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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师父 “师父在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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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爷老婆婆…死了?
手里的吃食散落一地,棽罗愣在原地,大脑蒙住不知如何转动,反应过来后,便只有想要逃离眼前画面这一个念头。
“做坏事一点儿也不好!”
她猛地转身冲出家门,一头扎进夜色中,漫无目的地朝着山野深处跑去。
周遭林木层层叠叠,天光尽数被枝叶遮掩,林间沉陷在浓稠的黑暗里,四下寂静得只余下风声簌簌。
身后忽然传来轻细的声响。她心头一紧,回过头,却发现是一路跟着她的大黄狗。
“你跟着我做什么?”
棽罗脸上的表情难看至极,她撇撇嘴,再也忍不住,蹲下来头埋在膝盖里呜呜地哭起来。
大黄狗安安静静地凑过来,用温热的舌头一下下舔着她的手心,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可棽罗此刻只觉得加倍难受,她哭得更凶,肩膀不住发抖。
一阵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从夜色深处,突然缓缓传来一道肃清沉静的声音:“劫富济贫,是做好事。”
“是做好事吗?”棽罗不知道谁在说话,抬起头泪眼婆娑地四处张望,却看不到半个人影,对着茫茫夜色哭诉道,“可是老爷爷老婆婆死了啊!”
“方法不当,好事也会变成坏事。”
“怎样才能方法得当?”
“世间自有一套运转的规则,万事万物皆有章法秩序。想要不做错事,就要先适应这规则,读懂这规则,而后才能利用规则,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
这太复杂了,銮铃完全不明白,“求前辈指点!”
夜色渐浓,月光穿透枝叶,洒下一地清辉。一位身着道袍、气质出尘的女子从树影间飞身而出,降到她前面几步外。
道袍女子看着她,声音柔而稳地道:“你见弱而扶,见饥而助,是本心纯善,是天生的道根。可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好与坏的界限也从来不是。你不懂人间秩序,不懂权势利害,只凭一腔血气行事,非但难济于事,反会引火烧身,祸及旁人。”
“那我应当怎么做?”
“你跪下向我磕三声响头,唤我声师父,我将我毕生所学传授给你,教你辨是非,明善恶,修正道。”
棽罗此时内心迷惘到了极致,亟需引路人为她指点迷津,因此当即双膝跪地,额头碰在冰冷的泥土上,对着道袍女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在上,受徒儿棽罗一拜!”
道袍女子点点头,陪棽罗安葬了两位老人的尸体,将棽罗带至她在山间的居所,一座简陋竹观前。
竹观观宇通体以老竹搭就,屋顶覆着一层细密茅草。屋内全是成堆的书卷,有的摆在地上,有的搁在竹架上,放眼望去尽是些经书道卷、修炼典籍、心法要义,大多都侧页泛黄,边角磨损,看得出皆被反复翻阅过。
正中临窗搁着一张桌案,桌案上铺着写了一半字的素色麻纸,拿一方旧砚压着,砚上搁着一支磨得光滑的竹笔,旁边还摞着厚厚一叠空白的麻纸,窗外便是松竹与山风。
师父站在竹观内,语重心长地对棽罗道:“你因善念救人,却反累无辜之人丧命,你无心作恶,却步步踏入祸端。并非善良无用,是你有心无术,有力无道。”
棽罗咬着唇,低声问:“什么是道?”
师父缓缓道:“道者,正心为本,济世为怀,顺应天地,无愧己心。”
她突然收住话音,眸光骤然一亮,兴奋地自言自语,“哎这句好这句好!”
