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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攀明月(四) 怒气冲冲地 ...

  •   孟遥被一旁孟青芦的吼声吓了一跳,下意识站起来想要为三妹遮掩一些什么,却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呃嗯,爹,呃,那个三妹……”

      孟青芦一把将她摁回座位上,眼睛直视孟师远:“我是不是从头至尾都明确告知过你,这桩婚事我从未同意过?”

      “自古以来婚姻之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孟师远知道自己女儿的脾性,早就料到了她的反抗,习惯性地想用威严压住场面,但底气有些不足。

      “父母之命?”孟青芦挑眉,语气尖锐,“我可听长兄说过,爹与娘的姻缘可是爹在祠堂跪了数夜求来的,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爹自己都不遵父母之命,如今倒真敢拿父母之命压我?”

      当年孟师远与她生母武氏两情相悦,武氏的性子明媚鲜活,只可惜门第低微,祖父执意让孟师远另聘高门贵女,孟师远却不愿,在祠堂连跪数夜,膝行于地,方才求得了与武氏的姻缘。

      “也是。”孟青芦自嘲一笑,“我娘去的早,三娘的任何事自是全凭爹做主,也不知三娘到底犯了什么大错,自我入仕以来日日惹得爹眼不见为净,急匆匆地就要将我打发出去。”

      孟师远脸色一沉,心头一阵委屈:“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爹?你的婚事我一年前就开始操持,一年前我压根就不知道你会胆子大到去当官!范家郎君是我千挑万选选出来的,他是可靠人,爹为你寻的自然是极好的归宿!断不会委屈了你!”

      “爹你若真是为我好就趁早取消了这婚事,我和那范郎君就是强扭都扭不到一起的瓜。”孟青芦轻哼一声,指了指桌子,“我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你若敢按头让我成亲,我便敢敲登闻鼓告御状!”

      “三娘。”何娴贞吓得低低呵斥了她一声,生怕她又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语。

      “你当真以为陛下会有闲心管官员的家务事?”被自己这个女儿气习惯了,孟师远早早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轻飘飘道,“你的言语去威胁寻常人也就罢了,威胁你爹我还是太幼稚了。”

      孟青芦脸上的神情说不上好看,明眼人都能看出父女间的剑拔弩张,孟遂见状很熟练地开始打圆场,他望了望饭菜,装模作样嘀咕:“诶?这饭菜好像都要凉了啊!”

      孟逊在一旁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四兄所言极是。”

      孟青芦放在筷子,转身大步走出了廊亭。
      何娴贞站起身想叫住她,却被孟师远拉住了手腕将她拉回座位,他只抬头看了一眼:“用饭。”

      孟青芦回屋拿了把匕首,朝钟叔要了小灰驴,怒气冲冲地杀回了樽楼。

      她拴好小灰驴,深吸一口气,气势汹汹地踏进了樽楼。

      “孟三娘子?”端着食盘的小二见了她,笑道,“您莫不是又来寻范郎君的吧?他这前脚刚来,您这后脚就到,他就在下午二楼的雅间,点了许多菜,怕是就等着娘子了。”
      “多谢。”

      樽楼是元安顶顶好的酒楼,头一份的奢华去处,寻常人家轻易不敢登门,时人若能在樽楼设宴,便是给了客人天大的体面。
      可范淳从不在意这些银钱小事。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故而孟青芦早就打听过,这位范郎君口味极为刁钻,曾经因为嫌弃家中厨子手艺不精而想要将樽楼的名厨重金聘到范府。

      谁料后来真把厨子挖到了范府他又开始觉得那厨子离了樽楼的水火灶台,便是煨一碗最寻常的羹汤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韵,他尝了两回,只得摆手作罢,又将人好生送了回去。

      自此他倒也洒脱,一日三餐并着夜宵索性顿顿都挪至樽楼中用,因此孟青芦知道只要想去堵他,那便在饭点守在樽楼。

      范淳正吃得开心,却见大门被大力推开,害得他好不容易夹起的丸子咕噜噜滚到了地上。

      他呆住了。

      “你我把话好好说清楚说明白。”孟青芦关上了雅间的们,一拍匕首坐到了他的对面。

      “等会再说。”范淳又去夹另一个丸子,“你都不知道,这丸子一份就两个,我可是提前嘱咐了好久才点到这盘菜的,你先等我吃完了我们再谈。”

      于是孟青芦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和光滑油亮的丸子开始了苦苦缠斗。
      筷子尖在丸子上滑开戳下,又滑开又戳下,大战了少说有八百回合了,却只给丸子留下了一点微乎其微的皮外伤。

      她失去了耐心,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劈手夺过他手中那两根不中用的筷子。

      范淳错愕抬头,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见孟青芦手腕一转将筷子并拢,觑准了丸子中心果断一插。

      而后她将串着丸子的筷子还给了他,面色平静:“快吃,吃完谈事。”

      范淳的心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他非但不接反而痛心疾首地向后一仰:“暴殄天物!简直暴殄天物!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完全没有姑娘家的模样哇?这丸子就是要细品其形,观其润泽,赏其圆满,你这一插汁水横流形神俱散,还有什么美感可言?这这简直是牛嚼牡丹!你根本不懂唔——”

      孟青芦面无表情地从他嘴巴里抽回筷子,塞到了他手里,转身又坐下了:“废话真多。”

      范淳全然没料到这娘子竟会这样直接地把丸子就塞到了他嘴里,他鼓着腮帮子下意识地咀嚼,再度开口之时先前的矫情一扫而空,只剩下感叹:“当真妙极妙极!难怪要提前预定这好些天,不亏不亏!”

