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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攀明月(六) 极好极好, ...

  •   陆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蹙眉,并且越蹙越深。

      陆乘瞥见他那副死去活来的样子:“卯卿!蹀躞个脸给谁看啊?吃饭啊。”

      陆也没理会他爹的挖苦,斟酌半晌文绉绉道:“东汉赵岐有言,于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
      陆乘放下碗筷,神色中难得带上了些赞许。

      谁知陆也的下一句话就让他上扬的嘴角急剧下降,大逆不道的混小子:“夫子说,阿意曲从,陷亲不义,是为三不孝之首,强调的是什么呢?爹你知道吗?”

      “对!”陆也看着陆乘阴沉的脸色,一拍大腿继续笑眯眯地说,“爹说得非常对!意思就是若为人子女盲目顺从父母的过错,那么就会导致父母身陷不义之境,爹娘,我觉得你们让我成亲这件事它就是个过错!我要听古人言,不能阿意曲从,所以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陆乘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回答你问题了吗我?”

      “爹,我可是您儿子!”陆也拍了拍陆乘的肩膀,“您心里想的是什么您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不劳您动口!”

      “是吗?”谢允善循循善诱,“那卯卿可知后两个不孝是何?”
      陆也一下子来了自信:“那自然!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二不孝也!不娶无子……绝,绝先祖祀……三不孝也。”

      “好极好极。”谢允善面上笑意更甚。
      陆也脸上的笑意却僵住了。

      “我们卯卿这般聪慧定然能算清这三不孝自己已经占了几个了吧?不用娘给你一一列举了吧?”

      “想我二十三的时候你都会跑了。”陆乘插嘴。
      陆也绝望无能:“我二十三的时候我也会跑啊。”

      他真是够蠢的,怎么偏偏选了这样一句话,处处都是陷阱。
      “娘,这古人说的话我们也不能尽信,我觉得信前一句就够了……”

      陆乘一拍桌子打断了他的辩解,恨铁不成钢:“书是不乐意读的,仕途是不乐意要的,妻子是不乐意娶的,干什么都是不乐意的!吃些苦会怎样啊你!啊?陆也?吃些苦会怎样啊你!”

      陆也倒真是一本正经思索了一番,认真地回答:“我若是去吃苦,那就会有旁人来享我的福,这不划算。”

      ……

      “你少吃些苦会怎样?”

      “你少吃些苦会怎样?啊?孟青芦?”见孟青芦不答,孟师远又追问。

      “你早点成亲,生个孩子,就不会有继续当官的念头了。”孟师远见她只是望着自己,于是痛心道,“你以为官场是那么好玩的?你身旁的同僚我一眼望去,特别是那些男的,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方才吃完馎饦骑着小灰驴吹着微凉的早秋晚风,孟青芦冷静了下来。
      退亲一事,无非三条道。

      其一是找范淳,她已经找过了但行不通。
      其二是找她爹,万一他突然开智,说不定能成功。
      其三是找他爹,这条道铤而走险,范淳的爹于礼而言是她长辈,且她与他从未有过交集,说动他或许很难,是为下下策。

      反正无论如何这门亲事她是一定要退掉的。
      现下,她就在孟师远的书房与他据理力争。

      “您凭什么认为成亲就不是吃苦?”孟青芦反问。

      “就凭我成过亲!”孟师远理所应当地回答,这好不容易到了他能说道的领域,他一下子气势就上来了。

      “是。”孟青芦轻哼一声,“凭你成过亲,凭你成亲过后过得舒坦,所以我可以推测那范家郎君成亲后也会过得很舒服,也会很享福。”

      “可是娘呢?我的两个娘呢?她们过得舒不舒坦?随不随心?若她们过得不随心,那就说明我嫁过去也定是会不随心的!”

