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Santalum

22、chapter 22 “她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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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匀昼被思绪扰得心神不宁，于是将车停在离家不远的一条小路上，下车透了透气。

　　他突然想起当年宋虔文那封情书的去处了。

　　是猫把那封信纸叼出来的。

　　或许是信封的颜色漂亮鲜艳，易吸引小动物的注意，又或是廿一不愿让别人对它的主人情有独钟。

　　总而言之，等卢匀昼看见这只猫的犯罪现场的时候，那封情书已经被咬坏了。他没有阻止，也没有想要知道那封信内容的欲望，只是倚靠在桌边默默看着那封情书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再抬头时，看见宋虔文在对面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脸上神情似乎有些说不出来的幽怨……

　　卢匀昼甩了甩脑袋，在冷空气中呼出一口白雾，把手揣进大衣的兜里。

　　忽然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幼稚又莫名其妙的想法：“宋虔文当年总不至于以为是自己教唆一只猫去毁掉那封信的吧。”

　　这条小路上的绿化挺不错的，因为很少人来所以不太有人打理，草木反而因此更加繁盛，即便是在冬天，仍然保持鲜绿的颜色。

　　路边草丛窸窸窣窣，下一刻竟蹿出一只野猫。

　　这只野猫一点也不畏生，高高翘起尾巴，在卢匀昼腿边蹭来蹭去。

　　皮毛的花色和廿一很像，都是狸花猫，不过这只不同于家里那位的养尊处优，没有一眼就能望见的丰腴肥润感。

　　无奈附近没有商店，自己身上也没带吃的。卢匀昼只好蹲下来两手空空地摸它。

　　狸花猫被他摸了好一会儿，渐渐回过味来，这个人只是在白摸它，最后忍着窝囊，一声不吭地从他脚底下溜走了。

　　卢匀昼猫嫌狗不待见，被外头的冷风吹得有点头疼，上了车，打算返程祸害家里那位。

　　可惜家里那位近来也越发不待见他，尤其是闻见他进门时身上那一股野猫的气息。

　　廿一当即奓了毛，叫声刺耳，伸拳对着他的腿狂揍，卢匀昼被它打得受不了，终于被猫赶出了家门。

　　没地方能去，卢匀昼又在外面瞎转了几圈，等到下午将近两点钟，他才堪堪踏入鸿启。

　　其他股东会成员大多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虽然卢匀昼手上握着的股份重，可惜本人尸位素餐，所以众人只当他是虞老先生留下的累赘，念在往日情分，虽然打心眼里看不起，但对虞青书这个外孙能不苛刻就不苛刻了。

　　鸿启和华知达成合作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稍有头脑的“有心人”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华知近年来蒸蒸日上，参与抢标的企业之间竞争尤为激烈。明明在该项目上鸿启成就并不突出，凭什么华知偏偏会和鸿启协作。

　　联想到这两位与很早以前生意场上名扬远近的卢卫卓之间的关系，这就很好品了。

　　或许华知故意放水，卢匀昼靠着与宋虔文的关系与华知签订合同，并不能让旁人对他刮目相看。

　　当然，这些“有心人”恐怕更不能想到，签订这份合同并非卢匀昼的本意，而是华知董事长亲自下场向鸿启努力“争取”来的。

　　倘若虞老先生还在世，知道自己刚崭露头角的独外孙，得了这样一份不合时宜又在情理之中的合约，不知道该欣慰还是忧愁。

　　虞青书晚年要比年轻时糊涂多了，仗着鸿启基业挺大，不至于临了还把产业弄得太难看，可鸿启确实已经有了不如前的迹象。

　　当然虞青书年轻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在经商一脉算个奇才，但在处理家事这方面确实一塌糊涂。

　　否则也不会干出逼着虞惟联姻，甚至间接害死自己亲生女儿这种事了。

　　老一辈的人都轴，虞青书身家是自己打拼下来的，害怕有一天会落到别人手上，于是执念要有个继承人。

　　妻子早亡，留下的只有一个女儿虞惟。

　　虞惟生得漂亮，从小到大虞青书都一直溺爱她，从没让她吃过苦。

　　她可以长成任何自己想成为的样子，凭借着出众的艺术天赋，虞惟读了美术学院，成为一个还算有名气的画家。

　　她把自己的人生规划得很完美，她沉溺在艺术创作里，不需要丈夫，更不需要孩子。

　　一个完美的、天赋异禀的艺术家，一定是与常人不一样的。彼时虞惟想。

　　所以她不能理解为什么虞青书为什么一定要逼着自己结婚，甚至不惜撕毁她的画作，把她关进昏暗房间里，停掉一切光源——只为了让她不要画。

　　从小宠爱她的父亲为什么会变了一副模样，无论她怎么抗争都没有用。

　　暗室里虞惟拿不起画笔，她大受打击，只能以死相逼，得到虞青书最后的退让是允许她之后离婚，但必须要有一个孩子。

　　虞青书不容置喙地晾了她半个月，无论她如何反抗、甚至自残都要狠下心逼她同意。

　　太痛苦了，虞惟坐在她阴暗无光的画室里面想，她就要变平庸了。

　　婚礼被虞青书强硬地安排完整。

　　虞惟浑浑噩噩的，直到婚礼结束，连对方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她都不知道，她没兴趣知道。

