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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攀明月(五) 名声臭成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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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我其实是有些饿了。”那小娘子下定决心快速说道,“饭钱等我回家拿了银子,一定还给姑娘,我不白吃的。”
孟青芦是个爽利的人,说话做事最不喜拖泥带水,所以她让这小娘子有话直说。
没想到这小娘子上来就问她要东西吃,倒真是直白得有些可爱。
思及此处,孟青芦笑了笑,这小娘子看起来像是和家人闹了别扭离家出走的,可似乎又不知道该往何方去,好着面子宁愿饿着肚子也不肯服软回家。
那小娘子见她不言语,以为她不答应,当下又慌忙道:“娘子若是不愿意若是不愿意……”
“愿意,如何不愿意?”孟青芦笑着打断了她,指了指路边的馎饦摊,“早秋寒凉,娘子若不嫌弃边便与我一道吃碗热乎的馎饦罢,可好?”
热馎饦端上来的时候,那小娘子吃相极为优雅,反倒是孟青芦狼吞虎咽得像是八百年没吃过东西一样。
她下值后忙着点化范淳,接着买马碰上无理取闹的陆小侯爷,归家后又忙着和孟师远吵架,吵完又忙着再次点化范淳,根本没来得及吃上晚食。
这一天过得实在是糟心呐。
实话实说,方才看到范淳吃得那么香,当真是给她看饿了。
如今一碗热乎乎的馎饦下肚,孟青芦又觉得前路充满了希望。
那范家郎君纵有千不对万不对,但有一句话孟青芦觉得他很对,有吃有喝,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嘛!
等她狼吞虎咽吃完了,却见对面喊饿的小娘子还在小口小口地吹着气,孟青芦心道,这一看就是礼仪学得极好,深入骨髓的那种好,刀临项上也要先理衣襟的那种好。
若换作是她,饥肠辘辘之时定是什么都抛诸脑后了。
那小娘子吃了两口,见孟青芦一直盯着她看,手中的调羹顿住了:“娘子,我我真不会赖账的,你,你若不放心……我我姓杨。”
杨?
“我姓杨名丽娥,父亲是太常寺协律郎杨端年。”
“哦不是不是。”孟青芦这才发觉自己的视线有些过于炽热了,许是吓着人家姑娘了,于是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杨小娘子的一举一动都极为赏心悦目,故而心生赞赏之情,不禁多看了几眼。”
杨丽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孟青芦又想起她方才的自我介绍。
杨家娘子……
诶?杨家娘子不是那个已经与白日里惹人厌的陆小侯爷订婚的清流小世家的小娘子吗?她这个节骨眼蓬头垢面地跑出来,莫不是……
“见姑娘神情,想是听说了我与永宁侯府小侯爷的婚事了。”杨丽娥苦笑一声,“陆小侯爷是个纨绔,花天酒地寻花问柳,要学识没学识,要能力没能力,我……唉我实在不愿嫁他……”
孟青芦腹诽,名声臭成这样就不要娶妻祸害人家姑娘了呀!
“所以……”她斟酌着开口,“杨娘子是在逃婚吗?”
杨丽娥狼狈地低下了头:“是,但我长这么大,这是我头一回离家,忘记了要带银两衣物,也没敢告诉婢女……”
声音越说越低。
孟青芦觉得她与这位杨娘子当真是同病相怜,看着对面的姑娘满脸惶然,她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炙肉。
“先吃吧,吃饱了脑子才清楚,心才不会慌。”
杨丽娥抽噎着拿起调羹,热食下肚,似乎给了她一些力气,也似乎让她更加委屈:“我……我是不是很蠢?什么都没准备好就贸然逃跑……”
说到蠢,孟青芦想到了范淳……
她嘴角牵起一个笑容:“一点都不蠢啊!我倒觉得你不仅不蠢,反倒勇气可嘉,能从高门宅院里跑出来,这比多少认命的人强?没带钱帛算不了什么,不过是些小差池罢了。”
“这还算小差池啊……那我往后该怎么办?我连今夜该在哪里过都不知道……”
“杨小娘子。”孟青芦打断了她,“莫慌莫慌,你静下心来好好想想,此番你逃出来是不是本就是打算为自己挣一条生路的?”
