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林黛玉[红楼]》半见鸦青

3、第三夜 梦游太虚上

　　“不，我不信，我要去找我娘。”黛玉听了林海的话，身体不自觉的颤起来，不停地摇头，猛地起身，跳下床，想去闻芯院看娘亲。
　　林海和房内伺候的丫鬟还没来得及反应，黛玉就晕倒了。
　　房间里瞬间乱成一团，林海赶忙抱起黛玉，把她放在床上；大丫鬟子规反应比较快，留了一句“老爷，奴婢这就去请大夫。”话音未落，就跑出了院子。
　　好在，因着家里大小几个人身体都不好，林家请了大夫做馆，以备不时之需，请大夫也便宜。
　　林海把黛玉放在床上，吩咐丫鬟们“伺候姑娘梳洗”，就离开了内室，在外间等大夫来。
　　大夫看后，只说黛玉是情绪过于激动，受了刺激，好生休息就好，只是姑娘先天不足，要少受刺激。

　　这厢，黛玉只觉得眼前一花，便到了仙境。
　　入目是一条望不到头的河，极深极清，流水潺潺，击打着河畔的石头，清灵悦耳，河边绿草如茵，仙气四溢，还有小兽出没，明明从未到过，却如同相逢，好似归家，可明明不是家。
　　黛玉情不自禁地蹲在河边，把手深入河水里，好似故友重逢，又好似回到母体。
　　黛玉想着之前听到的话，灵光一闪，难道娘亲其实是个仙女，回到仙境就把我接过来了，是不是我还可以见到弟弟？爹爹怎么办？我要怎么找她们？
　　黛玉想着，眼前不禁浮起母亲的慈颜和弟弟的笑颜，潸然泪下,喃喃道，“娘亲，你在哪，是你来找黛黛了吗？”
　　“小玄玉，快出来，不要和姐姐玩捉迷藏，姐姐认输了，以后再不捉弄你了。”
　　……
　　黛玉蹲着蹲着，坐了下来，好久，都没有人。
　　她才意识到，或许，这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想。
　　黛玉站起身，四下望了望，比人间好很多，可人间有父母，她要回去。
　　最后，黛玉顺着河流走去。
　　黛玉心里有一种感觉，走下去，她就能得偿所愿。
　　走在路上，黛玉总觉得熟悉，好似走了千万遍。
　　原来，黛玉是这灵河边的绛珠仙草转世。她在这河边生根发芽，修炼了千万年，修成人身后又在这修行了许多年。

　　一路翠树摇曳，风吹飒飒，如仙音袅袅；绿叶飘摇，化作光点散在空中，落在地上，美不胜收。
　　黛玉却丝毫没有欣赏的心情，她现在只想找到归家的路，去看娘亲，去见爹爹。
　　如果娘亲真的……，爹爹只有她了，她要陪着爹爹。
　　黛玉难免有些怅然，“如果娘亲、爹爹、弟弟都在，该有多好。”
　　黛玉想着，若父母弟弟也在，她愿意永远在这里。只要她们一家在一起，十八层地狱她也不怕。
　　更何况，如此仙境，强过人间离别，生老病死。

　　正胡思之间，忽听山后传来歌声，风月如流水，何必惹闲愁。
　　黛玉不懂风月，却懂闲愁，自也听出其中得怅然。
　　黛玉正要前去寻觅歌声，便见一个仙姿佚貌的姑娘翩跹而过，端的与旁人不同。
　　黛玉怕错过，忙上前施礼，道：“姑苏林黛玉见过仙姑！搅扰仙姑，实属不该，只是小女不幸流落至此，烦请仙姑告知这是哪里？”
　　语毕，又施一礼，未起。

　　警幻见黛玉姿态不俗，言语有节，又多礼，不由心生喜爱之情，赶忙扶起她，道“吾乃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此处乃西方灵河之畔。相见即缘，林姑娘但说无妨。”
　　“仙姑容禀，日前我听闻母亲驾鹤西归，太过激动下晕倒之后就来了此处，仙姑可否送我回去？”黛玉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小女冒昧，请问仙姑，我来此处，可能见到母亲？”
　　语未毕，警幻听着，思绪一转，林黛玉，姑苏林黛玉，不正是绛珠妹妹转世历劫之身？定睛一看，可不是绛珠妹妹？只是小了几岁。历劫期间魂归太虚，恐有变故，不由掐指一算。
　　非生非死，非劫非缘，绛珠此来，非人力所致，或为天命。
　　或许，此次历劫终有变数，只得看她们个人造化。
　　警幻想，如此这般，再坏，也坏不过原定的结局，千红一窟。
　　吾与绛珠妹妹有缘相见，不若送她一场造化，全了昔日的姐妹情谊。
　　警幻说道，“此非令堂魂归之处，只是令堂仁善，累世功德，来世福禄加身，长命百岁。”
　　黛玉听罢，跪地三拜。
　　“小女谢过仙姑，归家后必定日夜供奉。”礼毕，黛玉又道，“本不该如此失礼，只是家慈刚逝，肝肠寸断，牵挂万千。若能，望乞送归。”
　　警幻道：“今与姑娘相逢，便是缘分，你我不若姊妹相称？此处离太虚不远，仅以自采香茗一盏，邀妹妹与太虚姊妹一聚，可否？”
　　黛玉听了，坚定的摇了摇头，拒绝道：“黛玉谢姐姐爱护之情。姐姐盛情，黛玉铭感五内，原不该拒，只是记挂母亲，肝肠寸断，无游乐之心。再者，家里如今唯我和老父二人相依为命，如今我在此方，只怕错过许多，无法尽最后一程孝心，怕老父一人担心。”
　　警幻道：“妹妹想差了，你尚昏迷，此番游闭自然清醒，无有丝毫耽搁。更何况，今日时机难逢，或有机缘，错过此生再无。”
　　黛玉听罢，若这机缘只属于自己，倒还罢了；若与父母有关，错过有碍怎么办？思虑片刻，只得从了，道，“感君盛情，岂敢不从。”
　　警幻得了应允，携黛玉离去。

