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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攀明月(三) 天下就算没 ...

  •   孟青芦起身和他一同走到了卸脂粉的地方,一路上絮絮叨叨个没停:“蒙朝廷恩典,孟某年俸米八十石,月给钱四千五百,外有职田四顷收租。虽不及朱紫大员显赫,倒也足供自身温饱欢愉,案头笔墨之资,与二三同僚旬末一醉之费……”

      “桂花糕。”玉泊然对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见怪不怪,他擦净了手,将妆台上的油纸包推过去,“不知道凉了没有,我去更衣,你先去外面玩,我很快出来。”

      孟青芦看了他几眼,欲言又止,依言照做,都多大了,还拿她当小孩。

      孟青芦牵着那头灰驴,叼着根草茎在木桩旁百无聊赖地候着,见玉泊然出来了,得意洋洋地展示:“看,玉阿兄你快看!我的坐骑!”

      玉泊然一愣,不禁失笑:“怎的买了驴?我看那些官员们不都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吗?你若骑着驴上值同僚见了会不会笑话你?”

      “怕甚么?”孟青芦笑着拍了拍驴背,“我这叫独一无二,独我无他,很威风的诶好不好!”

      灰驴恰在此时昂首叫了一声,玉泊然忍俊不禁,伸手理顺驴耳边的绒毛,似乎在自言自语:“不行不行,总该买匹马才配得上朝廷命官的身份。”

      “马儿又娇又贵,还要吃细料,只有愚蠢的败家子才买呢。”孟青芦挑眉,“对了玉阿兄,最近应当有很多戏班抢着让你上戏吧?”

      玉泊然:“何以见得啊?”
      孟青芦:“那自然是寻你比以往寻得费劲了些,以往你就在这一个戏园唱唱唱,这些时日我可是听同僚说起你在旁的戏园也唱呢。”

      玉泊然惊讶:“你同僚还能论起我?我名不见经传的小角……”
      孟青芦挥手打断了他:“名不见经传那是以前了,你如今可是小有名气呢,所以最近应当有很多戏班抢着让你上戏吧?”

      “比前些年是好很多了,至少温饱不愁,也不用你每次都瞒着我偷偷接济我了,但还不至于抢着要我。”玉泊然淡淡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因为勒头太久而发酸的额角。

      他自幼习戏,专工生行,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唱念坐打未曾有一日懈怠。初登台时便惊动四座,梨园行里都记得这个极有灵气的后生。

      样貌身段也清俊,嗓音唱词也清亮。
      可后来不知怎的,各戏班竟都像约好了似的,对他避而不纳,于是他渐渐隐于市井之间。

      可就算在无人问津之时,他仍旧黎明即起,吊嗓子练身段,曲不离口,枪不离手,只道是功夫未到家,还需沉下心打磨。

      今年幸得机缘,顶替了一个病了的伶人,饰演了方才那出戏曲里的陈逢之,云袖流转,眸光悲悯,时隔多年再惊满堂,而今声名稍复,渐渐常有戏班来请重演这出神仙戏文。

      众人也因他扮的陈逢之太过出尘,都愿意唤他一句“玉逢之”。

      孟青芦有一日在台下听戏,听得身旁大娘轻声感叹:“这玉逢之莫不是真从天上来的?眼看着快而立的人了,通身的气度却瞧不见半点世俗浊气。只怕是到了四五十岁也还是这般明月清风的模样罢?”

      他自十六岁声名鹊起,到如今二十又八,已近而立。
      十余载浮沉,终是苦尽甘来,虽非重振当年盛名,却也是云开月明,诸事都在慢慢好转。

      “玉阿兄,你是我孟青芦见过最会唱戏的人,早晚都会有人抢着要的。”对于这一点,孟青芦一直坚信。

      “你这裙子怎么脏成这样了?”玉泊然恰好看到了她已经干了的沾满污泥的裙摆。

      “哦没事。”孟青芦低头看了看,“路上遇到了一条傻狗,傻狗踩了水洼,溅了我一身。”

      玉泊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驴,笑着摇头:“明日我早些下戏,带你去挑一匹小马驹,我付钱。”

      “我不要。”孟青芦拒绝,“玉阿兄你自己也没有几个子的,别逞富商破费了。”

      玉泊然哑口无言,这个孟家阿妹啊,说话就是这般心直口快,常常让他接不上下句。

      “玉阿兄,今日是不是该寄钱了?”孟青芦又道。

      玉泊然一听即刻皱眉:“是哦,你不说我都忘了,这时日我是过得越发糊涂了,我得赶在驿馆闭门前去一趟,将月钱和家书寄往探州。”

