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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攀明月(八) 我还喜欢比 ...
“什么什么?”孟青芦推开了被风吹得有些虚掩梨木门,“玉阿兄你回来啦?”
她拉着玉泊然的袖子上下打量,这才长叹一口气。
“青芦你方才去哪里了?”曲山眉问,她本以为孟青芦会和她一样来戏园寻人,没想到不是。
“去樽楼了。”孟青芦回答,“方才时间紧我未来得及与阿姐说清,欺负玉阿兄的人是永宁侯府的小侯爷,昨日我上西市买东西与他起了争执,他定是想报复我才找上玉阿兄的。”
“什么争执?严不严重?你昨日怎么没同我说?”玉泊然赶忙问。
孟青芦嘻嘻哈哈:“小事啦,我是朝廷命官,他能拿我怎样?”
玉泊然皱眉:“青芦你碰到了事得和我说,我虽不如你长兄厉害但总归还是有些用处,他让我好好照看你,若是你——”
孟青芦摆摆手打断他:“哎呀玉阿兄真不是什么大事啦,放心好啦。”
玉泊然叹了口气:“你方才见到小侯爷了?”
“自然,陆小侯爷虽然为人不着调,但耐不住老侯爷人好,断不会纵容他做出欺男霸女的勾当,我就想着他折腾你唱了一天的戏再训斥威胁恐吓你几句后定然会去樽楼庆功,他们这群纨绔没事有事就爱往樽楼跑。”
“那你对他做了什么?”玉泊然追问。
“也没做什么。”孟青芦回想起陆也被烫得吱哇乱叫的模样,不禁笑了笑,“也就赏了他一壶茶,他看起来挺爱喝的,连连叫好呢。”
玉泊然:“他对你做了什么?”
孟青芦:“他敢?”
玉泊然这才松了口气,转身从木桌上取来了一个用素锦包裹的物事。
“伶人混迹尘俗遭权贵非分之求,本是寻常,此后万勿因我一事轻涉险途,妄动意气,知道了吗?你不要我每次说这些事的时候你都是不听的神情……孟青芦,你好好听我说话!”
玉泊然鲜少语气这般重,于是孟青芦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宽慰他:“知道啦知道啦,听着呢,玉阿兄你这唠叨劲儿快要赶上我长兄了。”
玉泊然愁得很:“我就怕负了你长兄的嘱托,你可一定要记住我方才说的话!哦对了,这是小侯爷托我给你的,他说是为上次不慎弄污你的衣裙的事致歉,这是陪你的新衣。”
孟青芦脸上的笑意霎时止住了,她盯着那包裹像是在看什么古怪的事物,她转而又一旁一言不发的曲山眉和眼前的玉泊然:“这是什么意思?”
孟青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飘回家的。
她这人很奇怪,人家对她不好她能硬气得起来,可一旦受了点好处她就开始愧疚。
她当时只顾着为玉阿兄出头,一壶滚烫的热茶就那样毫不犹豫地浇在了人家身上,现在静下心来细想,他虽然行事荒唐,扣着玉阿兄唱了一日的戏着实过分,可他还给了丰厚的酬金和梨膏糖,甚至还记得昨日弄脏她衣裙的事情,特意赔了礼。
她把头埋在了被褥里,直到埋得有些窒息她才抬起头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素锦包裹还搁在一旁,她无声地挣扎了一下,把这件还未看过的衣裙就这样团吧团吧扔到了衣柜的最底层,眼不见心不烦。
“再怎么说他也是伤害了玉阿兄的嗓子,还在樽楼自大地吹嘘,难道他就没有错吗?难道他不该给我们赔礼道歉吗?”她小声地与自己商量,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对,他就该和我赔礼道歉,我又没有做错!”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陆也湿哒哒地吃着赤柰毕罗回家了,谁能想到比他更先到家的是他和孟青芦在樽楼起了争执的小道消息。
起因是陆乘下值看到了有买花的老妪坐在槐里巷口,脚边的花担里放着新摘的桂花枝,碎金似的簇在墨绿的叶子间,香气细细密密地顺着晚风渗进马车里。
他想起今日谢允善晨起对镜的时候感叹了一句秋色浓郁。
于是他下了马车折返回来在花担前微微俯身拣了几枝最好看的,他从袖中取出了几枚铜钱放在了老妪的掌心,正要转身走向马车,忽听到身后有人唤他。
“陆少卿留步!”
