竹，左侧搭了个草庐，放个桌椅，右侧是个天井，后院也有竹林、石桌、木椅、草亭，供学生们学习，远看很是风雅，近看乡村野趣和学堂风雅都有。
　　林家后辈读书的都可以免费读，学得好还奖励笔墨纸砚；村里其他姓氏的孩子也能入学，只收很少的束脩，当然，学得好也有奖励。
　　不过，林家人丁稀少，村里负担得起读书费用的家庭不多，学生不算很多，四间课室只用了两间；另两间，一间放杂物，一间给先生做书房，供他们日间休息。
　　前些日子，因着黛玉几个要来读书，特意打扫出来放杂物的那间给黛玉她们做课室。

　　黛玉七人到学堂的时候，甄先生已经到了，在大厅等着。
　　黛玉七人看见先生已经到了，赶忙上前行礼。
　　她们还想着早早来候着先生，没想到还是迟了，都有些不好意思。
　　甄先生看姑娘们的神色大抵也能猜出来她们想什么，不过也没说什么。
　　甄先生前几日就见过几个姑娘了，也就没让她们自我介绍，省了寒暄，直接给她们说上学时间、注意事项、课程安排等；说完带她们拜过孔夫子，才勉励她们几句，告诫她们读书不易，要她们珍惜机会云云。
　　入学礼毕，就带她们回了课室。
　　课室，前面中间放了一张大桌案，又放了几张小桌案，墙上还挂着几幅勉励的诗句和几幅图。

　　甄先生上课并不严肃，很是风趣。
　　当然，第一课并没有正式上课，只先提了几个问题，考教她们几个，了解她们的学习进度。
　　显然，这几个学生的进度不一。
　　因着家学渊源，七个姑娘多多少少都读了书，认了字，可真正请了先生进学的也就黛玉一个。
　　英莲也不过封娘子带她认了字，循着自己的兴趣，跟甄士隐学了诗文。
　　不过，甄士隐既然答应了林海教几个姑娘，自然一视同仁，带着她们从弟子规、幼学琼林这样的启蒙读物开始，只是比给启蒙的孩子讲的深些。
　　黛玉她们虽然都跟着先生、父母学过弟子规，但个人经历不同、见解也各不相同，受益匪浅。

　　至于贾琮，因为先生和蔼可亲，讲的通俗易懂，加上交到了好朋友，来学堂比几个姑娘还积极。
　　下学也不和姐妹们一起回去，只和伙伴们结伴，进进出出，形影不离，贾璋、黛玉等闲都抓不到他。
　　当然，这也是黛玉几个初入学，课业繁重，加上知道有仆人伺候，先生管教，没腾不出手管他的缘故。

　　几日下来，甄士隐对黛玉这个学生越来越满意，天资聪颖，灵秀，十分不俗，恨不得倾囊相授。
　　但凡黛玉求教，都悉心解释。
　　贾璋、孔词几个不如黛玉长于文采，几乎全才，但也各有长处，甄士隐对这几个女学生都很满意。
　　甄先生除了管几个女学生，也给几个童生上课，加上黛玉几个跟着嬷嬷学女工、礼仪、管家等，只让她们早上上课，下午留给她们复习巩固、完成作业，学习其他课业。
　　黛玉、孔词、贾璋几个家里、学堂两点一线，英莲和林灵几个多自家一点，三点一线。
　　只是，林灵说要带她们在村里玩，一直没能成行，几个姑娘一直念叨。

　　虽说，几个姑娘只上学、下学在村里出没，可窝冬时节，村里人大都闲着，林家族里大官家的姑娘回村守孝，还专门请了先生在学堂读书，一起的还有林家姑娘和大官家的姑娘，种种早就成了林家村各家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还专门瞅着她们上下学的时间看她们。
　　英莲、林灵、林熳、林秋几个常出门，见惯了这样的场景，并不以为忤，反而还会向路过看向她们的婶婶们问好。
　　黛玉、孔词、贾璋几个不常出门的，早先还不习惯，总觉得不舒服，过了好些日子才习惯。
　　特别是黛玉，因着是林家村，村里的好些人家都沾亲带故，林海又给村里私塾捐了些银钱和书本，见着黛玉都很是热情。
　　黛玉很少见这种直白的热情，招架不住，不知道如何应对，还是林灵几个插科打诨，看黛玉尴尬，给她解围。
　　后来，见得多了，黛玉也记住了村里的婶婶，见面了也能自如问好。
　　可村子大了，什么人都有，有见几个姑娘读书为她们开心的，想着自家努努力，以后让自家姑娘也识字；自然，也有眼酸的，在家里说些酸话，说读书不是丫头们该做的；又念着让自家丫头好好做家务，有了贤惠的名头，到了年岁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理。
　　好在，这些风言风语没有传进姑娘们耳中。

