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41章 参禅 “你可知, ...
-
这片地界,人人笃信佛教,当地香火最盛的大禅寺,便是众人心中至圣至公之地。官兵不敢擅自处置棽罗这一魔族人士,便将她押至大禅寺,请方丈定夺。
须发皆白的方丈慧明缓步走出,面容慈悲,目光落在满身狼狈、眼神死寂的棽罗身上,轻叹一声,对着官兵缓缓开口:“诸位请回吧,此人交由老衲处置,定给世人一个交代。”
官兵素来敬畏方丈,当即领命离去。
禅房内,方丈解开棽罗身上的铁链,却并未伤她分毫,声音温和却沉重:“你的师父,是老衲多年的旧友。”
棽罗猛地抬眼,空洞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昔日我曾问她,为何执意要收一名魔族少年为徒,魔族在人间肆意作恶,为世道所不容,她这般做,无异于引火烧身。”方丈缓缓道来,语气里满是唏嘘,“她与我说,她收你,其实有她自己的私心。魔族这般肆虐人间,与人族势不两立,她作为一个人族修士,如果碰到一个魔族便杀一个,那永远也杀不完。因此她想赌一次,想试着渡化魔族,教你们放下杀念,不再来人间为非作歹。而你,便是她这场赌局里,唯一的试验。”
“她说你本性纯真,历经世俗险恶却依旧未失心底的善念,说明尚有改邪归正的可能。因此想在你身上做一场实验,看是否可以改变魔族人嗜杀嗜虐的本性,看是否在她的教导下,魔族也可以为善,可以成为一个品行端正的人。”
看着棽罗骤然收紧的瞳孔,方丈语气柔了几分,“她从未轻视过你,更从未将你当作纯粹的试验品,她待你的真心,老衲看在眼里,望你莫要责怪她的苦心。”
棽罗双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心底翻涌着无尽的痛楚与茫然,原来师父的收留,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可那份朝夕相伴的呵护,却半点做不了假。
随后,方丈将棽罗带到大禅寺最大的主殿——圆通殿。
殿内香烟缭绕,正中央矗立着一尊数丈高的观世音菩萨像,宝相庄严,低眉敛目,面容慈悲。
无论棽罗站在哪个方向,抬眼望去,菩萨都似垂眸看着她,又似未曾看向任何一处,眼神里盛满了看透世间百态的淡然。
方丈站在观音像前,缓缓开口问道:“你可知,菩萨为何低眉?”
棽罗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菩萨身侧。几尊金刚神像面目威严,怒目圆睁,周身满是杀伐之气,震慑一切邪祟。她瞬间想起自己过往的种种,想起一个个因她而死的生灵,仇恨萦绕着她的全身,她脱口而出:“菩萨低眉,是因为身旁有金刚怒目,世间不公,自有金刚出手镇压,无需菩萨亲自动怒!”
