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林黛玉[红楼]》半见鸦青

2、第二夜

　　夜里，黛玉撑了好久，还是忍不住趴在床前睡着了，林海唤来丫鬟把黛玉抱去厢房好好睡着。
　　林海一个人守着贾敏，哪里他们的曾经和现在，是他不好，没有照顾好她。

　　贾敏夜里还是醒了，看着守着床前想着什么的林海，不发一言，目光缠绵又哀婉，好似要把他刻进心里，带离今生，带往来生。
　　她好似预感到，这是最后一次。
　　林海从思绪中出来，看进贾敏的目光里，四目相对，只有不舍。
　　两个人的时候，贾敏的称呼变回了最初的时候，她换他“林郎”，“林郎，现在想来，那年你打马游街，我们相遇好似还在昨日，成亲的时候我很开心，想着我们要过一辈子，白首百年，谁知道一辈子这么短。只是我走了，你要长命百岁，看着黛黛长大，成亲生子。”她说的断断续续，声音微浅却坚定。
　　林海听着，心如刀绞，微哽道：“我会的，你放心，放心，我们都会好的，我会照顾好黛黛，给她找个四角俱全的好女婿，让她开开心心的过一辈子，做她想做的事，活到白发苍苍，我们没得到，我们的黛黛总要得到。”
　　贾敏听了林海的保证，脸上绽出笑颜，她放心了。
　　她知道，他允诺的，从不失诺。
　　贾敏缓缓说道，“我早先本想着你公务繁忙，不好照顾黛黛，以后送黛黛回贾家，我母亲在，总会护着黛黛，又有姐妹们陪着长大，也能全了她丧母长女无人教养的名头；京里也有很多故旧，我都去了信，到时候多少会照顾黛玉。”她顿了顿，断断续续地说道，“黛黛和二哥家的宝玉年龄相仿，青梅竹马地长大，又有母亲哥哥她们看着，以后总不会亏待黛黛。可我终究没怎么见过宝玉，不放心把黛黛托付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纵使母亲说的再好，我还是不放心把我的黛黛托付过去，更何况我出阁前与二嫂有些不睦，我担心她不会善待黛黛。也许，二嫂已经把过往忘了，就当是我做母亲的一点小人之心了。”
　　“有我在，敏敏，以后都看黛黛意愿，总要黛黛愿意。”林海承诺。
　　贾敏道，“是啊，未来总要黛黛愿意。”开了句玩笑，“我这也是着了相，想把一切给她安排好，怪道人总说‘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呢。”
　　说罢，贾敏不禁难过起来，她看不到黛玉成年了。
　　林海道,“是啊。贾兄请辞后，一直也没有为黛玉寻到合适的先生，黛玉只能跟着你我断断续续地学习，我想着给黛玉请个先生，让她在家读书；或者，她愿意进京的话，我也筹谋着早日进京。”
　　“这再好不过了，黛玉最喜欢读书了，知道了一定开心。”贾敏道。
　　林海道，“你记得当年咱们回姑苏，在阊门葫芦庙那遇到的甄兄吗？”
　　“怎会不记得，甄先生、封嫂子夫妇俱是才学过人之辈，你和甄先生志趣相投，我和封嫂子也相谈甚欢，也来往过几封信，这些年倒断了往来。”贾敏不禁想起这些年的得子、丧子种种，有些失神。
　　“我前年去姑苏办差事，救了一个小姑娘，看她眉间一点胭脂粒，想起甄兄家的小姑娘，寻了过去，果真是他家的。”
　　贾敏惊呼一声，“天可怜见，多亏我们当年见过小英莲，你又遇到了，就是怎么没听你说过。”
　　林海默然。
　　为什么没有提起，前年到姑苏办差重遇旧友，又阴差阳错间帮了他们几次，本想回来给夫人说，给她一个惊喜。
　　谁知回家就碰上小儿重病的噩耗，她们夫妻送走了小儿子，夫人又重病不起，便忘了说。
　　这次提起也是前几日甄士隐来信说近年他住的那块总出事，想着迁居，问他扬州有没有合适的宅子，到了扬州，他们好友相聚也便宜。
　　他便觉得，这不是上天送给女儿的先生吗？
　　贾敏心中默默一算，到底也知道怎么回事。
　　甄先生一家她也都见过，甄先生风雅俊秀，封嫂子深明礼义，小英莲灵秀过人。
　　若女儿拜甄先生为师，可谓良师益友俱得，哪有不支持的。
　　林海道，“前几日甄兄来信说有意迁居，我想着邀他们一家来扬州，到时候让黛黛拜甄兄为师？”
　　“小英莲和黛黛要是有师兄妹的缘分，以后一起读书，良师益友都有了，再好不过了。再着，封嫂子做黛玉师娘，我再放心不过了。”
　　“是啊，我公务繁忙，无暇教导黛黛。甄兄才学过人，早年也是中过进士的，只是志不在官场，才辞官归家了。若甄兄能答应，黛黛必然受益匪浅。”
　　“我总是不放心她的，也不放心你。遇见你，和你成亲，一起走过了近二十余年，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事情，我没有什么遗憾，我只是愧疚难过，留下你，留下黛玉。”贾敏的语气难掩悲伤，但又透出几分平静，“我多想陪着你，陪着黛黛长大，为她选佳婿，看她一生美满，只是，命不由人。如今，我要去见玄玉了……如果以后有合适的人，就娶了她，要对她好，别孤孤单单的……”
　　林如海只是握着她的手，紧紧地，不言语，如果说话，想必不成声。
　　他想说，不会有别人，只有你，只想和你白首，可到底不想她不放心，不想她觉得自己自苦。
　　她絮絮的叮嘱着，仿佛要把后半生的叮嘱一次告诉他。
　　他看着她，目不转睛，静静地听着。
　　她想说他好好的，长命百岁，她去找玄玉，他们一起等着他和黛玉，百年千年，她都愿意；只是她不能说，她不忍他孤苦半生，想他遇见新的人，对他好。

