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夜 贾敏重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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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之富，莫过于南；南方之富，莫过于扬。
扬州之富在何？在盐！
盐关乎国计民生，一手抓着百姓健康，一手抓着国家财政。
扬州是天下盐都，是汇集转运两淮盐物的经济重镇。
两淮盐税约占全国盐税的50%，占国库收入的四分之一到一半。
这也造成了两淮巡盐御史位轻权重，炙手可热。
又因为太过炙手可热、诱惑太大，两淮巡演御史一般一年一任，少有善终。
这不，两淮巡盐御史又换人了。
新任巡盐御史林海是前科探花，三十出头。
听了这个任命，众人一边感叹林海简在帝心，一边为他惋惜。
毕竟，在一些人眼中，两淮盐务是香饽饽；在另一些人眼中是烫手山芋。
林海出身姑苏林氏、文信侯府，娶妻荣国公府嫡女，可父亲文信侯、岳父荣国公都去世了，文信侯府爵位已经传尽，姑苏林氏也似只余清名，少有出仕。
不过，姑苏林氏、金陵贾氏、荣国公府还在，亲朋故旧都在。
林海也算集过江龙和地头蛇于一体，还未至扬州，就已经惊起了扬州的一滩鸥鹭，成了扬州茶馆酒楼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甚至还有赌坊开了赌局，林海能留多长时间？
最多的赌了三年，最少的不过六个月。
林海接到这一任命，一边感恩皇恩浩荡，壮志满腹的要做出一番成绩；一边又为家人担忧，毕竟在任上折戟沉沙数不胜数。
贾敏也不是普通的深宅妇人，听了林海的任命，一边打理行装，一边和京中亲友告别，想无论如何一家人要在一起。
永泰三年夏末，四五艘挂着“林”字旗的船停在扬州码头，林海、贾敏牵着女儿黛玉在仆从的护送下下船。
小黛玉好奇望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听着四处传来的声音，踮着脚左右张望，十分可爱。
路人被船只吸引，看着船上出来的一家三口都忍不住停步回首，多看几眼。
贾敏、林海看着黛玉会心一笑，默契地放慢脚步，满足女儿难得一见的憨态，又一一指过周围的物事，给黛玉介绍。
贾敏、林海也明白，黛玉从小身体极弱，好几次病危，她们小心又小心才把她养到如今这般，又只这一个掌上明珠，平日看她比较严。
黛玉在京里很少出门，亲戚家也少去，多是她们夫妻和丫鬟们陪着黛玉在屋里玩，只偶尔天气好的时候才带她去院子里逛；如今到了扬州，气候合宜，适合黛玉养身体，她们自然也愿意女儿自在些，想着女儿健康快乐的长大。
林家夫妻也只有这点愿望。
巡盐御史府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林家一行人只需入住就好。
林家人来去匆匆，只给被他们的姿容和排场惊艳的人们些许谈资，让地下赌局更如火如荼了几分。
可惜，他们都赌错了。
这一住，林家就住了四年。
这四年，两淮盐价较以前降了三成，两淮盐税增长了二成。
这四年，黛玉从五岁长到九岁，身体健康了许多。
这四年，黛玉的小弟弟已经走完了短短的一生。
这四年，贾敏已经从风华正茂走向了人生终点。
四年前，到扬州不久，贾敏查出孕三月，却因着舟车劳顿胎像不稳，五个月后早产生下一子，先天不足，活到三岁就走了，贾敏的身体也败了。
永泰七年夏末，大雨倾盆。
雨落下的力气似乎挤走了空气，巡盐御史府平白多了几分压抑。
却原来，帘外雨潺潺，帘内人黯黯。
巡盐御史府内院闻芯院内，大夫宣布贾敏的生命进入终点，药石罔顾。
林海挥退大夫、丫鬟们，屋内只留下她们一家三口。
贾敏躺在床上，林海和黛玉守在床前。
贾敏形销骨瘦，林海落拓憔悴，黛玉瘦弱单薄。
林海、黛玉在床前守着，一言不语，可心底都在祈祷，大夫的判词是误诊，贾敏能闯过这一关，能活着，她们一家齐齐整整。
贫贱夫妻百事哀，林海、贾敏不若贫贱夫妻历经万般艰苦，可相互扶持多年，情份半分不差。
日常的简单离别都让彼此黯然销魂，更何况生死之别。
人间不足留恋，唯有亲人，不忍别离。
时间仿佛过了许久，静寂的屋里才响起黛玉轻轻的声音，“爹爹，娘亲快醒了吗？”
林海听着女儿语气里的小心，心里陡然一恸，只道，“快了，你娘亲快醒了，娘亲醒来看见黛黛，一定会高兴的。”他嗯了一声，“不过，你娘亲看见你会担心的，要不要去东厢房睡一会儿，等你娘亲醒了，我们去看你，好不好？”
黛玉摇头，“我想等娘亲。”
林海知道，这或许是她们一家三口最后的时光，没有拒绝。
父女两依偎着，等待着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清醒。
哪怕不言不语，三个人的时光也显得格外温馨。
贾敏醒了，她知道她的时间到了。
贾敏睁眼看向黛玉父女，七分哀戚，三分从容。
纵说不惧生死、生死由命，但又有几个人真的到了生死关头不见支绌呢？