      玉泊然出身伶人家,父母皆是此道众人,他自幼便在戏班里耳濡目染。

      可惜他父亲在他十几岁的时便染病撒手人寰,是母亲独自拉扯他和妹妹玉敏之在这行当里艰难求存。

      母亲如今年岁大了,身体又一直不大好,京中生活不易,他一人难以周全照料。

      幸而玉敏之前些年嫁回来家乡探州,夫婿虽是个无根无基的孤儿,却难得的人品敦厚,待她极好,主动将岳母接去一同奉养,极为尽心。这让玉泊然能略略安心地在京中挣扎。他每月最正中的事便是将省下的银钱连同家书一并寄回家乡探州。

      “我记得敏娘上次在信中还问起你几时能回去看看,说伯母嘴上不说,心里定是念你念得紧。”

      玉泊然笑着摇了摇头,孟青芦透过他浅淡的笑意似乎能窥见他对归家的念想。

      他轻轻叹了口气,轻描淡写:“我本打算中秋之时回探州一趟,只是近来有些放不开手脚,等我忙过了这一阵,等我再多攒些盘缠,等这玉逢之的名号再稳些,能接到更多的堂会,我还是年节再回去一趟吧,到时候也不至于让娘担忧。”

      “行呐!”孟青芦爽朗地笑了笑,话语里带着熟稔的调侃,“等玉逢之真的成了名角儿风风光光回去的时候,我就蹭你的车驾一同去看看伯母呗,对了,下月就是中秋了,你是不是得在中秋前去拜访一下郑公?”

      “到时候的事情到时候再说,我先走了,你骑着驴路上当心些。”
      “放心放心。”孟青芦笑着朝他摆摆手。

      等到孟青芦坐上了小灰驴,一晃一晃地远去了,陆也才从不远处的墙后探出了脑袋,拿着扇柄戳了戳身旁的卫融:“这小娘子和玉逢之什么关系?”

      卫融皱着眉头捏住了他不安分的扇子:“我不清楚。”

      宋及靠在墙上,沉思片刻,还是没忍住语出惊人:“卯卿,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小娘子?”

      “嗬!什么?五郎你开玩笑吗?”陆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扇子敲在了宋及的肩膀上,“我喜欢她?我我见一面我就喜欢人家?我是这么肤浅的人吗?这天下就算没有娘子了我也不会喜欢她!”

      “那你揪着人家不放作甚?”宋及护住了肩膀,上下打量着他,“人小娘子又没做什么过分的,不过是心直口快了一些,再说了,你不是已经报复回去了吗?何故还费这么老大的劲儿跟着她?”

      卫融觉得此言在理,也眯着眼抱臂逡巡着陆也:“是啊,寻常你从不与女子计较的。”

      “我我,我高兴!”陆也提高了音量,“我就讨厌她的心直口快,我还讨厌她看我的眼神,我偏要寻她麻烦,让她后悔低看我!”

      这话半真半假,陆也说得心里也没底。
      但有一句不假,他讨厌她看向他的眼神,和弘文馆夫子的眼神一样。

      他陆也这辈子最为厌恶的事情就是记诵文字,每每临课,他总难成诵。

      他认为在弘文馆中,只有算学课还算有意思,其它的对他来说无异于对牛弹琴。当然,这话在旁人面前他是不会承认的,因为他从不认为自己是牛。

      可惜的是弘文馆诸多课程中文学之课远多于算学,面对晦涩难懂的语句,他当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他实在想不通为何不能将口耳之言直书于纸,却偏要另作一套文绉绉的笔墨章程?

      更可惜的是弘文馆众人皆能倒背如流,唯独他滞涩难通,所以夫子看向他的眼神都像视痴愚之人。

      和孟青芦方才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这样。”陆也又拿扇子戳了戳宋及,“五郎,这个玉逢之你帮我盯住了,三郎,你不是说那娘子极有可能是个女官吗?你去查查她到底是哪门子的官,倘若真是女官那应当不好对付,我怕她给我捅到我爹那里去,所以万全之策我们还是得从这位玉逢之下手。”

      宋及扭头看他,又看了看卫融,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卫融也不懂,但凡是陆小侯爷吩咐的他都照做,这是他的准则。

      陆也闲适地摇了摇扇子,挑了挑眉:“听说这玉逢之戏唱得挺不错的,明日我们可要多听几场。”

      孟青芦优哉游哉地骑着小灰驴回到了孟府。
      她今日心情颇佳。

      “钟叔!”她翻身下驴,将缰绳递给了门房,“劳您照看啦。”

