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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人攀明月(十) 我有样学样 ...

  •   孟师远虽明面上不显,但何娴贞却是知道他就是偏疼孟青芦。

      仆妇见她自离开书房后就只沿着游廊默默走,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低低地为她打抱不平:“夫人您就是太宽厚了,主君就只顾着三娘子,对着二娘子一点儿也不上心,二娘子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性情模样哪一点都不是差的,偏偏……”

      “常娘,话不是这么说的。”何娴贞停下脚步,严肃道。

      仆妇提着风灯,脚步一顿,昏黄的光圈就在青石板上晃动,映出两人沉默的影子。

      何娴贞低头看着黑乎乎的影子,皱着眉不解:“常娘你说武姐姐留下的一双儿女怎么就和神仙似的呢?三娘自小就灵慧过人,冰雪聪明,大郎君更是说不清的灵敏伶俐,他们二人就像明珠在椟,自有光华!方才二娘试的头冠光彩夺目,可我当时想的是这花树冠若戴在三娘头上,珠光怕是都要黯上三分,那孩子自身便是光源,何须外物映衬?以女子之身考取官身,多么争气的孩子啊!”

      她抬头,掠过廊边那株开得正盛的金桂,困惑道:“常娘你说这同园子的花木接的都是同样的地气,受的都是一样的风雨,怎么开出来的话品相高下就那般分明呢?”

      说着说着,她不禁自我怀疑了起来:“常娘你看看我生的这几个,二娘是好的,温婉守礼,可到底是缺了些灵动,四郎呢,书读得平平,偏爱些金石杂玩,再怎么说他不务正业也不是冤枉他的,五郎还小,可瞧着那憨玩的模样……唉,是不是怪我啊?”

      仆妇听得无奈,她就知道自家夫人绕了半天都不会怨主君偏心,也不会怨武氏子女太过出众,她总是能把缘由都归到自个儿身上。

      这……这让她何从劝起?

      何娴贞还在自怨自艾:“主君的根骨是一样的,怎么偏我肚里出来的就都这般敦实寻常?怕不是因为我太过于平庸,带累了孩子们的天资?到底是比不上武姐姐那般冰雪灵秀,血脉所系,果真不同。”

      仆妇脸上的神情有些精彩,哭笑不得,最后只憋出了一句:“夫人您,唉您说的这都是什么话呀!哪有这般比较的?娘子郎君们各有各的好,二娘子温良贤淑,四郎君心思活泛,五郎君天真可爱,您可千万别想旁的了!”

      何娴贞看着仆妇有些语无伦次的样子,微微一笑,释然道:“我早就想明白了,方才是逗你的呢,好让你长长记性莫要说三娘的坏话!花草树木,各有其性,各有造化,左右我管不了这么多,你呀也一把年纪了,享享福吧,哦对了方才主君说今日就在书房歇息了,你多找几个热闹人来,备些清淡的茶果。”

      仆妇这回真真切切哭笑不得:“夫人又要打叶子牌?”

      “是呀,多清净,没人打扰,你快按我吩咐的去做,主君好不容易歇在书房,你还不许我在屋里找点乐子?我可同你说,上回输给你的,我今夜可都要讨回来。”

      仆妇无奈应道:“是是是,定让夫人今夜玩尽兴。”

      十五过后,天上的圆满的玉盘一夜夜消瘦,挂在天边撒下清减的光辉,浸透灵台的飞檐。

      飞檐之下的一扇窗被推开,孟青芦合上值宿簿后揉着眼睛看向窗外。

      今夜的最后一丝月光毫不吝惜地落满了整个元安城,四处皆是洁白如水的澄澈,万籁俱寂,似乎连风都停驻。

      孟青芦摊开手掌,月光落在掌心,是一片虚白的凉。

      千百年前,第一个这样摊开手接住月光的人望向苍穹,而后一代代人的眼透过不同的窗望向同一轮月,将所见刻于竹简,书于绢帛,录于纸卷,形成了如今华夏的天文学。

      她收回手,虚握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握住。

      过了千百年,月还是这个月,人却不再是那个人,可是观星之术,载录之范却长长久久地传了下来。

      楼下的滴漏滴答作响,她回过神转身卷起案上的星图,而此刻东窗的纸已经透出灰白,变浅,透出一点暖色。

      叩门声这时响起,是轮值的赵谅来了,孟青芦将值宿簿交给了他,行礼道别后抱着自己的星图沿着陡窄的木梯走下灵台。

      宫墙下系着她的灰驴,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槽里所剩无几的干草,见是她来,从鼻子里喷出口白气。

