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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杯盘河汉(十四) 这位卯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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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乘看向陆也,又转向孟青芦,笑容宽和:“我问你,两岁的小娃娃,为何不能起乳名?正该起!起个响亮的,疼着叫着!”
这番强词夺理的话让桌上众人都是一愣,随即谢允善先忍不住笑出声来,指着夫君摇头。
连旁边侍立的婢女们都掩唇轻笑。
陆也竟不知他爹还有说这等歪理的时候,嘴角抽了抽。
在这一片轻松的笑声中,孟青芦一一将他们打量。
真羡慕陆也呀,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
不仅仅是有高门府邸的荣华,还有血缘名义的牵连,更有一个专属的带着疼爱的称呼,自幼享受着家人真挚的爱意。
陆也,你命真好。
孟青芦笑了笑,轻轻地点了点头。
谢允善见她点头,笑意更深,亲自执壶,为她续了些热茶:“那就这么说定了,阿楚。”
她应道:“我在。”
“阿楚阿楚。”陆也跟着叫。
“我在我在。”
……
假日当天,天光晴好。
永宁侯府小侯爷的书房里,却不似窗外那般秋高气爽。
陆也被迫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一本《尚书》,纸张崭新,墨色浓黑,映得他脸色发苦。
孟青芦则在他对面的书房,临门设案,一抬眼就能看到陆也在干什么。
案上摆开了星图与演算草稿,还有几卷她私藏的山水游记。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陆也已经换了七八个坐姿,一会儿以手支颐,一会儿仰面瘫在椅背上,那书页却始终停留在篇首。
孟青芦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
她不认为监督读书是件能立竿见影的事,更何况是督促陆也这般心思活泛,视书本如仇寇的纨绔。
起初还能听到对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诵读声,夹杂着笔杆敲击桌面的轻响。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声音便渐渐低下去,直至不闻。
孟青芦正将一篇游记看到关键处,心神沉浸,偶尔抬眼一瞥,只见对面那人影似乎伏在了案上,一动不动。
她摇了摇头,继续自己娱乐。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她才发现自己看起游记来没完了,手忙脚乱要去做推算,抬眼时,余光却发现对面书房里空空如也。
书卷还摊开着,笔搁在砚台边,人却不见了。
她起身,走到门边仔细望去。
确实无人。
跑了?
孟青芦倒也不甚意外。
她唤来衔冰:“去看看,小侯爷是不是出去更衣或喝茶了?”
衔冰很快回来:“娘子,小侯爷不在茶房,也不在近处的厢房,守院门的人说,好像瞧见他往西边角门方向去了,有一会儿了。”
孟青芦沉吟片刻。
其实他若真能溜出去一整日不回来,她乐得清静。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斫楠。
他隔门拱手:“少夫人,小侯爷方才出去了。让我回来禀告一声,说是读书困乏,出去走走,散散心。”
孟青芦眯了眯眼,出去就出去,还特意让人来禀报,是挑衅她呢吧?
“可知去了何处?”
斫楠略一迟疑,答道:“小侯爷未明说。不过多半是去寻卫家三郎或宋家五郎了。”
这已是委婉的实话,那两位是陆也在弘文馆最常厮混的玩伴。
孟青芦:“那他还回来用晚食吗?”
斫楠:“……回来吧?”
“知道了。” 孟青芦不再多问,“你下去吧。”
斫楠行礼退下。
衔冰有些担忧:“娘子,这才头一日,小侯爷就跑了,若是让侯爷和侯夫人知道……”
“无妨。” 孟青芦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摊开星图,神情安然。
“他是活生生的人,又不是木偶,岂是关在屋里就能立刻收心读书的?循序渐进方是正理。今日他既无心,强留也无用。”
况且,她这夫子的差事,本也是半推半就。
他玩他的,她乐得轻松几日,这旬日假期,总要先让自己舒坦些才是。
银钱固然动人,但若代价是整日生气紧绷,那也太不划算了。
反正时日还长,且让他先松快,松快过后再试着约束不迟。
于是暮色四合时分,陆也才大摇大摆地回了府。
他心情颇佳,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廊下碰到了斫楠,于是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过去:“喏,东市贺记的酱牛肉,我知道你惦记很久了。”
斫楠接住:“小侯爷你就是全天下最好的人!顶顶好的人!”
陆也摆摆手,脚步轻快地朝正屋走去,正屋里已亮起暖黄的灯火。
他脚步微顿,心头掠过一丝白天溜号的心虚。
“你心虚什么啊陆也!你玩那是天经地义的!”他调整了下表情,故作寻常地推门进去。
屏风内,孟青芦正坐在妆台前,散了发髻,乌黑的长发如瀑垂下,手里拿着一把桃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和身后门口探头探脑的陆也。
听见动静,孟青芦手上动作未停,只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常:“回来了?今日在外面玩得可好?”
陆也一愣,这语气还挺和善?
他心头的忐忑瞬间烟消云散,胆子立刻肥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另一个油纸包,递到她眼前。
“还成!给你带了西街朱贤娘家的栗子糕,新出锅的,趁热尝尝?”
孟青芦有些意外,停下梳头的动作,接过那尚且温热的油纸包。
甜糯的栗香丝丝缕缕透出来。
她抬眼看他,见他眉眼舒展,一副“我够意思吧的”神态,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多谢。”她将糕点放在妆台上,状似随意地问:“今日都玩了些什么?”