      她的两个娘随不随心孟师远去哪里知晓?但他想当然地认为她们应当是快活随心的。

      “你的两个娘自然个个都过得舒心!”他道,“府上的吃穿用度从没有一日少过,她们不用到外头去侍奉,去斡旋,去如履薄冰,去伴君如伴虎,日日只需要想着什么样子的衣服首饰好看新奇,这样的日子难道不舒心吗?这样的日子怎么会不舒心呢?”

      孟青芦笑了,她摇了摇头:“然后呢?不用为生计发愁,是吗?”

      “是啊!每日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衣食无忧,这不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孟青芦怒吼,眼泪夺眶而出。

      她明明凭借自己的俸禄也可以衣食无忧,为何非要让她倚仗别人换得衣食无忧?

      孟师远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自己波澜的心绪,好言好语道:“幺儿,爹实在不知道你为何会觉得这不好,但你相信爹,爹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孟青芦抬袖抹干了面上的泪水:“好,爹我问你,你说为我好,那到底在你看来什么是为我好?你说。”

      孟师远看着满脸委屈又强撑着倔强的女儿,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揉了一把,无奈,钝痛。

      “为何让你成个亲会让你如此抗拒?自古以来不都是要婚嫁的吗?到底是什么地方出错了?”他看着她,叹气,“告诉爹,为何?”

      “爹,我是女官。”

      “你明知道我是女官,你明知道朝廷律令是生儿育女后女官再不任用,你为何要毁我仕途?长兄教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我这些年来鸡未鸣而诵,犬既息犹书,十七御前答策,文章压过多少男人?你当我进学考官很容易吗?我好不容易爬到了有些人一辈子也爬不到的官场,你觉得我甘心就此放弃吗?”

      “爹,我是孟青芦,你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就毁掉孟青芦,你不能,我不同意!”

      “幺儿。”孟师远看着眼前咄咄逼人的女儿,试图说服她,“这怎么就是毁掉你了?难道你成亲之后就不是孟青芦了?孟青芦这三个字就代表你,你一直都是孟青芦啊?”

      “不叫了。”孟青芦摇了摇头,“那个时候我会是范夫人,某某的娘,越来越少的人会知道我叫孟青芦。可是如今大家都知道我叫孟青芦,甚至会有人称呼我孟灵台,孟大人,可是之后呢?之后我会仰人鼻息,我会掌心向上同他们要钱,爹,平康长公主竭尽一生换得我朝女子读书入仕的机会,我如今可以养活我自己,甚至每月还能上交钱财供全府开支,你让我还在后宅之中相夫教子,我不服。”

      “你,唉你——”孟师远指着他,痛心疾首,“我身在朝堂,清楚那是怎样一条路,你一女子如何能斗过男子?我为你选的夫家家境富裕,范郎君为人敦厚老实,范公仁厚积善,范家是良善诚信之家,值得依靠,你嫁过去是正头娘子,富贵又清闲,有何不好?难道非要我看着自己的女儿在外面抛头露面,受尽委屈与非议,最后碰得头破血流吗?婚嫁是头等大事,你需得听我的!”

      “天地既然生我肝胆,朝堂既然许我立身,这道门槛,我竖着进来了,就没想过竖着着出去!若只因身为女子,见难就要让位,遇险就须回头,那这女官二字,岂不成了镜花水月的笑话?我的道理很简单,这官位不是赏给我的,是我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上纵有荆棘暗箭,我自有我的剑与盾,我不怕。”

      孟师远:“我怕!幺儿,活着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何不能尝试新的方式?”

