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林黛玉[红楼]》半见鸦青

4、第四夜 梦游太虚下

　　半晌后，大家入座，小嬛捧上茶来。
　　黛玉品过，自觉清香纯美，问道，“这便是姐姐所说的自采香茗吧，可有名字？”
　　警幻道：“妹妹聪慧。此茶名‘千红一窟’。生在放春山遣香洞，我们闲时采来炒制而成，又在清晨采仙花、灵叶之露烹煮而成。妹妹不妨想想这盏茶？”
　　黛玉听了，点头称赞巧思，又道，“千红一窟，一窟一哭，太悲了些，何至于此。”不觉沾湿眼角。
　　度恨菩提道：“世人多以花喻女子，女子一生又何尝不是如此，不过一窟，不过一哭。世人推崇全福，可真正全福的女子有几个？多的是一窟一哭的女子。”
　　众姊妹们连连叹息，可也只能叹息。
　　姊妹们不想引得黛玉难过，便转过话题，引黛玉四处参观起来。
　　可黛玉还在想，为什么？
　　父母皆赞她胜世间男子多矣，却不以为傲，反而常常替她担心，那时她不懂，可这会儿她有些懂了。
　　她们或许害怕她也有朝成为那一窟一哭的女子。
　　她想，在父母庇佑下，她一生富贵平安无忧。
　　可天下女子又有几个如她这般幸运的？或许，她能做些什么？为了改变天下女子一窟一哭的命运？

　　思虑间，黛玉已看遍房内，无所不有。
　　黛玉连连称奇。
　　可最牵动黛玉心肠的是壁上所挂一副对联，寥寥数字，写遍女儿无奈。
　　女子一生，大抵有无数无奈。看几位仙姑的名号，就知她们必有过往。连仙子都如此，何况人乎？

　　少顷，仙姑们带黛玉来到宴厅，想必顾及黛玉丧母，不见艳色，一片素淡，宴上不见酒肉，唯见果蔬。
　　黛玉见此十分感怀。
　　以果饮代酒，谢过各位仙姑。
　　警幻见此介绍道：“此饮‘万艳成杯’，乃百花蕊、千果浆、万木汁、凤乳调和而成。”
　　黛玉称赞其巧思，却不免为其名而伤怀。
　　虽然她丧弟、丧母，但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自幼受宠，除却亲人离别，为花落泪、为诗伤情大多出于天性，让别人看了，大抵还要说一句“为赋新词强说愁。”
　　她能懂“群芳髓”、“千红一窟”、“万艳成杯”都是女子的苦泪，但她没见过，也想不出是怎么样的苦泪才称得上。

　　啜饮间，又有舞女上来请问演何词曲。
　　警幻考虑到黛玉新丧，本欲拒绝，却又想起今日要送绛珠妹妹场造化，日前神瑛不曾悟，若今日绛珠能有所悟，或能改变结局，为姊妹们做些什么，也是善果；若无法改变，也是善因，尽了姊妹情谊，便改变主意，道：“等会，待我们叙会话，再将《红楼梦》十二支演上来。”
　　警幻便向黛玉解释道：“虑及妹妹失恃，本不欲安排歌曲，只是此曲玄妙，中有机缘，非此中人，难闻其妙，还请妹妹见谅。”
　　又取了《红楼梦》原稿递给黛玉，“今日姐姐送你一场造化，别负了我一腔心意就好。”
　　痴梦、钟情几位仙姑也跟着附和，“妹妹别有顾忌，只管细细听就好。”
　　黛玉考虑到丧期不得宴饮，本想拒绝，只是听姐妹们劝解，又怕错过机缘，点头称是。
　　警幻看黛玉没有反对，才示意舞女们开始演唱。
　　黛玉揭开原稿，目视文，耳聆歌。
　　舞女们得了示意，慢歌道：“开辟鸿蒙……”
　　直至歌完副曲才退去。
　　黛玉听着，脑中不由浮现起父母说过的外祖贾家的事情，叹道：“此或为我外祖家事。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什么都没落着。娘亲若知道，肯定难过。”
　　黛玉也听出其中或与自己有些关系，可她有父亲在，怎么如此？难道父亲未来会有劫难？不由庆幸起来，暗自决定以后要留在父亲膝下好好孝顺。
　　警幻点头：“妹妹果真聪慧。姐姐再送一场梦，慰妹妹之心。”
　　警幻说毕便不再言，只一挥袖，黛玉便觉回到刚出生时，祖父母、外祖父母皆在，她与父母皆身体康健，时间缓缓流逝，她随父母辗转多地为官，六岁时有了弟弟，身体康健聪慧；父亲官运亨通，她十二岁那年回了京，自此长留京城，嫁给了父亲好友的孩子，志趣相投，一家和乐，没有缺憾。
　　黛玉也沉沦其中，渐渐忘了现世，不愿醒。
　　直至五十来岁时，母亲去世。
　　黛玉才恍觉入梦久矣，只是舍不得父亲、弟弟和其他亲人，不愿醒。
　　直至父亲、弟弟去世，黛玉才醒来，泪流满面，道：“谢姐姐赠我一场好梦。”
　　警幻道：“生老病死本是人间常态，生死死生，生是开始，死又何尝不是另一场旅程的开始。若有缘，你与贾夫人自会相逢，再续母女之情；若无缘，左不过对面不相识。你们能有母女缘分、情分，自然缘分深厚，不必悲伤。往前走吧。”
　　语毕，不再赘言。邀黛玉与众姊妹闲游，至一偏僻处。

