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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人攀明月(九) 什么了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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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绢素,烛火一跳,影便一颤。
屏风上,谢允善隐约的身影站在花瓶旁,正低头轻嗅陆乘为她顺路捎来的那枝桂花花枝,而自己那老狐狸爹则在他一旁喋喋不休地讲着今日的见闻,低语漫过来,絮絮的,潺潺的,像是一段细水长流的溪声。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理论了,难道冲进去嚷?那这样的话娘岂不是立刻就知道他今日又闯祸了?于是冲到嘴边的话就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父母间的絮语是听不真切的,是被绢素的屏面与昏昏的光滤去了棱角。
他从小就是看着这样的感情长大的。这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呢?或许并不如话本中才子佳人的轰轰烈烈,却像庭院里的那株古老的银杏树,根深叶茂,风雨不移。
所以他怎么能不渴望这样的感情呢?
他是渴望的。
陆也轻哼一声终究还是转过身拿下腰间的团扇在指尖转了转,迈着大步离开了,不肯服输地小声嘀咕:“有什么了不起的,等我也有了夫人……”
烛火摇曳,将陆也高傲的身影彻底吞入廊道的暗色中。
谢允善收回望向屏风的余光,她将花枝在鼻端又轻轻闻了闻才放回花瓶中,抬眼看向丈夫,语气笃定:“你限制卯卿出行,怕不只是为了让他安心待娶吧?他今日又在外面惹了什么事?你莫要替他遮掩。”
陆乘看向妻子了然的神情,自知瞒不过她,笑得谄媚:“什么都瞒不过夫人。”
他将陆也与一女官在樽楼起了争执一事一五一十告知了谢允善,末了又添道:“尚且知不道对方是谁,虽说是青袍女官官职不高,但……唉可大可小这件事,主要是卯卿那性子,若不拘着他在眼前,婚期前这几日难保不再出去生出别的事端……”
“莫说是青袍女官了,就算对方是个白身,只要是卯卿做错了事,那他就该向人道歉!”谢允善眼神一瞬间充满了杀气,“说什么两不相欠?这种一听便是他自个儿找的含糊话,也就他自个儿觉得能糊弄过去!”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若是真的占理,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了,哪会像方才那般看似认命实则憋屈?
“你关他是对的。”谢允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晰利落,“这两日他总是问起杨家可否来退婚,保不齐他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再说与女官争执一事,光关着他是远远不够的,他既不肯说实话,那明日我便去卫家宋家叙叙话,孩子们在一起口风总没那么严,难免会漏出些话来,明里暗里我总能问出今日到底是因何起了争执,对方又到底是何人。”
她偏首看了眼泛着茸茸光亮的屏风,语气平常:“问清楚了就揪着他的耳朵让他明明白白地去登门道歉,既是咱们孩子有错处,赔罪就要让人家看到诚意,把这事了结得干干净净。若是含糊过去终是隐患,于谁而言都无益处。”
陆乘看着自己夫人沉静的侧脸,灯烛的光疲软下来,在她身上铺开一团温暾的晕。
他特别欣赏自己夫人极有章法的性子,有一种静水深流的力量,万物皆在掌握之中的从容与笃定。
“还是夫人聪慧,我愚钝。”他笑意很深,带着全然的信赖,欣赏,自豪。
永宁侯府厅堂里飘着桂花清甜的香气,将这对老夫老妻间的私语胶着在一起,沉甸甸地坠着。
桂香穿透朱门绣户的后墙,幽幽地飘散到元安城的另一处宅院的檐角下去。
夜凉如水,桂影初成。
窗棂外那株新吐蕊的丹桂借着廊下灯笼的昏黄光晕,在墨蓝的夜色里绽开点点碎金。
怯生生的香气一丝丝一缕缕随秋风潜入窗棂。
孟遥立在铜镜前,身上正试着嫁衣。
榴红底子,顶好面料,金线绣着密密的缠枝并蒂莲,庄重里透着喜气。
她微微抬着手臂,任由两个侍女前前后后地细细整理裙裾与披帛。
镜中人影朦胧,被一拳柔黄的烛光拢着,平日温婉的眉目叫这浓烈的赤色一衬竟也显出几分陌生的明艳来。
“娘,您瞧,可还合身?”孟遥转过身,声音轻轻的,她其实不太习惯这样铺张的颜色。
何娴贞闻声抬眼,目光落在自己女儿的身上便定住了,有刹那的恍惚。
好一会儿,她才放下茶盏,不住重复:“合身,当真是合身极了,我儿穿得可真是好看啊。”
孟遥看着她,终是忍不住问:“既是三妹妹的嫁衣,何不让她亲自来试?毕竟是三妹妹的人生大事,为何要让女儿替她量体?这可否……”
何娴贞为她整了整胸前的佩玉,声音低柔:“三娘司天台职事繁忙,常需值夜观星难得整暇,你二人身量相仿,你试过便是她试过。”
她轻拍孟遥的手背:“好孩子,莫要多问。”
语罢,她转向侍立的老仆妇:“将日间从霞披轩买来的物件取来。”
仆妇应声,片刻捧来了一件物什,那是一顶璀璨夺目的花树冠,最奇巧的是前额垂下的一挂珍珠面帘。
颗颗莲子米大小的珍珠圆润莹洁,被巧手以极细的金线串起,密匝匝流光溢彩,稍一动弹,珠串便摇曳生辉,泠泠轻响,华贵非常。
“来,带上这个瞧瞧。”何娴贞道,“今日去霞披轩为三娘挑选成婚的头冠,那掌柜执意推荐此物,说是最宜诗礼之家,且是新鲜玩意,三娘是个爱尝鲜的孩子,你爹说瞧着这工艺也确实精巧便请了回来,你试试与嫁衣可相称?”