“理是这么个理,但我又能挣什么生路呢?我一个闺阁女子,什么都不会啊。”
“不会就学啊,你想要什么就学什么,这是世间最简单的道理了。”孟青芦语气认真,“你有手有脚,凭什么说自己什么都不会?你可会断文识字?你可会算账?可会女红?总有一样能换饭吃,再者如今世道清明,女子亦能科举,你大可一试。”
“这,这……”
这么麻烦啊,那她还不如打道回府。
孟青芦看出来她的犹疑,看了看她凌乱的衣物和发髻又言简意赅道:“杨娘子,到了如今这地步再说后悔和害怕恐怕都是徒劳了。”
“可我……”杨丽娥讪笑,“才逃出来半日不到。”
“半日?”孟青芦错愕。
半日她怎的能弄成现在这般狼狈模样?
“我今日午食过后才出来,父亲母亲应当只是当我去玩乐了,我想着如今身无分文又寸步难行,而且婚期还远,不若先归家再做缜密计划,凡事总有转圜之机。”
二人相对无言。
是了,杨家娘子若是逃出来许久应当不会此刻还在元安盘桓,可她仅仅不到半日就弄成了这般可怜模样,孟青芦不禁叹息。
杨丽娥这般的人物,就应该被捧在手心里,断不该遭受这样的劫难。
可惜啊,从小被家中教养的这般好,到头来只是为了做他人妇。
“恩人今日一饭之恩,丽娘没齿难忘,不知恩人府上何处,他日若有机会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孟青芦摆了摆手,她自觉只是举手之劳:“恩人二字担待不起,报答就更加不必了,我姓孟。”
二人正说着,不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娘子!娘子!可算是寻到您了!”
孟青芦抬眼一看,一个小丫鬟和几个小厮急匆匆跑来,为首的丫鬟一把拉住杨丽娥的手,上下打量,语气中带着后怕:“娘子这是去哪儿了?怎么落得这般狼狈模样?半日寻不见踪迹主君主母担心得要命,府里都快被翻过来了!”
杨丽娥下意识瞥了孟青芦一眼,随即同丫鬟道:“慌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方才在路上摔了一跤,偶然结识了这位孟家娘子,相谈甚欢,就没忍住多聊了一会儿,如今话也说完了,正打算回去呢。”
孟青芦站了起来,对着杨丽娥和那群仆从微微颔首:“原来杨娘子府上这般惦记,倒是我耽搁了杨娘子,既然如此,便不远送了。”
她说完转身走到馎饦摊摊主面前结了账,而后径直走到树下解开了小灰驴的缰绳,只轻轻抖了抖,小灰驴便载着她踢踢踏踏地融入了流动的人群中。
望着逍遥明鲜的身影渐行渐远,杨丽娥依旧站在原地,馎饦摊袅袅的热气后,她身后的丫鬟垂锦忙活完走到她身后顺着自家娘子的目光望去:“娘子,这孟家娘子也很美,只是和娘子你不是一种美。”
杨丽娥笑了笑。
一旁有马车路过,铜铃声响融在晚风中,悠悠拐入槐里巷。
槐里巷多槐树,因此得名,地宽人稀,多住达官显贵。
马车在槐里巷宽敞的大路上晃悠,最后停在了一扇朱漆大门前,上书“永宁侯府”,门楣上方悬着两盏宫灯,随着晚风轻晃,撒下圈圈昏黄。
陆也跳下马车,从腰间拿出团扇顶在指尖上转了三两圈。
破梢将马车交给迎上来的门房:“邱叔。”
转扇间,斫楠看到那抹朱红跳了下来赶忙迎了上来:“小侯爷,你可总算回来了!”
陆也解下蹀躞带上给他新买的小玩意儿丢给他,看着他,笑得有些命苦:“爹娘发现了?”
斫楠虽然得到了新奇的小玩意很开心,但还是强压着内心的欢喜苦着脸点了点头。
他看着陆也的脸色五彩缤纷,像是强颜欢笑,又像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总之,很难看。
“无妨无妨。”陆也深吸一口气宽慰自己,“不过是小场面,你们当务之急是帮我把新买的宝驹照料妥了。”
于是破梢与斫楠就看着他在微凉的早秋夜晚扇着团扇,跨步向正堂走去。
此刻正堂灯火煌煌,陆乘和谢允善坐在桌前低声交谈着些什么,桌上的饭菜一口没动。
陆也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裳,收起团扇,换上了灿烂明媚的笑容:“爹!娘!你们的宝贝儿子回来啦!”
陆乘简直觉得自己的儿子没眼看,他又开始自我反思这样的逆子他到底是如何生出来的?