说罢飞快走进竹屋中,扑到桌案前,抓起笔蘸了浓墨,笔尖游走,落在那写了一半的素纸上沙沙作响。
片刻后,她从竹屋出来,站定在棽罗面前,重新端起架子,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修行之人,首在正心,次在明理,而后才是练气强身、御使神通。心不正,则术易邪;理不明,则行必乱。”
她指着山间流水,“你看,水至柔,却能穿石,非是蛮力相抗,而是顺地势、积微力。你身怀力量,若只懂挥拳相向,便是匹夫之勇,终会被力量反噬;若懂藏锋、懂顺势,方能以力护道,以道立身。”
棽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此后,棽罗便跟着师父在深山之中修行。
每日清晨,师父带她吐纳练气,引天地灵气入体,打稳根基;白日里教她辨识草木,讲解人情世故,告诉她何为“偷”、何为“抢”、何为“借”、何为“施”;夜晚则静坐讲道,告诉她心正则术正,心乱则道偏。
棽罗天资极高,修行功法进展神速,一身蛮力渐渐化为内敛气力。师父教她分辨善恶边界,教她克制心中戾气,教她遇事不可仅凭一时冲动,她听话照做,体内魔域带来的躁戾之气渐渐被打磨,待人谦和有礼,行事也沉稳了许多。
只是师父反复叮嘱她的那句“世间自有其运转规则,不可硬碰,需顺势而为”,她始终不解其深意。
师父见棽罗掌握了基本修炼功法,便不再像过去那样事无巨细地陪在她身边悉心教导她。
除了定时指点棽罗修行、答疑解惑,多数时候,她放任棽罗自行在竹观附近修炼,自己则在竹屋中,要么静坐悟道,要么翻阅那些书卷,要么坐在桌案前,对着空白的麻纸,写几笔停下来想一想,接着继续写。
深山岁月清苦却安稳,晨钟暮鼓间,春去秋来已是数载。
这日清晨棽罗正在溪边运功吐纳,引山林灵气滋养经脉,突然听到竹屋内传来师父大喜过望的声音:“成了!我写成了!”
棽罗几步飞掠到竹屋前,奔到桌案旁的师父面前,好奇地问:“什么成了,师父?”
师父道:“我这本《修士正道经》,今日便完本了!”
棽罗看到师父身后摆了满竹观的素纸,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最末尾的墨迹还未全干。她同师父一样高兴,当即单膝跪地朝师父作了一揖:“恭喜师父!”
她好奇地抬头,“师父,接下来你是要去城中找书坊把书印出来,让它流通世间吗?”
师父点点头:“不错,棽罗,我需要下山一段时日,这段时间我不在,你且潜心静修,恪守为师平日教诲,勿要懈怠偷懒。”
“是,师父。”
师父走后,棽罗谨遵师父的命令,每日仍伴着青山云雾修行,晨昏不辍。但是时间长了,心底那份按耐不住的烦躁之气渐起。
几年来,有个念头在她心中从未消亡过。
县城里,那座高门大院的县令府邸。她要报仇,她要为老爷爷老婆婆讨回一条命。
作为魔修,她身存魔丹,天生便易走火入魔,又无师父在一旁为她凝神静心、疏解点拨,终于在某日,眼中戾气还是冲破了理智,她只身直奔山下县城。
多年修行让她来去无声,轻易便潜入县令府邸,她没有丝毫犹豫,一剑了结了县令的性命。
看着仇人倒在眼前,她只觉心头一口恶气吐出,自以为完成了心中的正义。随后她便匆匆返回竹观,以为此事能就此掩盖。
却不知,这一去,会将一心渡她的师父,一同拖进深渊。
数日后师父归来,带给她一样东西。
“师父,这是何物?”棽罗看着师父手中造型奇特、流转着淡淡灵光的蛋。
师父向她娓娓道来:“我在回来路上途经一处村落,据村民说,附近有一蟒兽作乱,搅得当地百姓不得安宁。我前去查探,在深山绝境中发现一处幽窟洞府,因窟内灵脉浓郁,引得一头成年九霄灵蟒盘踞在此。”
“那九霄灵蟒本是上古灵种,身形庞大如梁柱,通体覆着黑金鳞甲,因修炼日久沾染凶戾,常袭附近生灵,已然成了一方祸患。”
“我当即出手降妖,与那巨蟒缠斗半日,最终以镇邪道法降服了这头凶戾的成年灵蟒。待灵蟒气息散尽,我却在它盘踞的窟中石台上,发现了这枚蛇蛋,蛋身纹路古朴,正是这九霄灵蟒毕生灵力孕育的后代。”
“灵蟒虽沾染凶戾,祸乱一方,但这蛇蛋却是无辜,不该任其死去,因此我将其带了回来,你以纯净灵力日日温养,便可使它孕育破壳。此蛇乃天地间极稀有的灵物,日后伴你修行,大有裨益,你且好生养护。”
棽罗虽对蛇虫并无格外喜好,但谨遵师命,当即双手接过蛇蛋,小心翼翼收好。自那以后,每日修炼完毕,她都会抽出半个时辰,盘膝而坐,将蛇蛋置于掌心,缓缓将自身纯净的修道灵力渡入其中,细心温养。
某日师父正在观内指导棽罗修炼,忽然出现数队官兵并十几名道修,浩浩荡荡涌入深山,将竹观团团围住。
带队的官兵亮出令牌,厉声道:“奉官府之命,捉拿勾结魔族的道门叛徒,以及蛮荒魔族余孽,宁可斩杀,绝不纵逃!”