      钟叔接过缰绳,刚想问这是哪里来的驴,却见孟青芦已经像一只雀儿一般转过身往府内走去了。

      她也不好好走路,只是提着裙摆沿着抄手游廊一蹦一跳地往里去了,脑后的那根亮色发带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翻飞,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鲜亮的弧光。

      她所经由之地仿佛都染上了轻快。

      “二姐姐。”孟青芦向着迎面走来的二姐孟遥点头致意。
      孟遥看着脚步未停的妹妹一阵风一般掠过,无奈一笑,侧身微退半步,依足礼数盈盈一福。

      孟遥和孟青芦都是孟府嫡出的娘子,可若要较真算起来,那孟青芦是正儿八经的,是主君孟师远和元配夫人武氏所出。

      只可惜武氏生产孟青芦之时遭了难,撒手人寰,孟师远与发妻情深义重,因着这个缘故他心底总对孟青芦存着几分难言的心结,待它不免疏淡别扭。

      但是孟青芦似乎从来不在乎自己父亲的态度,整日里自给自足我行我素,连府上派给她院里的侍女她都通通不要。

      孟遥很是羡慕她。
      因为对于孟遥而言,父亲的态度比什么都重要,她也想不管不顾,但她不能不管不顾,也不敢不管不顾。

      武氏留有一子一女,这一女就是孟青芦,一子是嫡长子孟青柏。
      孟青柏聪慧过人却自幼体弱,前些年一病去了。

      如今孟府的当家主母是继室何娴贞,她原先是府中的妾室,生养了三个孩子,端庄得体的二姑娘孟遥,痴迷买卖的四郎君孟遂,不学无术的五郎君孟逊。

      孟青芦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将余钱放回了钱匣子里,收拾完染了污泥的裙子刚坐下没一会儿就有人过来传话,让她去用饭。

      “我在外头吃过了。”孟青芦坐在床上往后一倒,调子漫不经心地扯谎。
      “主君说,家中每个人都要去。”传话的人答道。

      “我说我吃过了。”孟青芦又重复。
      “主君说,家中每个人都要去。”
      传话的人只是固执地重复。

      孟青芦猛地坐了起来:“我的话很难理解吗?”
      “主君说……”

      “我去!”孟青芦打断了她,“我去还不行吗?您就别念叨了。”
      老仆妇听罢,行了一礼离开了。

      “主君主君主君,主君的话在他们眼里就是圣旨!”孟青芦气呼呼地从屋里走了出来,穿过长长的廊庑来到了设宴的廊亭。

      早秋时节,少有蚊子肆虐,孟师远就爱在廊亭里为全家设宴,每每听他在宴席上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孟青芦只觉得头疼,可又总是躲不掉。

      天色已晚,亭子四周都挂上了朦胧的纱灯,秋日舒朗的晚风直吹得人沉醉。
      何娴贞见孟青芦来了,对着她微微一笑,孟青芦同样报以一笑。

      她和自己的这位后母说不上熟人也说不上疏远,一言以蔽之,大抵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孟青芦刚落座,孟遂正巧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嘴里直嘀咕:“赶上了赶上了还好赶上了。”
      何娴贞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眉头立马皱了起来:“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孟遂讪讪笑了笑,不搭理她,反而转向一旁百无聊赖数果盘里有多少果子的孟青芦,语气崇拜:“三姐三姐!我听说三姐夫家是有名的商贾世家啊,改日你嫁了过去,能不能让三姐夫带我见见世面?”

      孟青芦看着他亮闪闪的眼睛,打心里觉得孟遂要是个姑娘,定是巴不得替她嫁去范家。

      “四郎!”何娴贞忍不住了,怒喝一声。

      孟遂还不老实,还想打听,余光却瞥见孟师远悠悠然行来,于是他闭上了嘴巴,定住了摇晃的脑袋,终于消停了。

      众人起身向孟师远行礼,他抬了抬手,随意道:“坐,都坐吧。”

      众人再度落座,孟师远抚了抚广袖,开始了宴前例行长篇大论:“方才范府遣了管事过来,商量三娘的婚事,因而耽误了片刻。”
      本来神游的孟青芦一听到此处,立马竖起了耳朵。

      她心道,那范郎君算是个识相的人。

      “范郎君传话,对三娘甚是满意,盼着能早日将喜事办妥,刚巧我前些日子请张监公算了些宜三娘婚嫁良辰吉日,秋以为期,范府与我府最终决定将三娘的婚事定在本月二十。”他乐呵呵地望向孟青芦,“方才在府中寻不到你人影,又不好让客人就等,三娘莫怪爹爹自作主张——”

      “你也知道你这是自作主张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人攀明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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