　　守到最后，贾敏在梦里静静地走了，林海在梦外默默地守着。
　　林海预感贾敏离开，只是他没有动，好似他不说，她就还在。
　　直到清晨丫鬟进来伺候，原来贾敏已经走了，眼泪夺眶而出，跪了一地，看着坐着的林海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贾敏身边的嬷嬷和大丫鬟都是跟了他多年的，也经过事，贾敏也早早嘱托过，很快收拾起情绪，该请人等的请人，该安排事的安排事，该准备东西的准备东西……其他丫鬟继续跪着为故主跪灵，倒都没打扰林海。
　　林海好也似没有感觉到背后来了又走、跪了一地的丫鬟们，只一位坐着，看着贾敏。
　　直到，贾敏的大丫鬟绢纨请来的救兵林嬷嬷到来。
　　“老爷。”一个六十来岁，穿着一身青色褂裙、发髻输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走进屋里，站在林海身旁喊道。
　　林海回神道，“奶娘怎么来了？”
　　她没回，只是像小时候一样，抚过他的肩膀，道“夫人走了，让她安安稳稳地走吧，别让她不放心你。”看他无动于衷，又道，“再者，还有姑娘呢。”
　　林海猛然想起，“黛黛呢？怎么办？”
　　平日的果断英明这时仿佛都失踪了。
　　“是啊，我不能让她这么躺着。”又顿了顿，“奶娘，这儿黛黛不方便，在东厢睡着。”
　　林嬷嬷也知道，“放心，姑娘那有我在。”
　　说罢，林嬷嬷便去了东厢房，吩咐丫鬟们把睡着的黛玉送回竹里馆，不要惊动她。
　　到了院子，安顿好黛玉后，把竹里馆的丫鬟集合在一起，先指着一个丫鬟去厨房取安神汤，喂给黛玉喝，让她多睡会；再告诉丫鬟们贾敏死讯，让她们打包好黛玉的行李，准备回姑苏老宅；最后警告丫鬟们小心说话，以免吵醒黛玉，让她不小心听见，刺激到黛玉。

　　闻芯院
　　林海伸出手，绢纨将早早准备好的纩（丝绵）递给林海，林海把纩放在贾敏口鼻处，没有感到丝毫气息。
　　他确定她走了，霎时间身体如坠冰湖，冰冷刺骨，鸡皮疙瘩四起，泪流满面。
　　之后，林海凭着本能走出屋子，顺着仆从早早准备好的梯子，爬上房顶，向着北方呼喊“敏敏”，企图召回贾敏的灵魂，声音由大到小，直至嘶哑，他才在随从、丫鬟们的劝说中下屋回房。

　　回到屋里，丫鬟们早早换上了素服，有条不紊的拿来煮过的淘米水、寿衣等需要用到的东西。
　　林海强忍着难过，挥退丫鬟，独自一人为贾敏净面、沐浴、换上寿衣；又往贾敏嘴里放入米和碧玉做饭含，最后为贾敏理了理头发，整理遗容。
　　一切顺利，林海总觉得有些哀戚，曾经他为她画眉梳发，如今却用到这地方；一次次送走亲人，父母、儿子、夫人，如今，连丧仪都驾轻就熟，可为什么不是他呢？
　　林海看着床上的贾敏，一如往昔，如同沉睡。
　　可是，她再也醒不来了。
　　林海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抬步走出主屋，去了书房。
　　他坐在书房，一时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告假，通知族人，请阴阳先生……这些琐事，管家和长随早已料理妥当。

　　林海一时无所适从，只静静坐在书房，不自觉地想着贾敏一次次来书房催他早早休息的情景，想她们一家曾经的美好，越想越难受。
　　林海猛然清醒，对了，还有黛玉，他要陪着黛玉，他不能让女儿独自一人接受没有娘亲的事实，如同，他不想面对人没有夫人的事实。
　　林海快步走出书房，走近竹里馆。

　　喝了安神汤的黛玉正沉浸在梦里。
　　梦里，黛玉和娘亲在一张床上睡着，黛玉醒后看见爹爹守着她们，不一会儿，娘亲也醒来了，精神好多了。
　　她和爹爹唤来了大夫，告诉她们娘亲痊愈了，不几天就能出门了。
　　她很高兴，每天守着娘亲，给娘亲读书、说故事，娘亲总是温柔的看着她。
　　不过，雨下了好几天，待雨过天晴，阴霾散去，娘亲也可以出门了。
　　第二天，她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用过早餐，去寺庙还愿，吃素斋，去游湖，看残荷，逛街市，买娘亲喜欢的桃花酥，买她喜欢的荷花酥，参加诗会，兴尽才归。
　　梦醒的时候，她还意犹未尽，眼睛还没挣开，就说道，“雪雁，快过来，我梦到娘亲好了，快，我们去看娘亲。”
　　说完，黛玉才睁开眼睛，看到爹爹守在她床前，都不急着起床了，赖在被子里，笑着问道，“爹爹，你怎么来了，我梦到娘亲好了，你是不是来告诉我好消息的？”
　　林海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告诉女儿这个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