　　时间很快，虞惟按照虞青书的要求怀上了孩子，检查出来当天，她就和卢卫卓办理了离婚。

　　十个月以后生下了卢匀昼，这个名字是虞青书取的，大抵是知道这个孩子不会得到父母疼爱，出生的地方又总布阴云，所以想要匀一份昼光给他。

　　卢匀昼自小就被虞青书规束着，他的外祖父的太严苛了，自能记事开始，每天至少十个小时都要规规矩矩坐在书桌前，读那些晦涩难懂的书籍。

　　除了家庭教师以外，卢匀昼没有和外人接触的机会，每天只知道读书写字，根本不会怎么和别人交流。这些书本上没有。

　　受虞青书承认的一点是他这个外孙确实早慧，但他的年纪还是太小，再慧极也难把一天所学书本上的密密麻麻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记下来。

　　记不下来，就要被罚。罚抄、罚站、罚抽手心，什么都有。

　　虞青书当然不会再这种事上心疼他，严肃的脸上浮现出失望与不耐，只会让当时尚且年幼的卢匀昼更加惶恐不安。

　　后长大两年，卢匀昼在这样封闭严苛的管理下已经逐渐适应，能将每天布置给他的那些堆积成山的任务完成的很出色。

　　只是这天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如何不能理解这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他安静地站在一旁等虞青书罚他。

　　意外的，虞青书没对他说什么重话，只是叹了口气，随后领着年幼的卢匀昼开车到了一处较为偏僻的别墅里。

　　夜晚雨水落得又大又急，豆大的雨珠砸在车窗上，被风刮出一道道水痕。

　　卢匀昼很难得见这样有趣的场面，盯着车窗久久发神。

　　车辆驶进的别墅幽森冷寂，别墅的主人是个很美但忧郁的女人，虽然没有见过她的面容，但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卢匀昼隐隐能感觉自己好像与她有些相像。

　　长到五岁，他才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

　　别墅里宽大寂寥，安静得令人不安。

　　虞青书今天叹气的次数格外多，他难得温柔，矮下身子与卢匀昼说话：“叫妈妈。”

　　卢匀昼张了张嘴，话却说不出口。

　　虞惟还是沉默，她对自己这个亲生孩子没有多余感情，一言不发就走了。

　　那夜之后，虞青书每个月都会把卢匀昼送来这里一次，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缓和这对母子之间的关系，虞惟虽然不会说什么，但对二人的态度依旧冷淡。

　　大抵亲近母亲是孩子的天性，即便虞惟对他再冷漠疏离，卢匀昼依旧会期待每个月到这里来的短暂时光。

　　他在母亲面前表现得安静乖巧，会在别墅里自己看一下午的书，但一整天下来只有用餐时间能见到虞惟一面，有时甚至连一面也见不到。

　　不过没关系，卢匀昼依旧很开心，即便他不太会表达情绪。

　　这座别墅总是不透光，昼光会被大而厚的帘布遮盖起来，虞惟很不喜欢见光，唯有她那间画室明晃晃的，一点也不吝啬光源。

　　虞惟的精神问题已经很严重了，她时不时情绪失控，她会把自己关在漆黑的房间里，一见到卢匀昼，就会想起自己当年是如何被父亲逼迫着嫁给一个陌生男人生下他的。

　　她恨这样的庸俗。

　　但理性与良知又告诉她，孩子是无辜的，他是被迫降生到这个世界上。

　　多可怜啊，虞惟想，她同时怀揣着愧疚与厌恶的心理，第一次朝卢匀昼伸手抱了抱他。

　　这个拥抱太短暂，昙花一现般，被拥抱的人还没来得及抓紧就要消散了。

　　卢匀昼愣在原地，无意识喊了一句：“妈妈。”

　　虞惟皱着眉闭上眼睛，下一刻又推开他，起身独自往画室去了。

　　母爱是最伟大的、无私的，没有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

　　书上是这样说的。

　　幼年的卢匀昼从来深信不疑。

　　卢匀昼很高兴，他认为这个拥抱就是所谓的母爱，是爱的具象化，书上是对的。

　　因为幼时的这一点模糊不堪的痕迹，所以哪怕到他成年以后，仍会固执地认为人与人之间的拥抱，就是爱。

　　但虞惟并非肯花精力在他身上，对卢匀昼的那一点可怜根本算不上是什么母爱，随着每日每夜巨大的精神折磨，连对他的最后一点怜惜也没有了。

　　几年来母子之间连话也说不上几句，他们虽然血脉相连，但这样的距离感，反而让虞惟在卢匀昼心里母亲的身份又蒙上一层神性的光辉。

　　闭塞的环境里待得久了，卢匀昼不知道普通正常人家里母子之间应该是怎样相处的，他本能的想要亲近虞惟，但不知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