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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灵根 朔风如解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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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头半晌,天雍宗的弟子都须在习武坪练剑。
烈日当空,剑影纷飞。聿蕴和立于习武坪当中,将几式剑招不知疲倦地反复练了有百来回。
自打銮铃和大师兄庄清塬玉佩相认以来,銮铃果然不再来缠着自己了。
她是自由的,可是知道她有喜欢的人,还是叫自己这样难受。
如若从此天各一方此生不复相见也就罢了,可是偏偏她又变成了大师兄的未婚妻,仍旧与自己有些避不开的交集。偶尔她的身影晃进自己眼中,或者听到与她相关的话,便会又勾起心中的幽琮。
但她,已经是万万不能再想的了。
这种日子太难捱,将情愫寄托在练剑上,倒能疏解上一会。
旁边几个弟子练得乏了,倚在廊柱下歇息闲聊。
起初聿蕴和并未在意,直到“銮铃”二字忽地飘入耳中。他手中挥动长剑的动作微微一顿,不自觉地将那些闲言碎语都听了进去。
“庄师兄的那个未婚妻,叫什么銮铃是吧,”一个弟子掸着衣袖上的尘土,随口说道,“今天早晨碰到她的时候,她问我她能不能跟咱们一道修炼来着。”
“哦?她是什么灵根资质?”
“嗐,她呀,体内根本就没有灵根,完完全全是个凡人。”
“没有灵根咋修炼?山下来拜师的那些人,掌门见是废灵根都直接打发了。”
“可不是?我当时就照实跟她说了。”那弟子回忆着,语气里没什么在意,只淡淡补充了句,“你是没见她那会儿的模样,眼眶倏地就红了,看着倒怪叫人心酸的。”
……
聿蕴和已经完全停下了练剑,只垂眸望着剑刃上晃动的光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
銮铃来找聿蕴和的时候,他正在清心斋窗前誊抄经书。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他原本是为了平心静气才誊抄的经书,却愈写愈烦躁,一抬头,銮铃正靠在窗台上捧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
她垂眼往与窗台平齐的桌案上瞧,将聿蕴和写在宣纸末尾的句子念了出来。
“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聿蕴和,你写这么柔肠百转的诗句做什么?”
聿蕴和闻言一怔,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原本抄写的《清静经》,不知何时竟从中间开始,全变成了这句诗。
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
一遍又一遍,墨迹深深浅浅,仿佛是把自己的心剖开,用毛笔蘸着写上去的。
聿蕴和眼睫低垂,不动声色地将宣纸从镇石下抽出,换上一张新的,手执笔垂下,“写错了,重写便是。”
銮铃已从窗外绕进了屋内,在靠墙的藤椅上坐下,晃着腿左看右看。
一副“不用管我我自娱自乐”的自在架势。
这个子虫和母虫,需要呆在一起多久才算数?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
子虫需要时常与母虫待在一起,在体内才会安分老实。这件事并不让銮铃觉得麻烦,她喜欢来找聿蕴和,愿意和聿蕴和多亲近些,她觉得,一定是蛊虫使她这样的。
她把这些都归咎于蛊虫的缘故。
忽听聿蕴和轻啧了一声,又将新的那页宣纸掀开,重新铺了一张。
銮铃好奇地问:“怎么了?”
“…写错了几个字,无碍。”
聿蕴和将狼毫笔尖轻轻点在砚台边缘,眼睛若有似无地往銮铃在的方向瞥了一眼,状似随意地开口道:
“…听说你想和我们一起修炼?”
“唔?”
这话勾起了銮铃的伤心事,她撇撇嘴道:“对呀,但是我没灵根,那个弟子说,没灵根就没法修内力。聿蕴和,人体内没灵根,就永远都不会有灵根了吗?以后还会长一个出来不?”
“你想有灵根吗?”
“当然想啦!”銮铃一下子凑了上来,双手撑在案几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聿蕴和,“难道想有就可以有吗?需要我怎么做?”
聿蕴和却没有答话,沉默了一瞬,换了个话题道:“你今日没有安排吗?”
“我能有什么安排,无非是每天到处闲逛,无聊得紧。”
“嗯,前日我见后山的凌霄花全开了,很是漂亮,你得闲的话就去看看吧。”
銮铃想说我不爱看花,我看打铁花已经看够了。
但是她忽然打直身体,应了声“好”,直愣愣地迈步走出屋门,一路往后山走去。
原来是蛊虫又将聿蕴和的话当做了命令。
聿蕴和回头,默不作声地看着她,须臾,他提起挂在一旁的佩剑,也离开了清心斋,去的却是执事堂的方向。
被迫去后山的路上,銮铃郁闷地想,不知道现在这样回到现实世界里,这讨人厌的蛊虫还会呆在身上吗?