      孟青芦:“这就是我的方式,前程深浅我去试,功过是非天地判。这身官服我穿着很合身,不劳旁人替我量体裁衣。”

      “你就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孟师远抬眼对上了那双与亡妻一般无二的脸庞,虚张声势地提高了嗓门,“我是旁人吗?嫁人是女子的大事,再说了三书六礼都过完了,期都请好了,只差亲迎了,都这个时候了,你就相信爹的眼光吧。你现在只是有些害怕,因为范家你不熟悉所以你害怕,待久了就会习惯的,相信爹。”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孟青芦抬手抹掉,眼睛望向西窗下的供台,委屈巴巴道:“若是娘在,定不会看着我这般难受的。”

      孟师远书房西窗下的供台上并排这两方乌木牌位,是他亡妻和亡子的灵位。

      孟青芦和她爹斗智斗勇了这么多年,最是了解他的脾性,如今说理不通,是时候该利用他对亡妻的情谊了。

      果不其然,正欲端起茶案上的茶水润喉的孟师远被这句话定住了,不上不下,想当年他也为了婚嫁之事与自己的父亲叫板,如今总算是让他体会到了自己父亲当年复杂的情感。

      “范府纳采,问我真名、纳吉纳征,全都瞒着我,直到请期之时女儿才知道自己要成亲,若是娘在,定不会让我的婚事就这般稀里糊涂的!”

      孟师远目光躲闪:“你……你莫要再提你娘……”

      孟青芦乘势而上:“我并非要忤逆爹,只是每每想到若是娘在天有灵见爹急急忙忙将我嫁了出去,她会不会怨你?会不会怪你?”

      “你走,你走。”孟师远无力地摆了摆手。

      孟青芦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爹,你今日若不给我一个明白话,我就是把这书房坐穿也绝不会走,你若想叫人来拖我那尽管叫好了,正好让全府都来看看我们父女俩的笑话。”

      她说着,自顾自地走到一旁坐下,还顺手理了理披帛,摆出了一副油盐不进的架势。
      她也不想待在这里,她还想给她的小灰驴刷洗一番呢。

      孟师远胸口剧烈起伏,极好极好,打不得,骂不得,道理讲不过,赶又赶不走。

      “范家当真是良配。”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了这句话。
      孟青芦却轻轻一笑:“爹这么喜欢范家,大可以自己嫁过去。”

      孟师远闭上了眼睛,顺了口气:“你到底想如何?”
      “退亲。”

      “好。”孟师远疲惫地道,“退。”

      他坐在案后,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孟青芦没想到他会这般爽快,一瞬间茫然:“……什么?”

      “我说,好。”孟师远抬头揉了揉眉心,“不嫁了,退婚。”
      孟青芦有些狐疑,这一点也不像他爹的行事风格。

      孟师远极为看重礼仪规矩,极为好面子。
      比方说他见不得半点邋遢失仪,就连下人衣帽不齐整他都要说上两句,故而平日里见了他连最不正经的四郎君孟遂都屏息整理衣冠,生怕引来训斥。

      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描淡写地答应她悔婚失礼呢?
      “当真?”孟青芦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不然呢?你这般闹,万一把你娘和大郎闹到我梦里了怪我,我当真会羞愤欲死。”孟师远摆摆手,“现在可以回去睡觉了吧?”

      娘和长兄一直以来都是孟师远心中不容碰触,不容多提的存在,一个是他倾注了最多爱的人,一个是他倾注了最多骄傲的人。青年丧妻,中年丧子,他一定很怕在虚无的梦境里无法面对他最珍视的两个人吧。

      孟青芦不觉得他会拿他们来做戏诓骗她。
      也好,没有多费时间,她还赶得上给小灰驴洗澡。

      “多谢爹。”她最后看了眼坐在高堂的父亲,行了个端庄的礼,退出了书房。

      这一夜孟青芦睡得格外舒坦,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被砸掉后就连梦境都变得轻盈。

      翌日清晨,她骑着新得的小灰驴摇摇晃晃地前往司天台。

      晨光熹微,晨鼓初歇,街市渐渐活泛起来,路上她还顺道摘了花枝为小灰驴编了个小花环。

      做她孟青芦的坐骑自然得漂漂亮亮的。

      “早啊令楚!”刚到司天台门口,就看见朱影真瞪着大眼指着她胯-下的灰驴,“这是哪儿来的?好可爱的小灰驴啊!”