　　荆棘遍布，间有虎狼出没，大河黑水肆虐，又无桥梁可过，好似要溅到她们身上，却又好似离他们很远。
　　只远远见一木筏，上有一灰衣侍者撑篙，一青衣居士掌舵。
　　警幻道：“看来我们到了迷津，掌舵的是木居士，撑篙的是灰侍者，只度有缘者，看来是妹妹的缘法。不妨一试,不负你此前所悟。”
　　黛玉方欲回言，耳边水响如雷，一夜叉般怪物扑面而来。
　　一刹那黛玉反应不能，醒来是她的床榻，仿佛经过万千美梦，又仿佛历过万千劫难。
　　恍惚间，黛玉仿佛记得做了一场美梦，梦里娘亲伴着她长大，直至白发苍苍；记得明年上巳节，他们一家三口踏青，爹爹送了娘亲一支芍药，娘亲笑的很美，不禁扬起嘴角。

　　可很快，黛玉就清醒了，回想梦境，又忘了大半，只记得以后要留在父亲身边，好好孝顺。
　　睁开眼，黛玉看见床边守着父亲和丫鬟，耳边不由又响起“黛黛，你娘亲百年了。”
　　早晨刚醒来那会儿，黛玉满心都是对娘亲恢复的期待和看见爹爹的惊喜，再后来全转变成初闻噩耗的震惊、拒绝，根本没有注意；这会儿，黛玉缓过来许多，发现爹爹憔悴了好多。不过一夜，老了好几岁，黛玉一阵心酸，眼泪不住的落下来，嘴里喃喃道，“爹爹，娘亲……”
　　林海只得扶起黛玉，细细擦着眼泪，慢慢哄着、安慰着，“爹爹在，黛玉别怕”，“你娘和弟弟都等着我们呢，总有一天我们会一家团聚”，“别让你娘担心，她最担心你呢，你要好好的”……
　　黛玉慢慢缓了过来。
　　林海顿了顿才说，“我们已经回了姑苏老宅，你娘的灵堂已经设好了，在正院，等会给你娘磕个头。”
　　黛玉强忍着泪水答应了，“爹爹，我知道了。”
　　林海又嘱咐道，“黛黛，族里的叔伯婶娘们和兄弟姐妹们都到了，你婶娘和堂姐们都在灵堂守着，她们会陪着你的，别怕。”
　　黛玉默默点头。
　　林海确定黛玉没事，才离开。

　　林家族人接到丧信后，立马准备妥当，赶往林家姑苏老宅帮忙，长辈们帮忙主持丧事，接待亲友；小辈就跟着帮忙、跑腿，男人们在外面奔跑，女眷在府内帮忙料理，井井有条，只留几位长辈和小辈儿在灵堂守着。
　　林家请了阴阳先生算了，停灵七七十九天，三日后开丧送讣告。不过，亲近的林家族人和能来的贾家亲戚，早早就到了。
　　又请了和尚、道士、尼姑、道姑来念经，祈求亡魂来世顺遂。
　　林家还专门在姑苏、扬州城外设了粥棚，都是好米，只盼为贾敏积福。
　　后来，黛玉管家，与林海商议过后，每逢十日，便设粥棚施粥，救济百姓，也为娘亲、弟弟积福。

　　自打来了扬州，林海一家和姑苏林氏的来往也密切起来，为了家族兴旺，林海和林氏族长一拍即合，几家各捐了几十亩薄田，共几百亩作为祭田，以供养子嗣读书和老人养老；又设了家塾，各家又抄录了自家藏书做家塾藏书，以供学子读书。
　　一时间，林氏的人心更齐了。
　　这会儿，林家有事，各家都积极来帮着张罗。

　　林家子嗣单薄，族里和林海一支最近的也出了五福；也因着子嗣单薄，各家守望相助，和和睦睦，没有太多龌龊事。
　　黛玉一辈共四个姑娘，林海一房只黛玉一个，黛玉又最小，平素各位婶娘和姐姐们都很疼黛玉，逢年过节都有好礼相送，这次也都跟着娘亲来陪黛玉。
　　黛玉一身孝服进入灵堂，跪在正中三拜九叩。
　　几位婶娘看了一阵心疼，也不好阻拦，只在一旁引着黛玉敬香、烧纸、叩首，待黛玉拜完，赶忙扶起黛玉。
　　黛玉不愿，几位婶娘强硬的揽着她到一边坐着，细细安慰，“好孩子，可不兴这样，心意到了就好，你娘会心疼的。”
　　“你娘亲最疼你了，可别让你娘亲不安心，走不安稳。”
　　劝着劝着，几位婶娘心里也起了悲意，自打贾敏到了姑苏，每逢节庆，妯娌们都聚聚，族里谁家有事也热心帮忙，都相处的很不错。
　　如今人冷不丁没了，只剩黛玉这点骨血，心里很不是滋味。
　　黛玉听了，慢慢应着，缓过悲戚，谢过各位长辈，给几位婶娘请安，见过几位姐姐，姐姐们围着黛玉一阵关怀安慰。
　　黛玉陪几位婶娘坐了一会儿，和姐姐们叙了一会儿话后，又默默起身，跪在左首，不停地烧纸。
　　林家几位姑娘看拦不住黛玉，也陪着她烧纸、上香。
　　每每有人祭拜，黛玉都叩首还礼，十分用力。
　　面对众人的劝阻，黛玉一味点头应允，却不改行事。
　　黛玉想，这是她唯一能为母亲做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