真是麻烦,是不是得先把蛊虫弄出来再杀庄清塬啊。
唉,要不直接和聿蕴和坦白得了,反正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聿蕴和确实是一个持身守正的端方君子。
到时候与他说了,还能一起出出主意。
*
没想到此后数日,銮铃都没有再见到聿蕴和。
习武坪,清心斋和弟子舍,哪里都没有聿蕴和的身影。
去执事堂问了执事弟子才知道,聿蕴和作了登记,独自外出历炼去了。
半月过去,銮铃仍未听闻聿蕴和回来。
感受到体内蠢蠢欲动的子虫,她心里有些急,跑去问执事弟子:“聿蕴和去的哪儿?”实在不行,她得追过去见他。
“唔,只说寻一处秘境修炼,没说具体去处。”
銮铃无法,只得继续忍着。
甫一回到住处,銮铃体内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虫蛊发作了。
她疼得浑身痉挛,“咚”地栽倒在门口,蜷缩着身子剧烈翻滚,额上冷汗瞬间浸透了鬓发。
“聿蕴和…”她眼前发黑,指甲深深抠进青砖缝里,“这个聿蕴和…到底去哪儿了?”
翻滚间,牙关被她咬得咯咯作响,血腥味从舌尖漫开。
她心里头又怨又恨,怨聿蕴和不告而别,又恨自己自作自受。
接下来的每日她都撑着身子去执事堂,问的无非是同一句话:“聿蕴和回来了吗?”
得到“尚未归来”的答复,她便只能默默转身回自己住处,咬着牙熬过又一个被虫蛊折磨的日夜。
直到这天,执事堂的弟子终于给出了不一样的回答:“回来了,但是…”
“但是他受了很重的伤,刚换过药。”
銮铃转身便往外冲,跌跌撞撞地赶去弟子舍,一路跑到聿蕴和屋前,猛地推开他的房门。
只见聿蕴和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分明是奄奄一息的模样。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更是毫无血色,眉眼低低地垂着,整个人像是株被抽干了生气的植物。
地上散落着好几团浸血的布条,是刚换下的药布,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先前对聿蕴和使自己受蛊虫折磨的怨气在这一刻散得干干净净,銮铃忽地一点儿也不怨聿蕴和了,她只觉心口猛地一揪,满心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紧张与担忧。
躺在床上的聿蕴和听到木门被撞开的声音,艰难侧头,见到銮铃站在门口,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容。
聿蕴和有些慌乱,他没想到这么快銮铃就得知自己回来了。
他原想避开这几日,待伤势好转些再见她的。此刻被她撞见这副狼狈模样,喉间顿时发紧,只得勉强撑起一抹笑容道:“銮铃,多日不见了,凌霄花……好看么?”
銮铃不管他这顾左右而言他的话,三两步扑到聿蕴和身上,声音哽咽道:“聿蕴和,你没事吧?”
聿蕴和被压得闷哼一声,缓缓道:“我没事…”
却似乎听到銮铃在抽泣。
他心里更慌了,慌得忘了疼,只急急补充:“我没事…历练修行,受伤本来就是在所难免的事情,大家,咳,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缓着气解释了许久,銮铃一直没有应声,他勉强抬起头往自己身上瞧,发现銮铃已经趴在自己胸膛上睡着了。
她的睫毛沾着未干的水珠,眉头微微蹙着,气息均匀却略显粗重,或许是来之前在宗内肆意玩闹耗费了太多精力,刚才又经历了情绪上的大起大落,实在是累坏了吧。
聿蕴和不禁想起上次在玉虚宫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她总是这般容易疲倦,难道是嗜睡的缘故?但此刻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深究了。
他只是抬手想抚平她眉间的褶皱,最终却还是收回了手,什么也没做。
*
又是几日过去,聿蕴和伤养好了些,又开始在清心斋誊抄心法。
銮铃发现了,巴巴凑过去,仍在藤椅上坐着,陪着他似的。
她又静不住,时不时伸长脖子瞧瞧窗外掠过去的飞鸟,或者站起来一本一本地摸书架上的书脊。
聿蕴和开始还不自在,后来也就随她去了。
“聿蕴和,”銮铃似乎想了很久,忽然出声,“你听说过子母蛊虫吗?”
“子母蛊虫?”聿蕴和转过头来,忖道,“听说过。施蛊者将母虫种在自己体内,将子虫种在受蛊者体内,便可以奴役受蛊者。你为何会知道这个?”
“唔,我,我从书里读来的,觉得好奇,就想问问你。”
进了这个话本世界以来短短数月,銮铃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扯过这么多谎。
“那,如果你被人下了蛊虫,你会如何呢?”她继续问。
“你是说我被人下了子虫吗?”
“你被下了母虫。”
“我为何会被下母虫?”
“就是假设嘛。”
“喔,那谁被下了子虫呢?”
“随便一个人吧,比如我。比如下在了我身上,你会帮我把子虫取出来,还是会想要命令我做什么?”