      孟青芦轻磕驴腹赶到她们面前,而后从驴背上跳下来,摸了摸灰驴毛茸茸的脖颈,挑眉:“昨日刚买的,如何?”

      她特意侧了身:“你们瞧它的品相,这可是驴市上最好的一头了!我给它起名芦花,你们摸摸它的毛,是不是像芦花一样软绵绵的呀?昨日我将它领回家好好刷洗了一遍,如今它可是一头香喷喷的驴!”

      站在朱影真身旁的秦芙忍不住凑近,小声惊叹:“好大的眼睛啊!”

      朱影真更不用说,对着芦花就开始都手动脚:“啊啊啊我也要买一头!”

      “好了好了你不许薅了!都给芦花薅秃了!该去点卯了!”孟青芦一把护住自己的小灰驴。

      朱影真撇了撇嘴,着青绫官服的三人这才收敛起玩心进了司天台。

      孟青芦是秋官灵台郎,朱影真是秋官司历,秦芙是夏官司历,三人同一年登科入仕。

      朱影真为人爽利,不拘小节,秦芙素来腼腆,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却自有一股执拗气。

      同年登科的女子授官司天台的只有她们三人,她们三人一同唱名,一同领职,不同的是孟青芦一开始便供职司天台,她二人是在翰林院共事,不久后调职司天台。

      如今三人共事日久,早已成为了好友。
      她二人得入司天台,多亏了监公张元矩。

      前朝旧历行至今日,失准已久,节气常讹,推算日月食亦多谬误。
      张元矩受命提举司天台,正是要革此积弊。

      他走马到任,便以雷霆手段整顿司天台。
      他先裁撤冗员,破格擢算学人才,继而亲执斧凿,督造革新浑仪漏刻。待诸器精备,灵台上下气象一新,窥天之目,始得明澈。

      而朱影真和秦芙便是他四处寻觅得来的算学人才。

      孟青芦今日依旧如往常一样观天象,时近酉时,她将记录的册子给了今夜观天象冬官灵台郎赵谅,收拾收拾就等着在鸣钟之时散衙归家。

      日影西斜,将司天台的飞檐拉成长长的影子投在石阶上,散值的钟磬声从署衙深处悠悠传来。

      门轴转动的声音次第响起,各色衣袍官员鱼贯而出,彼此揖让,低语告别,声浪随着脚步散入纵横的街衢。

      朱影真拖着沉重的步伐摸着门框进了直房的门,就直嚷嚷:“下值下值!终于下值了!”

      孟青芦将方才演算的稿纸细细理好,而一旁的秦芙早已按捺不住,催促道:“令楚真娘快些走吧,听说前些时日东市新开了家茶点铺子,吃过的人都说好,咱们去晚了可就买不……”

      孟青芦话还没说完,就听一阵略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直房门口,探进了一张年轻郎君的脸,是她刚见过的同僚赵谅。

      赵谅气息微促,目光直接寻到了孟青芦。
      “孟灵台。”他行至孟青芦面前,“方才台外有位曲姓娘子寻你,观其神色惶急,许是有急事。”

      姓曲?

      孟青芦手上动作一顿,转身赶忙对秦芙道:“芙娘真娘,今日怕是不能同路了,你自去便是,不必等我。”

      “快去吧,莫耽搁了要紧事。”秦芙虽然遗憾,但还是轻轻推了推她。

      朱影真趴在桌上举起了手:“若是需要帮忙记得来找我们。”

      孟青芦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快步向外走去,她牵着芦花一出司天台就见曲山眉满脸焦急地在门外踱步,引颈张望。

      孟青芦眉头一皱。
      曲山眉是梨园戏子,歌喉清越,姿容出众,听玉泊然说他们二位是因音律相知,性情相投。

      “青芦!”曲山眉见她出来,一瞬间如释重负,连忙抓住了她的手。

      孟青芦反手握紧曲山眉的手,引她平静下来,声音放缓:“曲阿姐,莫急,慢慢说,发生了何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人攀明月(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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