贾敏也为了多陪陪女儿丈夫，多活一段日子，挣过命。
贾敏无数次想着，她走以后，她的女儿怎么办？她的丈夫怎么办？她年迈的母亲怎么办？
她随夫远赴扬州，多年未曾承欢膝下，已是不孝；如今，又要让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承受丧女之痛，可怎么是好？
她也担心她的丈夫，她们相守二十余年，一起送走公公、婆婆、父亲、儿子；如今，他又要送走她，他该怎么办？
以前她们陪着彼此，以后的路，他要怎么办？
他续娶，她担心新妇难为女儿。
他不续娶，她担心他没人照顾，怕他孤单，担心世人挑剔女儿教养。
她更担心年幼的女儿？
她的女儿身体单薄、敏感多思，偏又聪慧，三岁识字，五岁通读四书、能作诗，九岁通晓四书五经，能诗能画，丈夫说女儿如今学识去考个秀才都没问题，她一直担心她慧极必伤。
以后没了母亲，留她在家，怕她没人教养，没人陪伴；送她回娘家，担心她受委屈，怕丈夫看着女儿未来有望，丧失生志。
她对她的亲人、爱人有着数不尽的担忧和愧疚，可她终究争不过命。
“如海，黛玉。”贾敏轻轻的唤道。
黛玉惊喜地扑倒贾敏塌前，道“娘亲，黛黛等了你好久，不要离开黛黛好不好？”
黛玉已经失去了弟弟，早早就知道了生死，清楚母亲也快离开她了。
贾敏看着女儿，好不放心，强撑着笑容安抚着。
林海抚了抚贾敏的手，看着贾敏的精神好了很多，却遍体生寒。
他已经经历了太多次，母亲、父亲、儿子，他无数次希望命运眷顾他们，只等来最后的永别，以至于到了妻子面前，都骗不过自己。
他已经不敢有奢望了。
贾敏自然明白林海，她缓缓的看着女儿，微微的笑着，眼里的从容褪去，渐渐浮现出很深很深的悲色，面上却笑起来，“黛黛，娘亲怎么会离开你，娘亲梦里都是黛黛，才没有醒来。”
贾敏知道，女儿终会知道，可她宁愿女儿知道晚些，难过的晚些。
黛玉再聪慧，也不过是九岁的女孩，她相信娘亲，便笑着凑到贾敏跟前，悄声说道，“娘亲，黛黛梦里也都是娘亲。还有，今天下雨了，雨打过花园里的残荷，很有意境，让我想起了娘亲曾经读过的‘留得残荷听雨声’，等娘亲好了也去看，一定会喜欢，”说着，脸上浮起一抹期待，“等娘亲身体好了，我们和爹爹一起去看好不好？”
林海在一旁沉默的看着女儿和妻子互动，期待着这样的时光长些，或者停在此刻。
贾敏林海自然不愿意女儿失望，齐齐答应。
“那我们说好了，拉钩。”黛玉说着，一只手勾了下贾敏的手指，另一只手勾了下林海的手指，好似这般就不会有人失约。
贾敏伸手点了点了黛玉的额头，“鬼灵精哟，娘亲什么时候骗过你啊。不过，以后下雨可不许出门，小心生病了。”又不由泛起悲意，她注定要失信于女儿了；她也知道，女儿不是想让她看景，是惦念她的身体，想她恢复健康，好好陪着她。
黛玉吐了吐舌头，抱住贾敏的胳膊，笑着说着，“娘亲，别生气，我太太太想见你了，以后不会了。我给你说哦，阿词给我送了京里来的新鲜物件，张姨还带话说等你好了，接我们一起去玩。不过，我给张姨和阿词送了新的新鲜果子，还有外祖母、舅舅他们送来的新鲜玩意。”
贾敏说道，“黛玉做的好，阿词和你张姨喜欢你，有什么想着你，见了东西，知道黛玉和她们一样，也会开心的。”停了停，贾敏的眸光空了一瞬，仿佛看向遥远的远方，“说起来，你先大舅母是阿词大姨呢，只是你大舅母走的早，怕提起来伤心，倒没提起过。我和你张姨也是打小的交情，和亲姐妹一般，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你张姨。”
黛玉听了，心中好似大锤砸下，“轰”地一声，本能反驳道，“我有娘亲呢，肯定还找娘亲啊。是吧，我和娘亲最好了。”
贾敏心中一恸，搂着黛玉哄道，“好好好，有娘亲呢，黛黛记着就好。”
她知道，她要离开女儿了，早早给母亲和故交们都写了信，托她们以后照顾女儿。
毕竟，世人对女子严苛，林海一个大男人，在女儿的有些事情上无能为力。
她想要在死亡之前，把什么都给女儿安排好，让她终身无忧。
可怎么可能呢？她的离开就是她最大的忧愁了。
林海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她向女儿交代后事，又不忍心说的太透，让女儿难过，林海握了握她的手，看着贾敏说道“放心，有我。”不出声。
贾敏又恸，二十余年的相依，她怎么会不放心他呢，可她又怎么能放心他一个人呢。
说到底，她最不放心他，女儿还有他，总会为女儿安排好一切；还有母亲和阿徵她们，总会顾着黛玉。
可这么多年，他只剩下她了。
贾敏絮絮的向黛玉说着，好似要把一生的经验都告诉她。
黛玉心中出现一股不好的预感，想哭，怕娘亲伤心，强忍着；不想听，但又舍不得娘亲相处的时光，只能听着娘亲的话默默点头。
后来，说着说着贾敏就睡着了，林海劝着让黛玉回去休息了，明再来看娘亲。
黛玉不愿意，林海也想女儿陪妻子最后一程，默认了。
父女两人在床前守着，直至深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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