陆乘回头,见是太府寺的同僚匆匆赶来,这位江愈江主簿与他住在相邻的巷子,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江主簿走近了,瞥见他手里的桂花枝,随即换上了愁容压低声音道:“陆少卿,我方才路过樽楼,听闻府上郎君又与人起了争执,那人好似还是朝中女官,只不过那女官带着幂篱我倒是没看清楚是谁。”
陆乘本来美妙的心情一下子变得五味杂陈了起来,他声音还算平稳:“有劳江主簿相告,容陆某先行一步。”
江主簿会意地拱手让开。
思及此处,陆乘揉了揉眉心,看着面前灵活窜逃的儿子:“来来来,你过来,我不打你,你说,对方是谁,你与我一同登门道歉明日。”
陆也听到此处,猛地抬头像是活过来了一般:“为什么要道歉?怎么就一定是我的错?怎么就不能是她的错!”
陆乘冷哼一声:“若今日与你争执的市井无赖,我尚且信你三分,可今日与你争执的是朝廷女官,一个女官为何自降身份平白无故与你争执?我看你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且说那人是谁,我明日与你一道登门道歉!”
陆也闻言撇了撇嘴,别开脸胡诌:“她与儿子说好了,说什么两不相欠不再纠缠,她不愿看到我,让我也不要上赶着去去找她。”
陆乘皱眉:“当真这么说吗她?胡咧咧吧你?”
还两不相欠,不再纠缠,有过节的人之间能用这些词吗?只有他这个书都背不下来的傻儿子才会把这些词用错吧?
陆也继续胡扯,说得煞有介事:“自然,那人脾气不好得很,爹你若是非要拉我过去指不定会被她扫地出门的!倒时候真是一点脸面也没有了!”
陆乘还在应该登门道歉全礼节和不去登门全脸面间纠结,却听自己的逆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走了他手中的竹枝扔到了旁处,又道:“爹,杨家今天来退亲了吗?”
陆乘没了竹枝却还能当即给了他一个脑瓜崩:“昨日问,今日问,是不是明日后日还得问?有这功夫整日惦记着退亲还不如想想日后如何好生待人家,婚姻大事岂非儿戏?既已换过庚帖就安安稳稳将人娶回来好生对待。”
陆也捂着脑袋,如鲠在喉:“可是那杨家娘子太规矩,我不喜欢太规矩的,一成不变的没意思,没意思到我想都不愿想。”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陆乘脸黑了下来,“当初为你找亲事的时候你说你没有喜欢的,如今找到了你又说不喜欢,你何不当初就把你不喜欢的说出来?我和你娘顺着反方向找不就成了吗?”
陆也哪里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子的,他只是不想成婚,所以方才照着杨丽娥的性子来说自己不喜欢。
“我不管。”陆也耍赖,“我还喜欢比我大的,她比我小,我不喜欢。”
“喜欢比你大的?”谢允善恰好路过,听到之后不禁蹙眉,“为何?”
“娘就比爹大啊!”陆也把手搭在了陆乘身上,理所应当。
陆乘一巴掌拍掉了他的手,哂笑一声:“卯卿这是还没开窍呢夫人。”
谢允善无奈:“什么没开窍,我看他就天生缺窍!”
“是!”陆乘赶忙跟着附和,引着她坐下。
谢允善抬头看了眼陆也:“你可知你的婚期是在何时?”
陆也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赶忙点了点头:“八月初十,还有将近一个月呢。”
“改了。”陆乘幽幽道,“改成了本月二十。”
陆也脸上的神情僵了僵:“七月二十?今日都十五了,那不就是只有五日不到了吗?”
“对。”谢允善神色平淡,“杨家今日是来了人的,说是请九松寺的大德合了八字,原定的婚期犯冲,本月二十才是你俩八字的大吉之日。”
陆也张了张嘴,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恼哪一桩事,半晌才挤出句话来:“更改婚期,还是将婚期改得如此迫在眉睫,想来杨家娘子在自家过得应当不算受重视,而且七月不是鬼月吗?哪门子的宜嫁娶?哪门子的大吉?”