棽罗闻言瞬间红了眼,周身灵气翻涌,就要冲上前交战,却被师父拦到身后。
师父素色衣袖无风自动,声音平静却坚定:“我师徒二人常年隐居深山,不问凡尘俗世,我这徒儿亦不曾下山,常年在此潜心修行,不知诸位找上门来所为何事?”
官兵旁一名带头的人族修士一身凛然正气,长剑直指师徒二人,冷嗤道:“哼,不曾下山?你敢问问你这徒儿,几日前做了什么事吗?私杀朝廷命官,已是滔天大罪。案件彻查时,又查出你这孽徒几年前盗窃行凶、暴力伤人、冒充官吏、扰乱执法等等诸多旧案,而你身为一个道教修士,包庇魔族余孽,纵容弟子滥杀命官,藐视国法,居心叵测。你还作何狡辩?!”
听到对方的指控,师父身形一滞,面上淡定从容的神色渐渐褪去,整个人怔立在原地。
一同怔住的,还有身后的棽罗。
“勾结魔族,罪无可赦,速速将二人拿下!”身后一众修士与官兵也不再与她多言,齐齐出手,术法与兵刃裹挟着凛冽杀气,铺天盖地袭来。
师父回头看向自知做错了事,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棽罗,眼底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失望。
“你终究,还是没能听懂为师的话。”
棽罗此刻才慌了神。她想冲出去拼命,却被师父抬手拦下。
“心有善念易,持善而行难;持善而行易,护善周全难。”她抬手轻轻抚过棽罗的发顶,一如这数载修行里的温柔,“为师一生想渡魔族之人,想让世间少些杀戮纷争,遇见你,便是为师的执念,也是为师的缘法。这场祸事,因你而起,这份因果,便由为师替你了结。”
说罢,师父素来温和淡然的身影周身泛起清冷的道韵,猛地在自己与棽罗之间抬手一甩,放出一道禁制,将棽罗隔开,转身面向众人全力应战。
她一身道门修为高深莫测,可对方人多势众,招招致命,使她渐渐落了下风。鲜血染红了素净的衣袍,伤口越来越多,她却始终将棽罗牢牢护在身后,半步不退。
“师父!”棽罗瞋目裂眦,拼命想要冲破禁制,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在围攻中摇摇欲坠。
忽然,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袭来,瞬间洞穿了师父的胸膛。
她踉跄着转过身,最后看了棽罗一眼,眼中是满满的担忧与不舍,嘴唇微动,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直直倒了下去。
“师父——!”
棽罗目眦尽裂,嘶吼声撕裂山林,师父已死,禁制也随之除去,棽罗仓惶冲向师父的尸体,而此时,另一道致命的术法裹挟着寒光,直直朝着她的眉心袭来,避无可避。
危急关头,一道黄色的身影猛地飞扑过来,挡在了她的身前。
是大黄狗。
它没有丝毫畏惧,平日温顺的眼里,此刻只有护主的决绝。术法瞬间击中它的身躯,温热的血溅在棽罗脸上,它呜咽了一声,软软地倒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安抚她,随后便没了气息。
不过片刻光景,疼她护她的师父,一直陪伴她的大黄狗,全都惨死在她眼前。
棽罗浑身僵住,所有的愤怒、恨意、痛苦全都堵在胸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部魂魄,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一动不动。
这一刻,她终于彻彻底底,懂了师父多年来的所有叮嘱。
并非善良有错、正义不对,而是孤身一人、不懂规则、仅凭一腔热血硬碰硬,从不考虑后果,非但护不住想护的人,还会让最亲近的人为自己的鲁莽买单。
势单力薄之时,强行对抗既定的纲常与权势,从来都不是勇敢,而是愚蠢。
她没再反抗,也没再挣扎,如同一个没有意识的傀儡,被官兵轻而易举地活捉,铁链加身,押离了这片满是鲜血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