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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 23 无数个日夜 ...

  •   直到有一天,画室的门被打开。

      那天的天气格外明媚,阳光透过画室大而透亮的落地窗融化了一地,琥珀色的光影驱走了别墅里常年的阴冷气,温暖的气息大方地从半掩着的门里溢出来。

      虞惟没有明令禁止过他在这里不能做什么,何况卢匀昼懂事乖巧,从来都是一个人安静坐着。

      只是今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他情不自禁地推开画室的门,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里面许多画作,无论成品或半成品在视觉上都是震撼的,上面颜料痕迹细腻,蕴含着并非薄薄纸页能承载的张力。

      这些画作要比虞惟本人有生命力多了。

      画室摆了许多画架桌,被人布置成教室的样子。

      虞惟在这一领域的名气挺大,影响力也很广,但她本人并没有什么架子,时常受到美院邀请前去公益讲课,偶尔不太方便时,也会请学校学生到别墅里来,她亲自教学。

      整间画室里散发着淡淡木料与油画颜料混合的气味,落地窗里是美而静的艺术画作,窗外是生机勃发的葳蕤草木。

      卢匀昼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上,他贪恋这里的温暖,被阳光晒着舒服地眯起眼睛。

      不一会儿,外面又许多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从画室门边传进来,虞惟领着二三十个学生进来了。

      卢匀昼想离开但已经来不及,好在他年纪小身量不高,大而厚实的画板能把他整个挡住,没有人发现这间画室里还藏着一个九岁的孩子。

      他躲在画架桌后面偷偷观察,听着这些学生喊“虞老师”,虞惟脸上笑吟吟的,温柔得让人如沐春风,她站在画室中央,阳光映在她的脸上,美得几乎要与身后的油画融为一体。

      卢匀昼没见过这样的虞惟,于是他也学着这些学生坐在自己位置上,拿出颜料和绘笔,假装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外面透过玻璃隐隐传来鸟雀清啼,自己的母亲在前面悉心教导,时不时学生之间交流低语。

      卢匀昼一时间适应不过来身边有这样足的人气。

      忽然拿颜料盘的手没有握紧,“啪”的一声砸在地上,连带着颜料也洒了一身。

      画室里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往后聚焦,落到他身上。

      是个很文气漂亮的孩子。

      卢匀昼握着画笔无措地站在原地,他闯祸了。

      听见异响,虞惟见到是他后目光立刻冷下来,手指着画室门,对他凉凉地说:“出去。”

      卢匀昼被她眼里的不耐与厌烦吓住了,不敢解释也不敢道歉,他什么也不敢说,带着一身擦不干净的颜料污渍,颇为狼狈地离开了画室。

      唯一一间有温度的地方因为他而重新关闭,别墅里又恢复它一贯的冷暗。

      可是今天的阳光真的很好,卢匀昼头一次觉得这座房子里的寂冷阴湿这样难捱,他不要在这里,于是他放下书本,打开大门跑到外头去。

      外面一派欣欣向荣,他躲在别墅周围被养得荣华青葱的草木背后,偷窥画室时不时传出来的笑语欢声。

      卢匀昼在别墅外面待到很晚,晚到学生们全部都离开,天色彻底暗下来,他看见画室里漆黑一片。隔了很久,虞青书照例来这里接他。

      明明自己身上满是污渍的衣服已经被换过了,虞青书还是一眼察觉到他的不对。

      “今天怎么了?”虞青书俯下身问他。

      卢匀昼摇摇头,什么也不肯说。

      大抵是知道这孩子性格,他不想说的无论如何逼问也问不出名堂的,虞青书只好去找虞惟谈谈。

      别墅昏暗的光影下,虞青书两鬓白发已然明显,他老了,头一次在自己女儿露出疲态。

      “我总觉得,你肯让他来这里,就是潜意识已经接受了这个孩子,今天为什么要对他这样呢?”

      虞惟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动了动,回想起今天那孩子无措地站在画室里的模样。

      她那时精神恍惚,看见的是现实与理想的对冲,卢匀昼和画室成为了二者的载体,他们之间相互矛盾了。

      所以虞惟会控制不住的对卢匀昼冷语相加,她是在逃避现实。

      “你太自以为是了,凭什么认为我会接受他,凭什么认为我会接受你们!”虞惟有些失控。

      “小惟,你是好孩子,我知道你放不下过去的事,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对不住你,但天下父母心,”虞青书喉头哽了哽,“……你已经做母亲了。”

      虞惟身体好像僵住了,动不了。

      “从小到大你的每次决定,爸爸都是支持你的,对不对,”虞青书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脸色愈加苍老,“无论做什么,你都能完成的很出色,我也都看在眼里。”

      “这些年你没和这个孩子正经说过几句话吧,你不了解他,他其实和你很像,无论是性格还是长相,我每次看见他就会想起你小时候……”

      “你别说了!”虞惟打断他。

      “你去见见他吧,这孩子在外面守了快一天了,不肯进来,”虞青书语气慈爱,“他是喜欢你的,别让他怕你。”

      ……

      “轰隆!”,天上聚集几团浓厚的阴云,已经看不出今天晴朗的好天气了,眼瞅着是要下雨。

      白色理石阶上,卢匀昼正坐在上面,安静地观察着外面的一切。

      虞青书开车离开了,却没有把他带走,他只好继续待在外面。

      身后传来脚步声,由近及远,卢匀昼回头,发现虞惟站在自己身后。

      虞惟似乎是想朝自己伸手,但犹豫几次,手终究还是垂下了,她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卢匀昼很意外惊喜,他从来不敢想虞惟会主动出来找自己,虽然什么也没有对他说,仅仅是沉默地站在他面前。

      “外面要下雨了,”卢匀昼努力学着表达情绪,对着虞惟露出个醒目的笑,“我们进去吧,妈妈。”

      二人同时走入室内,虞惟递了杯温水给他。卢匀昼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了这杯水,一抬头,发现虞惟手里握着同样的一杯水。

      虞惟脸色苍白,她灌下一口水,又把桌子上摆放着的药片全部吞下去。

      “你外公待你好不好?”虞惟情绪平复些了,问他。

      卢匀昼没有看她的眼睛,只轻轻点了点头。

      “撒谎,”虞惟说,“他那样的人我是了解的,固执己见又执迷不悟,能对你好到哪里去?”