      末了,他才看向孟青芦,强撑着不虞的面色,嚼着丸子含含糊糊道:“今日你可都来寻我两次了,这可一点也不矜持。”

      “你叫范淳?”

      范淳坐下,奇怪道:“自然啊,不然我叫什么?但你还是叫我子厚吧,这是我的字,平辈之间直呼大名不太礼貌,或者你愿意称呼我为范郎君也成。”

      他随意回答,注意力全在面前的几碟菜肴上,甚至好心地邀请了起来:“孟娘子,这鲈鱼很是鲜美,你要不要尝尝?我给你添一双筷子,不麻烦的。”

      孟青芦礼貌地拒绝了他:“不用了,我今晚前来是有要紧事要同你说。”

      范淳咽下了口中的食物:“不急不急,事情不急,等我吃完再说,行不?”
      还等?

      孟青芦额角青筋一跳,将搁在桌上的匕首拿起,寒光毕现。

      范淳被刀光吓得一哆嗦,碍事的筷子终于掉在了桌子上,他瞪大了眼睛指着匕首结结巴巴:“你你你……孟娘子,你你你你你你怎么能带刀刃呢?这这这……不合规矩!”

      “我我我,我什么我?子厚兄,你不能因为你叫范淳你就真的犯蠢吧?我今天白日里那般咄咄逼人地侮辱你,你倒好,反倒派人到我家中传话,说什么盼望早日完婚?若说你脑子没病,我都替你想不出第二种说辞。”

      “我今夜前来不是来同你吃饭的,如今我开门见山。我们的婚约,家父从未与我商议,我本人不愿,还请郎君回去与令尊明说,取消了这门婚事。”

      范淳张着嘴,愣了好半晌,茫然道:“你说的是我吗?我和你见完面就去耍玩了,至今都未曾回府,我如何派人传话?孟娘子莫不是弄错了?”

      孟青芦满腔怒火一滞,雅间内霎时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楼下隐隐市声。

      她审视着范淳,见他神情不似作伪。

      半晌,范淳终于理清了其中的来龙去脉,放松了下来:“我知道了,这定都是我爹的想法。孟娘子,你有所不知,我的婚事本就是我爹一手操办,我嘛,无非就是到了时候穿上吉服,迎亲,拜堂,走个过场罢了。孟娘子若是不满这桩婚事不如直接去找我爹,何必动刀?多危险呐,你说是不是?”

      “此等人生大事,你都不管?”

      范淳不同意了:“孟娘子,这就是你狭隘了。这哪里算得上是人生大事啊?要我说,除了生与死,其余的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小事,你且放宽心,日子总是要过的。”

      孟青芦看着他浑不在意的模样只觉得内心充斥着啼笑皆非的荒谬感,像是一拳打在了棉絮上。她扯了扯嘴角,气笑了。

      “哎呀孟娘子!”范淳反过来安慰她,“有吃有喝,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嘛!你也别太忧心,我敢保证入我们范府定不是亏本生意?”

      “谁要同你谈生意,继续吃吧,我看你比饕餮还能吃!”孟青芦忽然连生气的力气也没有了,她收起匕首转身便走。

      门被带上,雅间又只剩范淳一人,他慢悠悠地拾起筷子,夹起了鲈鱼脍细细品了品:“我看饕餮未必有我能吃。”

      哎这小娘子怎么这么倔?
      她不如他,她不懂得享受生活。

      酒楼之下,长街阴影里。
      孟青芦将匕首稳稳别在了小灰驴身上,牵着缰绳漫无目的地融入华灯初上的喧嚣街市。

      周围人声鼎沸,叫卖声嬉笑声车马声,热闹,但仿佛与她隔着薄薄的轻纱。
      热闹是旁人的,她只觉得心头空落落的。

      她右手牵着缰绳,左手搭在自己腕间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她想念长兄。

      若是长兄还在,定不会让她陷入如今这般荒唐又憋屈的境地,不过没事,如今只不过是出了些小差池而已,总有办法能解决。

      方才她正在气头上,现在回想起来,本月二十就是七月二十,还在鬼月里,哪家的父亲会赶在这个时候将女儿嫁出去?怕不是觉得她孟青芦就是晦气,想要将她一道送干净吧!

      “哎呦!”一阵疾呼将她的思绪拉回。

      孟青芦听到声音下意识上前一步扶住了差点被撞倒的老妇人。老妇人匆忙地感谢她:“谢谢谢谢好心人,我这篮子里可都是鸡子,摔了可就全碎了。”

      言罢她又转过头去看向冲撞她的小娘子:“啊呦!你这小娘子,走路急急忙忙的,这巷子口本来就黑,你还就这么低着头莽了出来,下回走路要看路,明白没?”

      被训斥的小娘子垂首一个劲儿地点头,巷口昏暗,孟青芦这才看清了那位小娘子。

      她脸上沾了些许灰尘,发髻也有一些松散,眼神闪烁慌乱,可通身气度如落入凡尘的鹤。

      老妇人看了小娘子一样,又低头看着自己篮子里的宝贝鸡子走远了。

      那小娘子朝孟青芦屈膝行礼,嚅嗫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这位娘子,我,我我……”

      孟青芦道:“有话请直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人攀明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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