这便是她刻在骨血里的想法,力量至上,遇恶则刚,用武力对抗所有不公,用厮杀了结所有恩怨。
听完棽罗的回答,方丈没有反驳,只是说:“这是你现在的答案。我希望有一天,你能给我另一个答案。”
他抬手,一道淡淡的禁制落在棽罗身上,“这道禁制,会将你困在寺中,不得私自下山。如果你能参悟,老衲便放你离开,不会让任何人拦你。”
说罢,方丈转身离去,只留棽罗一人在偌大的圆通殿内。
禁制无形却有力,棽罗试过数次,都无法踏出寺庙半步。没办法,她只能想办法参悟方丈口中的答案。
可菩萨为什么低眉?棽罗想不出第二种答案。她抬头望着法相巍峨、直抵殿梁的菩萨像,使灵力翻身跃到菩萨像的后颈处。
为了弄清菩萨低眉的深意,也为了心中无处安放的痛苦与迷茫,她躲在菩萨像后,成日望着下方殿堂内络绎不绝前来参拜的男女老少。
这期间,她仍不忘谨遵师父的吩咐,每天以灵力温养蛇蛋。某日,许是积攒的灵力终于足够,又或是寺庙的清净之地契合灵蛇本性,棽罗正将蛇蛋放在手心,指尖轻轻摩挲之际,忽然感受到蛋壳传来一阵细微的颤动。
她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便见蛋壳表面渐渐裂开一道细密的纹路,随后纹路越来越多,伴随着清脆的“咔嚓”声,蛋壳缓缓碎裂。
一条炭黑色的小蟒从蛋壳里钻了出来,不过手指粗细,浑身鳞片莹润透亮,一双金色的蟒瞳水灵灵的,不仅毫无戾气,反倒格外温顺。
小黑蟒探出小脑袋,蹭了蹭棽罗的指尖,满是亲昵,显然是认她这个日日温养自己的主人。
棽罗看着眼前小小的生灵,心头泛起一丝暖意,在这孤寂的寺庙里,总算有了个陪伴。
平日躲在佛像阴影里,听着世间百态的诉求、看着往来众生的苦乐时,棽罗便总把这小黑蟒拿在手里把玩,看着它柔软的身子一圈一圈慢悠悠地绕在自己的手指上,缠得紧实,再轻轻晃动手指,让它一圈一圈缓缓松开,来来回回,成了她这段灰暗时光里唯一的消遣。
这一躲,便是数月。
白日里的圆通殿,香火终年不绝,往来香客跪伏蒲团之上,或求福禄,或诉委屈,絮絮私语顺着青烟漫上来,尽数落进她耳中。
一个年轻人跪在蒲团前,满脸是泪地道:“菩萨!我爹想把我贱卖给一个地主当奴,逼我签下卖身契。一旦画押我便从此沦为奴籍,再无人身自由。我娘死得早,家里还有个尚且年幼的弟弟,我不想走,求菩萨发发慈悲,让我爹回心转意吧!”
棽罗一听就怒了,卖自己的亲生孩子?这也配为人父母吗?
她当即就想冲到山下找到那人的父亲,把他狠狠教训一顿,可是刚跑到寺门前,她就被弹了回去,这才想起自己被施了禁制出不去。
无奈,她只能憋着火回到菩萨像后,恚怒于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没过几日,一个中年男人跪在蒲团前,语声哀重地向菩萨诉苦:
“菩萨,家里实在是没饭吃了。我老婆死了三年,一直是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今年大旱,地里的庄稼全旱死了,我借遍了所有的亲戚,没人肯再借给我。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都省给孩子吃。”
棽罗听着听着,突然觉得熟悉,这人口中所言,与前几日那年轻人所言皆对得上,这是那人的父亲?
男人继续说:
“那个地主说,只要我把儿子卖给他家做家奴,他就一次性给我五两银子。我心里清楚,为了这区区五两银子,孩子这辈子都被栓在他家当牛做马,我何尝不是把儿子推入苦海,枉为人父。”
“可拿了这笔钱,儿子能在地主府上混口饭吃,家里能撑过荒年、重整田地。若是死守着骨肉不肯分开,一家人全都熬不过这场大旱,迟早一起活活饿死。”
“求菩萨原谅我…我也舍不得我的儿子啊…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男人跪在那里,哭得泪流不止。
棽罗躲在菩萨像后面,手心开始出汗。
她先前只听了儿子的话,就认定父亲是坏人,可她没想过父亲可能也有苦衷。
现在她知道了,父亲不是不爱儿子,是走投无路。他不是坏人,只是一个被生活逼到绝路上的普通人。
棽罗心里很乱,她想,原来身份不同,立场也会不同,思维方式也会不同。
她想起师父曾经说过,“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好与坏的界限也从来不是”。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自己的难处,自己的不得已。所以她不应当轻易下判断。
如果只听一面之词就动手,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去解决问题,结果问题不但没解决,反而制造了更多的问题。
香烛烟气袅袅上浮,混着檀木的清苦气息,又有一名商户,坐在蒲团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着菩萨像控诉,声线里满是愤懑委屈。
“菩萨明鉴!小人本本分分经营生计,守着自家铺面做买卖,从未欺心坑人。可近日有官差上门,不问青红皂白便百般刁难,吹毛求疵,一味胡搅蛮缠,非要寻由头挑错。当官的如此蛮横霸道,全然不顾小民死活,只求菩萨庇佑,叫那恶官收敛气焰,莫要再欺压良善!”