      “我也对你不好,是不是。”

      卢匀昼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说,或许她还在生自己的气。

      “你外公肯定没和你说过,你出生是因为他想要人继承家业,所以他逼我生下的你。”虞惟语气平淡如水,叙事一般说给他听,“你现在年龄太小,有些话说给你听太残忍了,但我没办法,我的时间不多了。”

      卢匀昼后面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为什么时间不多了。

      “是因为外公逼你生下我,所以你才不喜欢我,对吗?”卢匀昼仰起头问她。

      “是。”虞惟说。“我亏欠你。”

      “你并不亏欠我,你恨我,”卢匀昼整个人平静地近乎异常,“妈妈,你恨我。”

      他没有说错,虞惟是恨过他的。

      可是事到如今,虞惟也只是叹了口气,“你外公死板严苛,要求你如提线木偶一般按照他的方式走,这样会令你没有自我,会很痛苦。我在外面另外置办了一处房产在你名下,等你什么时候不想回虞家了,你就去那里吧。这算我补偿你的。”

      “去哪儿?”

      虞惟把地址写下,并把钥匙交给他。

      卢匀昼握着那张地址,忽然说,“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会这么做的。”

      “我也恨你了,妈妈。”他们扯平了。

      “今天晚上你不要在这里,我等会让人把你送到你外公那里去。”虞惟刚刚吃下的大量药物令她身体不太舒服,强撑着回了房间。

      外面雨下得稀稀落落,雨水砸到地上泛出一股潮气,风也湿寒,这里能眺望见远山,已经被氤氲朦胧的雾罩住了山腰。

      卢匀昼在门边看了会儿远山含黛,负责接他的车还没有过来。

      口袋里还揣着虞惟给他的地址,他牢牢攥着这张纸想,虞惟是想要拿这个和他两清的。

      他很痛苦,他不要回去,无论是在虞青书还是虞惟那边,他都很痛苦。

      九年来第一次反抗,是卢匀昼走进雨里。

      他跑出这片别墅,远离了痛苦,他感觉开始有自我了。

      雨下得不大,重庆冬日里的雨几乎都是这样,伴着连绵的阴云无休无止,落到人身上比冰与雪更刺骨。

      卢匀昼打开那张被揉皱的纸,上面清秀的笔迹写得“中昴路一十六号”几个字。

      都位于主城区,这地离虞惟的别墅距离不算太远,卢匀昼问了许多路人,他路上穿过长江大桥,走了很长时间,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实在费了很大的工夫才终于找到了地址。

      他被雨淋得透湿,整个人止不住地打冷颤,浑身发起高烧。

      他一个人在中昴路的平墅里待了两天,整个人都病得神志不清了,两天里除了自己喝了点冷水以外什么也没吃,即便这样,他还是觉得自己是自由的,他不会回去。

      直到第三天,虞青书找到了他。

      卢匀昼在这幢平墅里险些丧命,迷迷糊糊再睁开眼时已经在医院里了,虞青书不在,是他的助理过来陪护的。

      助理坐在他旁边照顾他,几次三番想开口说什么,但犹豫之下还是住了口。

      卢匀昼当然看出来了,但他并没有心情去理会对方有什么欺瞒,他静静地望着输液器里一滴一滴落下来的药水,就像窗外下的雨一样。

      病床上坐到临近傍晚,虞青书终于过来了。

      他没有指责卢匀昼不懂事,也没有批评他做事不过后果,虞青书什么也没说。他整个人状态都不好,几日不见,头发苍白了好多,人也显得更老态了,脸上泛着一股死气。

      卢匀昼敏锐地察觉到不对,问他出什么事了。

      虞青书沉默半晌,对他说虞惟自杀了。

      出院后,卢匀昼像一开始期望地那样离开了虞家,被虞青书安排进中昴路那幢平墅里。

      如他与虞惟所愿了。

      在虞惟葬礼的前一天,虞青书来到这里找他,让他不要去他母亲的葬礼上。

      卢匀昼点点头没说什么,他知道这是因为母亲恨他的缘故。

      “妈妈自杀的原因是因为我吗?”卢匀昼问。

      他大概知道虞青书会说这与他无关,是虞惟自己承受不住,又或者说卢匀昼只是个孩子,如何怪也怪不到他身上。

      但虞青书什么也不说。

      卢匀昼一颗心往下沉。

      “你不要怨恨你妈妈,是我当初强迫她结婚生下你的,孩子,你要怨就怨我吧。”虞青书看过虞惟留下的遗书,满是悲痛的说,“外公不想把你逼成你妈妈那样,等我把她的事情处理完,之后我会把你安排到你父亲那里会好些。我对不起你。”

      卢匀昼摇摇头,心想自己母亲尚且待他凉薄,更何况是从未谋面的父亲呢。

      “除了您以后,无人为我计深远。”他最后对虞青书说。

      虞惟葬礼那日落足了雨水。水又跌进水里。

      这样的阴雨天气在重庆徘徊了大半个月。

      雾都重庆,这座城市从不下雪,无数个日夜里从天上落下的,只有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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