花树冠落首,沉甸甸地压着云鬓。
珠帘垂落的刹那,世间万物皆碎作晃动的光点,镜中人影霎时朦胧,唯余唇间胭脂在珠辉里忽明忽暗。
“果真……”何娴贞细细端详,赞叹,“掌柜诚不欺我,珠光掩映,华而不俗。”
“三妹妹戴上一定好看。”孟遥看着镜中的自己,抿嘴笑道。
何娴贞亲自为她取下头冠,仔细叮嘱仆妇:“仔细收好。”
“夜深了,你早些安置,勿要多思,你爹说过几日三娘便要出阁了,她职事又繁忙,你也莫要多去打扰她。”她温言嘱咐了一两句便步出来房门。
比之屋内,廊下的夜风顿时清冷了很多,何娴贞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她锁着眉头脚步径直转向东侧的书房。
书房窗纸上映着孟师远负手而立的身影。
窗外的月色是青白色的,冷冷地铺进来,缓缓地与屋内暖融融的烛火对峙。
“试过了?”孟师远见是她来了,问道。
“试过了。”何娴贞掩上门走到他身旁,“嫁衣与头冠都是合身的。”
听到此处,孟师远如释重负,对着面前亡妻牌位沉默良久才喟叹一声:“便就只等二十那日了,幺儿寻到了好归宿,百年之后我才敢理直气壮地去见玖娘。”
何娴贞望向供案,上供两方乌木牌位,孟师远取出香凑近灯焰点燃了,青烟细细几缕升起。
“我骗了幺儿,七月二十这日子不是监公定的,是我定的。”他开口,“七月鬼门开,你和大郎来阳间的路也就好走一点。你们得来,幺儿出阁,娘亲长兄不在像什么话?位子也给留好了,在东首,我就在你旁边坐着,茶也沏好了,你一定要来,我们一道送幺儿出门。”
他将香稳稳插入炉中,青烟袅袅升起,缠绕着两个牌位,他看得眼热,又喃喃道:“那日,我们全家都要在。”
何娴贞没说话,只另取三炷香点燃,恭敬地插入炉中,拜了三拜。
孟师远转头看她:“三娘的婚事你费心了。”
“应该的,可你……何苦要骗三娘?”何娴贞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低,“说什么同意了她退婚,可真到了上花轿那一日可如何是好?岂不是更怨你?”
孟师远声音平平,没有什么起伏:“她那性子,你我不是不知,骨子里和玖娘一样一样的,是把烧起来就收不住的野火,我若不拿话稳住她,难道真等她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等着她当街拦住范公的车驾,陈情诉苦,逼人范家退婚,你难道以为她做不出么?我同你说,她真的做得出,和她娘当真是一模一样啊,一模一样。”
说到后来,他面上带上了几分无奈的笑容。
只有说起孟青芦的生母武氏玖娘,何娴贞才能看到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眼神。
这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呢?是一种能让她知道饱含爱与思念的眼神原来有着这样强的穿透力。
她也知道孟师远说得对,孟青芦确实真的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那……”何娴贞另起了个话头,这是在她心中堵了很久的石头,“二娘的婚事……二娘还未许人家,倒先把三娘急急嫁出去,旁人也不知要如何议论,二娘今年也不小了,再耽搁下去……”
“二娘不能随意嫁。”孟师远打算了她的话,断然道,“她算是我们孟家的长女,需得招赘,要招个聪慧上进的读书人,最好是寒门中有真才实学的,你生的两个儿子我是指望不上了,就指望二娘未来夫婿能承接孟家观测天象推算历法的家学。”
何娴贞面上愁意更浓,喃喃:“如今但有三分才学的士子谁甘愿入赘?二娘她……”
她没再说下去,孟遥端庄娴静,是照着孟师远的要求培养的,而孟青芦古灵精怪,是肆意生长的。
何娴贞时常心疼自己的这个女儿,性子沉闷,木讷,像是做什么事都畏手畏脚,不能如孟青芦一般敢于与天比高,与地比厚。
孟师远没有接这个话茬,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烛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冷暖交界处,他的神情有些模糊。
何娴贞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孟师远对孟青芦,面上总是疏淡,要求也是不严,可藏在他背后的维护与筹谋,她这继母岂会不懂?
他对孟青芦是怀璧其罪,是近乡情怯,是爱屋及乌。
她是见过武玖的,她知道孟青芦的眉眼肖似武玖,旁人一瞧便知她是武玖的孩子。
孟师远为孟青芦选了范家。没有门第的商贾人家,可却非寻常商户。家主范公为人刚直,仗义疏财,一诺千金,有古君子之风,市井皆称其信义。范家累世财富,却无骄奢淫逸之气。范淳也是敦厚老实的性子,无不良嗜好,孟青芦过去便是富贵清闲的当家主母。
更要紧的是范家不是官身,而孟家是。许多事上终究看官面上的几分情面,若日后孟青芦在范家受了委屈,母家还可为她撑腰,不至于受气。
孟师远急切地将亡妻的独女送进一个他认为稳妥的归宿里去,仿佛这样,他就能对得起泉下之人了。
这是他为三娘选的一个能被隐隐拿捏,不敢过分怠慢她的夫家,何娴贞能看出他这份算计里的护犊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