棽罗藏在阴影里,指尖骤然攥紧,胸中怒火腾地燃起。她最见不得公权滥施、欺压百姓之事,当即便要纵身跃下,冲去那市井之中,惩戒那横行霸道的官吏,为这受屈商贾讨回公道。
可身形刚动,周身便泛起一层淡淡的禁制灵光,隐隐传来束缚之力,提醒着她不得下山。
满腔翻涌的戾气被硬生生扼住,她只能收回探出的身形,按捺心中怒火,听着那商贾哭诉完毕,拜谢菩萨后,愤愤离去。
一夜香火燃尽,翌日晨光透过殿窗洒入,香客依旧往来不绝。
收工时分,一个便袍身影步入殿中,对着菩萨像躬身行礼,神色凝重,言语间透着万般无奈。
“弟子今日前来,非为求己福泽,实为一方百姓求公道。本地有一富商巨贾,奸猾狡诈,劣迹昭著。平日里向佃户、摊贩肆意盘剥抽成,敛取不义之财;售卖吃食货物更是挂羊头卖狗肉,以次充好,哄抬市价,欺诈往来百姓,早已惹得民怨沸腾。弟子依规上门核查执法,欲惩治恶行、为百姓除害,可那富商极善伪装狡辩,颠倒黑白,撒泼耍赖,还四处散播流言,将弟子秉公办事说成蛮横刁难,令弟子百口莫辩。”
听到这里,棽罗反应过来,这是昨日那商贾口中的执法官差?
那官差继续道:“这富商背后更是有知州撑腰,弟子即使收集全了证据,也无法使他被捉拿治罪。不知如何才能真正肃清风气,护得一方安宁,还望菩萨指点迷津,使正义得以伸张。”
言罢,深深一揖,满脸皆是为民忧心的赤诚恳切,全然不见昨日商贾口中“蛮横霸道”的模样。
棽罗僵在阴影里,胸中怒意散尽,只余下满心荒谬。
昨日商贾哭诉官吏胡搅蛮缠、欺压良善;今日官吏陈情商贾奸诈作恶、颠倒黑白。两番说辞,截然相反,没有半句重合。
她忽然便懂了。
原来,即便是对着金身菩萨,对着这世人眼中最该坦诚的地方,有些人依旧不会说真话。
他们从不会完整道出事实全貌,只会拣选对自己有利的片段,永远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认定自己便是道理,认定所有约束自己私欲的人都是恶人。
就如那商贾,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盘剥百姓、欺诈市肆的行径本就是错;根本不会反思,自己满口谎言、颠倒黑白的举动何其卑劣。
在他的认知里,唯有自己的利益最重要,为了这份利益,即便是面对菩萨,也能面不改色地谎话连篇。
棽罗望着殿中袅袅升起的香烟,望着下方虔诚跪拜、各怀心事的香客,忽然生出一种深深的茫然。
原来人心之险,远胜妖邪作祟;言语之伪,足以混淆是非黑白。纵有一身通天修为,困于这方寸殿宇之中,听遍世人哭诉,也难辨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她昨日险些因一面之词怒火攻心,若不是方丈的禁制拦着,贸然下山,便会错惩秉公执法的官吏,反倒纵容了作恶的奸商,沦为谎言的利刃。
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指尖,收敛起伏心绪,静静隐在观音塑像后方。暗自打定主意,往后遇事再不莽撞冲动,审慎看待世事百态,不再仅凭片面见闻,轻率论断是非。
她便这样日复一日静坐着,听世人剖白心迹,听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欢喜、愁苦、贪念与怨怼。
她听过衣衫褴褛的农妇,跪在蒲团上哽咽,说闹饥荒颗粒无收,家中幼子快要饿死,她不求富贵,只求能寻得一口粮食,勉强活下去便可;
她听过被魔族掳走亲人的汉子,红着眼眶说恨透了魔族,要他们死绝才好,可转头又对着菩萨忏悔,说自己不该想着屠尽魔族,冤冤相报何时了;