“来,卯卿。”谢允善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坐。”
陆也笑眯眯地坐了下去。
“你今日又没去弘文馆是不是?”谢允善继续笑着问。
凭借陆也的经验,他娘亲笑得越好看,代表他的处境越危险。
他登时笑不动了,已经有跃跃欲试要离开座位的准备了:“娘,就这事吧我可以解释,它它,我本来是要去的,但是就是吧就是有一件事情它迫在眉睫,我就……”
他支支吾吾半天也讲不吃一个所以然来。
“什么迫在眉睫的事情?”谢允善柔声询问,“说来给娘听听?”
陆也大呼不妙,这哪能说?
他难道说这个能让他逃学的迫在眉睫的事情是搅黄自己的婚事吗?
“娘,我们小孩子的事情,你们大人不懂。”陆也底气不足地摆了摆手。
“你还是孩童啊?二十又三的孩童?”谢允善一拍桌子,一旁放空反思自己的陆乘吓得一哆嗦。
“你可知自己比寻常百姓幸运多少?虽说如今已无门荫入仕的恩典,可你身为永宁侯府的小侯爷,进的是金银也换不来的弘文馆,弘文馆的夫子是大雍顶顶好的,藏书阁里藏着的都是市井难寻的孤本,多少人挤破脑袋也沾不着门槛啊?再说你免去了乡贡,直通礼部试,这般机缘不知珍惜,终日走马章台吃喝玩乐,你可对得起这身锦绣?”
“娘——”陆也哀嚎,“我真不是读书的料子啊,夫子们个个都说我是朽木,不可雕也!”
“是不是料子不得做成了栋梁才知道吗?”谢允善不去理会他的反抗,“旁人说你是朽木,你便就真的是了?你向来自信,甚至自负,如何到了读书这件事上便听风就是雨了?你加把劲,早日从玄字斋升到地字斋去,天字斋我都不奢望了。”
弘文馆诸生,以《千字文》“天地玄黄”定斋号,玄字斋者,乃馆中末等之辈也。
“在我擅长之道上我自然自信,可我在读书这一方面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陆也小声嘀咕。
“唉你,你真是唉,前几日的旬考考得那般差,但凡学一点也不会差成那样!你爹就算用脚趾头写也比你考得高,你说这是是不是料子的问题吗?是你压根没用心!”
陆也哀嚎:“可是这次都只有一个同窗是甲等,两个同窗是乙等,其余皆是丙等往下,这当真不是我的问题,是考的太难了!”
陆乘若有所思:“那你这三位同窗是真的牛。”
陆也:“他们是人不是牛。”
谢允善越听眉头皱得越深,她自我感觉自己是个喜欢读书的呀,怎么生出了这般不愿读书的混小子?到底随了谁?
到底是怎么生出取他们夫妻二人精华,合成糟粕的儿子啊?
陆乘见自己夫人的目光幽幽飘来,心虚地低下头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夫人,讲了百八十遍了都无甚用处,我看这小兔崽子乐意怎么长就怎么长吧,反正我这把老骨头是管不动咯。”
嘴上说着不管,可眼睛瞥到了这不争气的儿子还是忍不住想管,于是想说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你别成日里穿得花红柳绿花枝招展地到处招摇乱晃。”
“为何?”陆也不解。
陆乘从上至下扫视了他一眼,还是觉得没脸看:“唉,你这,唉实在是家丑不可外扬。”
“家,家丑?爹你是说的我吗?我丑吗?”陆也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全身上下展示了自己一遍,“我如此丰神俊朗,我如此风流倜傥,我如此芝兰玉树,我如此气宇轩昂,我如此仪表堂堂,我丑在哪里?”
“还说自己有自知之明。”陆乘叹了口气,闭上了眼,心里念叨着眼不见为净,眼不见心不烦……
“爹你这话说的,自知之明是在我不善之事上用的,我的长相是我擅长之道,我如何自信都不为过!”陆也昂起了头。
“你!”陆乘抬手就要打他。
陆也眼疾手快躲在了谢允善身后,探出了个头,快言快语道:“爹爹爹!你听不出来吗?我这是在夸你啊,我在夸你俊美,夸娘秀丽,俊美的爹和秀丽的娘两相结合才能生出如此伟岸的我!”
陆乘还要打,陆也干嘛拽了拽自己娘的衣服:“娘——”
“罢了,用饭。”谢允善一句话结束了腥风血雨。
陆也高兴地回到座位拿起碗筷,吃着吃着他忽然想到了杨家娘子,于是咽下了口中的食物,放下碗筷问道:“爹,娘,话说今日杨家有没有上门?”
“杨家为何要上门?再怎么也应该是我们过杨府。”谢允善随口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