“嗨,就随便逛逛呗。”陆也坐在旁边,翘起腿,开始掰手指,“跟卫三他们打了会儿双陆,去戏园听了段新排的杂剧……反正有什么好玩就玩什么呗。”
孟青芦点点头,放下梳子,拿起妆台上一个下午新买的胭脂盒,用指尖沾了一点,对着镜子,轻轻在颊边匀开,语气依旧平淡:“那你现在,也随便学学呗。”
“啊?” 陆也没反应过来。
孟青芦从镜子里瞥他一眼:“有什么能学,就学点呗,你今日一整天都没碰书本,晚上补上一些,不是应当?”
陆也脸上的笑容僵住:“还还要学啊?这都晚上了!”
“白日你既散心去了,晚上自然该收收心。” 孟青芦试好了胭脂,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似乎颇为满意,这才转过身,正色道,“今日《尚书》那篇,总该开个头,去,坐到你书案前去。”
陆也叹了口气:“可惜啊可惜啊,我今日出去之前已经将所有课业写完了。”
房内烛火摇曳,光晕不定,孟青芦抬眼:“小侯爷确定是自己写的吗?”
陆也一震,威胁道:“你不准,把这件事说出去!”
“什么事?”孟青芦笑了笑,“你是说让斫楠帮你写……”
陆也赶忙上前两步捂住她的嘴,眼神狠恶:“你还说!”
孟青芦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突然生出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快感。
她打掉他的手,看着他,看了许久,久到陆也心里开始发慌,才听到她说:“我没那么幼稚。”
陆也显然不信,眼神怀疑,又将脸凑近她:“当真?”
孟青芦拂开他的脸:“我很忙的。”
陆也心里还是放心不下,跟在她后面絮叨:“孟青芦,你也是读过书的,你自然也会知道这课业写不完的苦楚,特别是写不完还要被夫子责罚,所以我们……”
“我没有在馆阁太学国子监中学习,我是由我兄长启蒙的,所以小侯爷的苦楚我恐怕理解不了,但该背的书你今日还得背。”
陆也想反驳,又想起她也是奉了父母之命,一时语塞,只能悻悻然被赶到她对面的书案,书案上已经被贴心地放上了那本《尚书正义》,可怜巴巴地摊着,和他这个人一样。
孟青芦依旧坐在自己妆台前,开始试另一盒口脂,淡淡的金桂香气飘过来。
陆也对着书上密密麻麻的字,只觉得它们都在跳舞。
他勉强看了两行,脑子里还是下午看戏的锣鼓点,他哀叹一声,趴在桌上,大喊:“小孟大人!我真背不下去!看见这些字我就头疼!”
孟青芦:“头疼也得背,我也没法子,我也是拿钱办事,小侯爷体谅一下。”
“那你别拿这钱行不行?我补给你双倍!” 陆也试图挣扎。
“契约已成,反悔非君子所为。” 孟青芦拒绝得干脆。
“和我抢东西吃的时候倒是说自己不做君子!”陆也嘀咕。
“你也说过,我说的话你一个字也不会相信。”孟青芦回击。
陆也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他蹭地站起来,绕到孟青芦旁边蹲下身:“这样,我们下棋!你要是下棋能赢我,我今晚不仅把这篇背了,往后十天,我都老老实实听你安排读书!怎么样?”
他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他的棋艺在狐朋狗友里堪称一绝,连他爹陆乘兴致来了与他手谈,也常被他杀得片甲不留。
孟青芦沉默了片刻,陆也看着她蹙眉纠结的模样,心中觉得胜算更大。
“也不是不能试试。”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陆也心里乐开了花。
不多时,两人移步到窗下的榻上。
榻中央小几上摆着一张榉木棋枰,黑白两盒云子已然备好,灯烛散发出柔和的光晕,笼着这一方小小天地。
窗外檐下挂着占风铎,风一过如闻佩环。
孟青芦在棋枰一侧端正跪坐,腰背挺直,神色认真,如临大考。
陆也提议突兀,想来定是极为擅长才提出的,但既然答应了,便全力以赴。
孟青柏曾教她下棋,说棋理通天文,布阵如星罗,她虽不算痴迷,却也颇有心得,只是不知能不能打败对面纨绔。
陆也则大喇喇地在她对面盘腿坐下,姿态闲适,甚至有些懒散。
他心想,对付她,还不是手到擒来?
于是他开局便随手落子,目光还时不时瞟向孟青芦莹润的脸颊。
然而,十几手过后,陆也脸上的轻松渐渐消失了。
他盯着棋盘,眉头微微蹙起。
孟青芦的棋路初看平稳,甚至有些拘谨,但落子间却隐隐含着章法,守得滴水不漏,偶尔一记看似平常的棋子,总能恰到好处地限制他的扩张。
又下了片刻,孟青芦抬起头,困惑地问:“这位卯卿,你是在让我吗?”
她实在觉得,以他开局时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不该是这般略显滞涩的棋力。
陆也:“……”
他让什么让!他现在是觉得自己的棋好像有点不太够用!
他狠狠回怼:“这位阿楚,你是在侮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