      她解开缰绳,牵着驴朝司天台侧门走去。
      微凉的晨风扑面而来,将她的官袍裙摆鼓荡了一下,她眯起眼。

      此刻东方的蟹壳青已经转变成明亮的鸭卵青,边缘镶着一道细细的金红,月亮在西边淡得像一个即将融化的透明梦。

      街道空阔,只远处有早起的车马隐隐轮声。

      她牵着驴,并不急着回家。
      她有些饿了,想去吃口热乎的,她胃里现在空荡荡地抓挠。

      她知道这个时辰有个早开的食肆已经支起灶火了。

      她牵着芦□□直走到了戏园后巷。

      这里的晨昏与别处不同,梨园中的戏子乐师常常半夜方歇,拂晓便起,为着赚这些人的银子,后巷的这家馎饦摊便就开得最早,关得最晚。

      店主是位手脚麻利的阿婆,大锅里的汤滚着面皮,片刻便又用木笊篱捞起,盛进粗陶大碗浇上浓汤,撒上碧绿的芫荽葱花,再依她旧例最后淋上一圈香油。

      “孟灵台今日可是头客,这里头没加香醋,烫手啊小心着。”

      孟青芦道过谢,吹了吹气,顾不上烫先喝了一口汤,于是一发不可收拾,不久后一碗见底,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碗筷,长长舒了一口气,右手探进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了铜钱放在了木桌上。

      她将多余的铜钱放进荷包里时候指尖却触到另一个荷包。

      里面硬硬地搁着一个小物件,是一面云水纹青花釉银胎小铜镜。

      她将它取出来,握在掌心,昏黄的镜面有些昏朦,她轻轻“啧”了一声:“改明儿得去找磨镜人磨一磨它。”

      这面镜子有些年头了,是她长兄孟青柏给她的。
      孟青柏说这是他们娘亲的旧物。

      峨州的丧葬规矩是人走后贴身的旧物都要一件不落地化在火里,这面小铜镜武氏用了大半辈子,本也该如此。

      是孟青柏悄悄将它偷走藏在怀里,后来等孟青芦明事后便将它交给了她。
      孟青柏告诉她,母亲从前最爱用这面铜镜镜听了。

      镜听算是占卜的一种,但不是什么正经的占卜,倒像是无伤大雅的小小寄托。

      这镜听就是拿着镜子,心里默念着想问的事情,问后藏镜于怀,而后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所问之事冥冥之中的答案。

      凭借过路人的无心之言来卜算吉凶,倒还是挺有趣的。

      孟青柏幼时武氏经常拉着他镜听,所以待孟青芦懵懂记事的时候他便学着娘的样子与她一同玩镜听。

      想到此处,孟青芦笑着轻叹一声,为着遥远的温情,为着懵懂无忧的岁月。
      于是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镜面昏昏,只一片朦胧的暖色,像是记忆本身。

      她心里默念出了很久不念的话语:“铜片铜片如有灵,可卜今年今后运?”

      她将小铜镜藏进了怀里,静静听了片刻,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馎饦翻滚的声音。

      忽然——
      “汪汪汪!”
      一声狗吠冷不丁从脚边传来。

      孟青芦微微一怔,低头去看,一头黄毛杂乱的小狗不知何时蹭到了她的脚边,正仰着头,湿漉漉的鼻子翕动着,尾巴热情地摇着。

      孟青芦莞尔一笑,无奈道:“我要听人说话,你跑来凑什么热闹?嗯?难道我所问之事的答案是汪汪汪吗?”