她听到有摆摊的小贩,说自己辛辛苦苦赚了四十文钱,却被官府以占道经营为由,罚了四百两白银,纵使倾家荡产,他也赔不出来;
听到有女子声声悲泣,说父亲为乡绅做工不慎摔断了腿,东家不肯赔付汤药钱,为筹措治病费用,她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沦落风尘。
听的多了,她面色也变得愁苦起来,天地为炉,这世间众生皆苦,她凭一己之力,是无法解决所有人的苦的,不仅无法尽数解决,还因为众生业果牵连,容易好心办坏事,永远无法使所有人都称心如愿。
她意识到,世界上是没有这样的万全法,可以使每一个人都满意的,即使想要做的是一件可以惠及天下苍生的大好事,也必然会损害一部分人的利益。
可因此就袖手旁观,什么也不做?那绝不是她秉持的信念,绝不是她的行事法则。
这世间太多人拿“不要介入他人的因果”当盾牌,把自私与冷漠包装成一种“通透”或“智慧”。她却只觉得这是一种虚伪的托词。
她从来都不是怕做错、怕引发争议、怕好心没好报,就不伸出手的人。
只是她想,她这般长久只藏身幕后冷眼旁观,终究无法真正帮扶世人。与其始终置身事外,不如走出这方寸角落,以自身行动去做点实在之事。
于是,她不再日日躲在菩萨像后面,而是走出圆通殿,有时帮助禅寺中的僧人洒扫,有时给香客发香,有时听僧人们伴着烟云袅袅诵读经书,和僧人们一起打坐修炼。
某日,她在院中清理香炉积灰时,忽有一人指着她道,“这不是个魔族人吗!魔族人怎么会在我人族地界?!”
棽罗愣神之际,周遭不少曾因魔族痛失亲人的香客瞬间恨意冲天,纷纷从附近抄起棍棒扫帚之类将她团团围住。众人心中积怨迸发,二话不说便朝着她挥棍相向,怒骂不休,直言这般异类理应尽数驱逐诛杀。
銮铃本能地攥紧拳头,体内灵气翻涌,以她的修为,顷刻间便能将这些人打翻在地。
可看着那些人眼里的悲痛与仇恨,她想起了自己失去师父、失去老爷爷老婆婆和大黄狗时的痛苦,他们的恨,和自己的恨,本是一样的,都是失去至亲的锥心之痛。
她硬生生压下了所有戾气,没有还手,任由棍棒接连落在身上。即使疼得浑身发抖,她也始终站在原地,没有躲闪,更没有反击。
*
这之后几日棽罗都在养伤,什么也没做。某日她躺在寺院中菩提树下的砖台上,望着天空发呆。
古寺禅院僻静,这株千年菩提生在院中,树干苍劲挺拔,枝桠四下舒展,覆了小半个院落,层层叠叠的叶片浓绿如翠,风过便簌簌轻响。
棽罗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心头杂念翻涌不休,满腔皆是苦涩与迷茫,不知前路何在,不知执念何解。
日头慢慢移动,清风穿院而过,带着淡淡的檀木香,拂过满树叶片,落下细碎的光影。
忽然,一片圆润的菩提叶,被风轻轻卷起,悠悠扬扬,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她的脸上,遮住了她的双眼。
叶片柔软,带着草木的清香,隔绝了眼前的光影,也瞬间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触叶片微凉的脉络,轻轻将那片菩提叶从眼前拿开。
头顶菩提树冠如盖,枝叶垂落,光影斑驳,温柔地笼着她,叶间漏下的日光,落在她身上,温和得没有半分凌厉。
她心头一颤,忽然顿悟。
菩萨为什么低眉?
她终于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