聿蕴和顿住。
他认真地思考銮铃的这个问题。
如果他身上被种了母虫,銮铃身上种了对应的子虫,如果他获得了操控銮铃的能力,他…
他的思绪下意识地拐了一个弯,轻而易举地滑向某个深渊,他能不能叫銮铃不要喜欢庄师兄?能不能,叫銮铃喜…
他在干嘛?
他猛地清醒过来。
他要干嘛?
他将心里不着边际的杂念驱散了个彻底,沉声郑重道:“我当然会想办法帮你把蛊虫取出来,銮铃,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受蛊虫控制,违背你的心愿,逼你去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前半句是銮铃期冀的答案,但当她听到后半句,她接下来要坦白的话就悉数落回了肚子里。
还是,不要告诉他了吧。
大不了她抽空跑去苗疆,求制蛊之人将她体内的蛊虫取出来。
她知道依聿蕴和的为人,不会做害她的事,但正因为她知道聿蕴和的为人,她忽然想到,如果被聿蕴和发现自己要杀庄清塬,他一定会命令自己再也不能杀庄清塬。
庄清塬在他心中的份量,可比自己要重万倍。
话题就此终结,聿蕴和却提起另一件事:“銮铃,你还想长出灵根吗?”
“自然是极想的!”
“嗯,其实很简单,我与你对坐,掌心相抵,往你体内输送一些内力,你按口诀运功吐纳,坚持一段时间,灵根便会慢慢长出来了。”
“真的?”
銮铃兴奋地从书架上拉出两个蒲团摆在地上,捡一个盘腿坐好,摆出双臂伸出两掌直立的姿势,迫不及待道:“那咱们这就开始吧!”
“好。”
聿蕴和坐在她对面,却不急,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细细展开,露出里面一株鸡枞菌样干巴巴的细长物什。
“开始之前,你须得先将这株药材吃下去,这是你能长出灵根的关键。”
“这么神奇?”銮铃满脸惊奇,随即又露出担忧之色,“那聿蕴和,这药材是不是得极珍贵啊,你怎么弄到的,给我吃了,会不会浪费?”
“不会…”聿蕴和目光温和,声音轻柔,“只是常见的普通药材。我这几天将它晒干了,你直接口服即可。”
听到他这样说,銮铃便喜滋滋接过来,当即塞进嘴里嚼了咽了下去。
聿蕴和看着她的举动,忽道:“你吃得这样果断,不怕我会害你吗?”
銮铃一怔,聿蕴和怎么可能会害自己?她根本没往这块儿想。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害我做甚,我知道你心肠好,你愿意挂心我的愿望,我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怀疑你的用心呢!”
聿蕴和静静凝视着銮铃,眼中神色复杂难辨。
他曾从书中读到过世上有一种洗髓仙莲,可以使人重塑根骨,只不过那洗髓仙莲生在寒潭秘境深处,被凶猛灵兽日夜看管,极难获取,至今未被人摘下。
那原本与他无关,从前,曾有众多想要拜入山门的求道者,因体内没有灵根或灵根资质太差,被掌门挥袖赶走。
他于心不忍,也曾忍不住想要与那些诚心之人商量,一起去取了那洗髓仙莲来,给众人分食。
可掌门看出了他的心思,重重地责罚了他,严厉告诫他那是那些人的命数,莫要妄自干涉。
可是,可是一想到銮铃因为这件事伤心难过,他的心便难受万分。
他想,反正掌门不在,瞒着众人去那寒潭秘境中将洗髓仙莲摘来便是,就当是额外的修行了。
然而那寒潭秘境的凶险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此刻回想起来,他甚至有些记不清自己究竟是怎样在看守洗髓仙莲的凶兽的利爪下左躲右闪、险象环生,又是怎样从摇摇欲坠、即将崩塌的秘境之中死里逃生,成功脱身。
但所有这些艰难险阻,都抵不上他在秘境最深处摘下那朵莹莹发光的仙莲时,想到等带回去让銮铃得知自己身体里能长出灵根了,眼里定会亮起的光。那点甜蜜,就足以抵消这所有的伤痛了。
他便觉得,是值的。
这些思绪在心头轻轻碾过,他回过神来,将掌心与銮铃相对,运起灵力渡向她身,教她口诀:“銮铃,我说一句,你重复一句。”
“哦,好。”
“气沉涌泉。”
“气沉涌泉。”
“意守丹田。”
“意守丹田…”
如是几日,銮铃感觉丹田的位置隐隐有些热气,灵根果真长出来了。
有了灵根,銮铃终于可以开始运功修行。
至于跟谁学,銮铃是认真考虑过的。
虽然先前庄清塬说过自己什么时候想学武功了随时去找他就行的话,但跟庄清塬学,顶多只能当他的复制品,又怎么可能超越他,进而打败他呢?
那除了庄清塬,这宗门中最厉害的就是聿蕴和了,况且因为蛊虫的缘故,本来就得时不时地接近聿蕴和。
这不正好有了更为光明正大的理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