　　十月末的一天，黛玉几个在路上远远遇上一个小姑娘，穿着很单薄，人看起来也很单薄，瘦、矮，穿着一身补了又补但还干净的衣服，背着一担柴，吃力的走着。
　　黛玉几个看了，这姑娘看起来还没有她们大，却要干这么重的活，蛮可怜的，但又有些佩服她。
　　黛玉还想着上前问问小姑娘，看有没有要帮忙的，只是还没行动，小姑娘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本来只是偶遇，也没什么。
　　只是不知道怎么的，黛玉总是想起来小姑娘单薄的身影，不由记挂，总觉得得帮帮说她，就说与孔词几个听。
　　林灵听了说，“不如我回去问问母亲和祖母，她们说不定知道。”
　　孔词道，“不如我们让丫鬟去打听打听。长辈也不一定知道我们说的是谁。”
　　黛玉道，“好主意，我这就吩咐下去。”

　　第二日，就有了结果。
　　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婆子回道，“那个小姑娘叫赵四丫，家里只有一个寡母。村里婶子们看赵四丫可怜，偶尔搭把手，只是她娘有骨气，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好意，渐渐也就没人帮了。”
　　黛玉几个听了惊骇，她们的娘亲都很疼她们，怎么会有娘亲看孩子过得苦，还不愿意接受呢？
　　林家、孔家都算大家族，黛玉和孔词都见过生计艰难的族人到府里求助，怎么会有人主动帮忙，还不愿意呢？
　　连忙追问才知道，这赵家原本家境还可以，赵家老两口一辈子辛辛苦苦攒了下了几亩庄稼，盖了几间屋子，生了三女一子，儿子赵四到了年龄娶了邻村的李三娘，李三娘也贤惠能干，第二年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隔了三五年，又接连生下两个女儿，一家过得还算和睦，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只是，赵四丫出生不久，赵四染上了赌瘾和大烟瘾，把好好的家都败了，几个姐夫拦着姐姐不让拿钱回来，只好卖田地、卖物件、卖女儿，四个女儿卖了三个，家里田产、值钱物件都败光了。
　　再后来，赵家老两口也没了。
　　如今，赵家只剩下李三娘和赵四丫娘两，靠赁来地几亩田地过活。
　　婆子还回了，她还打听到，村里有人见过李三娘一个人的时候念叨，“都是我的错，要不是因为没生儿子，家里也不会变成这样”，“大丫、二丫、三丫，娘对不起你们”；还有人见李三娘边打赵四丫边说，“都是你的错，你要是男的，你爹就不会染上赌瘾、烟瘾，你几个姐姐就不会被卖，你爹就不会失踪，你要赎罪……”还有人路过赵家，见到李三娘边给赵四丫洗头边念叨，就听到她说：“别怪娘，娘这都是为你好，为了锻炼你，咱家什么都没有，你要能干，要贤惠，才能找个好人家，过好日子。”
　　婆子学的绘声绘色，黛玉几个听了后，简直不知道怎么反应，也不知孰真孰假。
　　不过，婆子只一日打听到这么多东西，可见用心，黛玉赏过，就上婆子去歇着了。

　　婆子走后，屋里气氛有些沉闷。
　　黛玉和英莲家里都只有一个女儿，可她们爹都对娘很好，家风也很清正。
　　孔词、贾璋家里比林家、甄家复杂些，可也都有些体面，没见过这样的事。
　　几个听完，都异口同声地说。“不行，我们要想办法帮帮她。”
　　又说，“四丫没错。”
　　几个姑娘商量着要怎么帮四丫，是直接给四丫钱，还是……
　　最后，黛玉几个踌躇不定，决定去问问师娘，看有什么意见。

　　几个姑娘风风火火地去了甄家，见了封娘子就七嘴八舌一顿说。
　　封娘子听了，默默叹气。
　　几个还小，想不了太远，听了只觉得小姑娘可怜、李三娘奇怪，直觉性跑来找她求助。
　　可她年轻时也跟着甄士隐多处游学，世事见多了，如今年龄大了，自然知道人性复杂，李三娘的好和坏都是真的，可这要怎么给几个小姑娘说。
　　李三娘苦，赵四丫也苦。
　　自然，天下女子大多都苦。
　　几个小姑娘从小蜜罐里长大，遇到最苦的便是亲人离别，大宅院里的小算计都到不了她们面前。
　　一时间，封娘子也拿不准怎么给几个姑娘解释。
　　生活的苦，她们都可以帮。
　　可李三娘和赵四丫的苦在李三娘的心结。
　　这世道，女子的一生仿佛定了，在家里听父母的，到了年岁，嫁了人，听夫家的，一辈子忙忙碌碌，没有自我。
　　若运气好些，如她和贾敏这般得遇良人还好；可如李三娘这般，早先过得不错，后面家里败落了，陷入魔障在自己和身边人身上找原因，作践自己也作践亲人，这种情况最难解。
　　这世间女子都苦，如黛玉、孔词这般的世家女子、赵四丫、李三娘这般的农家女子各有各的苦，这些苦没办法比较。
　　从来穷困易解，心病难医。
　　封娘子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们想想，为什么李三娘不愿意，后面就没人帮四丫了？”
　　七个姑娘齐齐摇头。
　　她们都很幸运，有一个和睦、殷实的家庭，黛玉的娘亲更是死前都在为她筹谋。所以，她们实在不能理解一个母亲怎么会不愿意女儿过得好，不能理解怎么有人能眼见着一个小姑娘过得那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