谢允善慢慢抬眼看他:“杨家只是个小户人家,你未来岳丈老来得子,心思难免多偏着那幼子几分,丽娘是嫡长女,自小要懂事要周全,要处处让着她的阿弟,个中滋味,外人如何得知?可就算如此,丽娘依旧出落得亭亭玉立,待人接物落落大方,诗书礼乐也未尝荒废,这份心性,岂是容易的?再说这婚期是杨家说请人算了的,左不过也就一个婚期,我们不妨就依了他们,省得丽娘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陆也抿着唇不言语,他想起卫融说,若杨家小娘子信了他伪装的不堪却依旧对他不离不弃,他就该烧高香了。
不,卫融好像说的是这是烧高香也求不来的情分。
“丽娘这孩子我是极喜欢的,你既然已经窥见她的不易,那往后就更该明白,她嫁入我们家不是添了件摆件,而是来了个需要你真心相待细心呵护的家人。她从前在娘家或许不得不委屈求全,但到了我们家——”谢允善顿了顿,语气温柔坚定,“断不能再让她受半分那样的委屈。”
陆也难得没有回嘴,谢允善的话投进他的心里荡漾起了一圈圈涟漪。
他先前约杨家娘子去樽楼一见,装出一副有千金示人却难舍一文酬她,身藏隐疾又气短神虚,胸无点墨且腹少文章的模样,卫融宋及与他都一致认为此等人物纵有潘安之表也会吓得杨家娘子主动退亲。
他们以为但凡疼惜女儿的人家见未来女婿如此荒唐,必定会想法子退了这门亲事,可杨家没有,反倒是将婚期提前了。
也是,一个不受重视处处需要隐忍退让的长女,在家族利益与父亲的偏爱的面前,她的意愿又能占多少分量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说服自己去接受她,试图说服自己去接纳她。
她会成为与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他们会共度晨昏,他们会生儿育女开枝散叶,或许几十年后他们也会同自己的父母一般拥有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安心。
这合乎礼法,这顺乎常情。
可当他扪心自问,心里却是白茫茫一片,他试图记起杨家娘子的面容,未遂。
没有悸动,没有期待,没有他曾幻想过的魂牵梦萦。
他清楚地感知到此时此刻他不爱她,他只是短暂地怜悯了她。
可怜悯不是爱,怜悯能支撑起漫长的余生吗?
爹和娘是靠着怜悯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吗?
那他呢?
他能吗?
“我知晓了。”他终于开口,“我会的。”
“我看未必。”
陆也皱着眉古怪地望着自己的爹,大喊大叫:“爹你不能这样冤枉我!”
陆乘没有看他,反倒看向谢允善:“夫人我是这么想的,从今日至卯卿成婚的那日,他都不必出府了,就在自己的院子里好好静静心,想想如何为人夫,为人婿,也省得一天到晚出去给我闯祸,真的叫人愁煞!”
这是要限制他出行!
陆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狸猫,一下子弹了起来:“不行的爹!我我明日还要去弘文馆进学!夫子布置的策论我还……”
“成婚本就有婚假知不道吗你?”陆乘打断了他,“我明日便去见你们夫子,将你婚假提前,待你完整规矩地成了亲我便一刻不耽误地送你回去读书,一天也不耽误你学习。”
其实也不必一刻不耽误地送他回去读书,他也不是很爱读书。
陆也腹诽着,俊朗的五官几乎要皱到一起。
他只是情急之下拿进学当了托词,哪想到陆乘这般体贴,连后路都将他堵得严严实实的!
“爹!爹!爹!”他哀叫数声,“这于礼不合!哪有关着新郎官准备成亲的道理!”
“爹爹不休的干嘛!你还和我说什么于礼?”陆乘微微挑眉,瞥了一眼旁边忍着笑的谢允善,又看回急赤白脸的儿子,“你平日胡闹之时可曾想过这个‘礼’字怎么写?如今倒是记起来了?此事就这么定了!你若再嚷嚷,我便去请我的笏板来!”
他的神色毫无转圜的余地,谢允善眼中虽带笑却毫无阻拦之意,陆也肩膀一塌,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他蔫头耷脑地转身,脚步拖沓地往自己院子方向挪,绕过厅堂的屏风,忽有晚风穿堂过,他突然一个激灵。
不对,爹这番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他平日胡闹?莫不是点他今日在樽楼,他一个白身学生与官员争执?方才在娘面前,爹对此事只字未提,只拿着成亲说事,现在想来他爹分明是怕他在成亲前的节骨眼上再出去惹事生非,为侯府徒增麻烦。
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他突然心里多了点被拿捏住的不忿,想要去同陆乘这个老狐狸理论理论,嘴唇都张开了,却在对上屏风后透出的温暖烛光和隐约人影时顿住了脚步。
报告个事,咱们上榜啦
所以这周就随榜单更新啦,更新的话呢可能隔一天,可能隔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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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人攀明月(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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