      她收起小铜镜,妥帖放好,转身同馎饦摊的阿婆道:“阿婆,再要一份面皮,清汤便好,搁在那儿的空碗里!”

      阿婆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瞥到了墙角阴影处,那里放着一只粗陶旧碗,碗沿上有个不起眼的小豁口,阿婆手上动作没停,嘴里响亮地应了一声。

      她知道那碗是梨园里一个清俊出尘的后生放的,他常来,早晚不定,但很少自己坐在这里吃,总是买上一份让她放在这碗里头给小黄狗吃,只是三四日却总没见到他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孟青芦蹲下来摸了摸小黄狗毛糙的毛发:“怎么今日这么乱七八糟的?玉阿兄没为你打理吗?”

      小黄狗呜咽了几下,孟青芦于是哄道:“那改日我见了玉阿兄定好好说道说道他!”

      她最后摸了一把小黄狗,站起身来,吆喝一声:“两份的铜板都放桌上了,阿婆!”

      听到阿婆应了一声她就骑上小灰驴回府补觉去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暮色从檐角漫出来,永宁侯府一星一点地亮了起来。

      初秋的晚风吹拂过廊下挂着的占风铎,声音清脆,西边书斋外的敞轩里,一人屈着一条腿坐在美人靠上,而另一条腿则闲闲地垂着,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

      陆也手里拿着一截木头,另一只手握着把小刻刀专心致志地落刀削刻。

      越过敞轩低矮的栏杆,远处的中庭灯火通明,谢允善看到这个小兔崽子如此安静不禁摇头,也只有玩他那些木头的时候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儿子才能安分下来。

      几个健壮的家仆正搭着高高的梯子往门楣上挂红织锦幔子,另一些人则在廊下挂着喜庆的红灯笼,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小侯爷,侯爷和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婚服头冠都送到了,在夫人屋里,等着你去试呢。”

      “好。”陆也应了一声将刻刀和还没成型的木头交给了眼前的仆妇,笑嘻嘻道,“麻烦帮我送回书斋,多谢啊。”

      他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落在袍角的木屑,朝着仆妇微微点头道谢而后穿过被灯火和红绸重新装点的庭院,一来到正屋就看到衣桁上赫然挂着一套大红婚服,一旁的木托盘里是赤金点翠的婚冠,冠上嵌着一枚珍珠,旁边有垂落的金赤长缨。

      “来来卯卿,快来试试。”谢允善眉眼都是笑意,上前拉他。

      虽然陆也对于成婚这件事不情不愿,但耐不住这婚服太过合他心意,他没忍住“哇”了出来,三两步就凑到了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娘,这比我平时的衣服好看不止一点两点,这是哪里的绣娘做的?你介绍给……”

      陆乘扬起手拍了他一脑袋:“哪儿那么多废话,快试试,合不合身!”

      陆也尤爱华服,好鲜衣,所以他也不计较陆乘拍他的那一下,眉开眼笑地张开手臂任由侍女为他更衣。

      他被引至一人高的铜镜前,镜中人金冠巍峨,面如冠玉。

      陆乘在一旁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还挺像那么回事嘛穿上。”

      谢允善却是止不住地感慨,她的目光将陆也包裹着,从发顶耀目的金冠,到眉宇间尚存的少年跳脱,再到端正挺拔的身姿,每一寸她都细细地看着,仿佛透过这身衣裳抚摸着幼时的陆也:“卯卿一瞬间就长这么大了啊。”

      “啊呦爹,你难得说我的衣服好看。”陆也接上陆乘的话头,下巴不自觉地扬起,“现在不说我是不可外扬的家丑了吧?”

      陆乘忍俊不禁:“小兔崽子挺记仇的,仪态尚可,但是成婚之后万不可如此毛躁,要行止沉稳……”

      “知道知道,稳着呢。”陆也絮絮叨叨地着,“爹怎么对娘,我就怎么对杨家娘子,我有样学样,绝对能做一个好夫婿……”

      陆乘和谢允善望着对方,无奈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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