　　一路雕栏玉砌，人间难见，想来皇家亦无此番风流气派。
　　至“太虚幻境”石牌前，警幻仙姑做出邀请的样子，“可算到了。妹妹今日只当旧地重游便可。”
　　黛玉看了四下的牌匾，心下自思道：“果然不负仙境之名，一牌一匾自有深意，道尽人世苦难事。”又想道，“原来如此，真假、有无互相转换，无恒定，是为‘太虚’，‘太虚’为‘幻’。古今多少情，亲情、友情、男女情……无穷无尽，比天高，比地厚；风月大抵是男女情，风月成债情难偿，自然成痴男怨女。不过，生前多少情谊，死后都化作虚无。只不知爹娘算痴男怨女吗？会成为痴男怨女吗？母亲如今不在此处，想来不是。可痴男怨女算好?还是不好？我来此处，又算痴男怨女的一员吗？”
　　黛玉思及母亲，有些难过。
　　哪怕，黛玉知道母亲来世一生安泰，可总归是牵挂的，就像母亲平日牵挂她一般。
　　思绪转动间，黛玉不由想道，母女情谊，今生难忘，此生铭记，那便一直存在。
　　黛玉只此一想，有些了悟。

　　黛玉随警幻仙姑进入二门，走过各司，一路走来，黛玉与警幻也熟悉起来，不由问道；“姐姐，薄情司、秋悲司，都好生凄凉，不知所司何事，可方便告知？”
　　警幻道：“天下女子的过去未来，尔现今肉眼凡胎，先知未必是福。”
　　黛玉听罢，思道；“天下女子的过去未来，怎起这般凄凉的名字，难道天下女子都没有好归处吗？”转念又想：“若早来，若能知，想来能改变娘亲和弟弟病逝的结果，只是，因果循环，福祸相依，又哪里是好改变的。若改变，万一带来更大的祸患怎么办？可难道害怕，一点也不改变吗？想来还是不知道的好，不虑因果，自在行事，或能无意间改变本该薄情、秋悲的结局？”
　　两年前，警幻也曾受荣宁二公之托，引黛玉之表兄，神瑛之转世，金陵贾氏名唤宝玉者游览幻境，耐不住他的央求，让他在薄命司随意看过，恐他泄露仙机泄露，早掩了卷册，未让他看完。
　　谁知他是万事不过心的性子，这几年一味在富贵乡做富贵闲人，倒也没甚大碍，却也白费了她一番心思。
　　不过警幻顾虑绛珠聪慧胜神瑛多矣，素日偏爱感时伤怀，多虑多愁易生病根，便无意引她细观，只引她四处粗揽。
　　路过薄命司时，黛玉见到两边所书，定在原地，久久不能抬步。
　　黛玉知道自己天性多愁，感花落泪，见雨思愁，恍然明白自己不过庸人自扰之。
　　有人看见花开，有人看见花落，有人看见秋实，有人看见秋叶……
　　看见的不同，产生的结果自然不同。
　　更何况，我悲花，花却不一定悲自己。
　　警幻看着黛玉发呆，笑着向黛玉道：“快走罢，跟我去见见姊妹们，他们都等急了，可别在这打闷葫芦！”
　　黛玉收起思量，连连道恼，恍恍惚惚间随警幻来至后面。
　　所见之处富贵逼人，异草芬芳，花香馥郁，却不见俗气，唯显仙灵之气。
　　黛玉连连赞叹，警幻笑而不语，朝屋内笑道：“姊妹们，快出来迎接贵客！”
　　话音未落，屋内顷刻间飘出几个仙子来，停在黛玉身旁，细瞧后拉着黛玉道：“姊妹们等了又等，可算把妹妹盼来了。”
　　黛玉被她们的热情弄得摸不着头脑，却也看她们面善。
　　警幻见黛玉不知所措，解释道，“姊妹们久不见生人，最是热情好客。”
　　黛玉只好谢过。
　　几位仙姑各自向黛玉介绍自己，拉着黛玉的痴梦仙姑热情若骄阳，随后的钟情大士爽利若春风，引愁金女清淡若秋菊，度恨菩提冷傲若冬梅，四季风华尽占，偏偏都对黛玉夸了又夸。
　　黛玉听了，被唬的脸都红了，连连道谢，心中油然而生亲近之感。
　　警幻忙携住黛玉的手向众姊妹道：“前儿个误了我姊妹相聚，今日不期而遇，想来是缘分。这不见了妹妹，便携了妹妹前来相聚，可能赎我前回之罪。不过姊妹们莫胡闹，妹妹刚刚亡母，正难过儿，可要好好安慰妹妹，要是犯了忌讳，可别怪我不给姊妹们求情。”
　　说毕，携了黛玉入室。
　　黛玉闻一缕幽香，称赞人间难闻。
　　姊妹们向黛玉殷殷介绍：“此香‘群芳髓’。”又细细说了群芳髓的制法，问黛玉：“妹妹觉得如何？”
　　黛玉听了只叹珍奇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