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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杯盘河汉(十三) “叫令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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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青绸马车晃晃悠悠停在了司天台外街角的槐荫下。
陆也斜倚在车厢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腰间悬的望月兔镂空青玉佩,那玉质温润,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折射着细碎的秋阳。
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司天台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他与孟青芦昨夜就“犬面雉尾与犬面兔尾,哪一个更好看”这个问题进行了深度探讨,却被她气得够呛,于是今早干脆避开了与她同行。
可散学后鬼使神差地,他还是磨蹭到了这里。
正胡思乱想着,几个穿着官服的娘子说笑着走了出来,当先的正是孟青芦。
她正侧头与身旁同僚说着什么,眉眼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陆也心头莫名一跳,手指攥紧了晃动的玉佩。
只见她们步下台阶,孟青芦的目光似乎往他这个方向扫了过来。
他脊背下意识挺直了些,嘴角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等会儿她上来,他要先说点什么先缓和一下气氛呢?
念头还没转完,却见孟青芦视线越过他的马车,落向了更远处。
紧接着,她眼睛微微一亮,对身旁两位女伴快速说了句什么,三人竟齐齐向前,快步与他的马车擦肩而过。
陆也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僵住。
他顺着她们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推着辆吱呀作响的木轮车,正慢悠悠地沿街叫卖:“桂花糕——新蒸的桂花糕嘞——”
孟青芦和那位圆脸爱笑的朱司历几乎是小跑着追上了车子,连那位总是怯生生的秦司历,也提着裙子,抿着嘴跟了上去。
三个年轻娘子围在老翁车边,指着蒸笼里热气腾腾桂花米糕,不知在说笑些什么,很快就各自掏钱买了几块,用油纸捧着,笑容满面。
陆也:“……吃吃吃,就知道吃!”
“郎君。” 破梢见他半晌没动静,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问,“娘子她们往那边去了,咱们是跟过去,还是?”
“跟什么跟!” 陆也没好气地一把甩下车窗帘子,“就在这儿等!等她想起还有辆车,还有个人在这儿!”
破梢“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勒住马,不再多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车壁被轻轻敲了敲,然后车帘拉开。
孟青芦携着一身淡淡的桂花甜香和秋日微凉的气息坐了进来,手里还捧着那个小油纸包。
马车驶动。
车厢内,桂花糕的甜香丝丝缕缕,挥之不去。
陆也靠在车厢另一侧,抱着手臂,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就是不看她,也不说话。
孟青芦将油纸包放在一旁小几上,整理了一下裙摆。
最终还是陆也先憋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哟,小孟大人日理万机,总算想起回家了?我还当你要跟着那卖糕的老翁一路走到东市去呢。”
孟青芦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按时散值而已,倒是小侯爷,今晨不说今日一整日都不想见我吗?如今怎有闲情逸致?”
陆也被她一噎,耳根微热,梗着脖子道:“小爷我顺路!顺路不行吗?”
“从弘文馆到永宁侯府,似乎并不顺路经过司天台。” 孟青芦指出事实。
“我爱绕路!你管得着吗!” 陆也恼羞成怒,“倒是你,眼里只有几块甜腻腻的糕,连自家马车在哪儿都看不见!”
孟青芦微微挑眉,拿起那个油纸包,慢条斯理地打开,里面是四块热气微存的桂花糕,甜香更加浓郁。
她拈起一块,递到陆也眼前:“小侯爷火气这么大,可是饿了?吃块糕,消消气?”
那糕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陆也瞪着眼前白糯金黄的点心,又瞪向孟青芦带着一丝了然戏谑的眼,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猛地扭开头:“谁要吃你的东西!拿走!”
正合孟青芦的意。
她从善如流地收回手,自己轻轻咬了一小口,细嚼慢咽,点头评价:“嗯,香甜适中,是老手艺。”
陆也气笑了,她再多问一遍他不就答应了吗!为什么不再问一遍!
等马车停在永宁侯府门前时,陆也觉得自己大概已经被她桂花糕的甜香腌入味了,浑身都不对劲。
晚膳设在正堂,陆乘见到孟青芦便笑呵呵地问起近日可顺利,对自家那个梗着脖子进来的儿子,瞥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谢允善衣着简雅,一边吩咐布菜,一边与孟青芦话些家常。
菜肴精致,多是秋日时令之物。一家人用着饭,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陆也的学业上。
陆乘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卯卿,秋社假你那弘文馆的课业……”
陆也立刻头皮一紧,嘴里的吃食都不香了,含糊道:“爹,放假呢,说这个多扫兴……”
“就是放假才更易懒散!” 陆乘皱眉,随即目光转向看戏的孟青芦,语气瞬间和缓下来。
“青芦啊,你学问好,又在京城为官,见识不凡。你看……这假期里,若你得空,能否偶尔提点一下卯卿的功课?不拘多少,哪怕只是看着他,别让他整天跑出去胡混就成。”
孟青芦夹菜的手一顿。
她很想拒绝。
司天台的差事看似清贵,实则观测演算极耗心神,好不容易盼来旬日假期,她只想窝在自己院子里看看杂书,逛街游玩,或者去戏园清清静静地听两出戏,哪有精力去看管一个心思全然不在书本上的纨绔郎君?
尤其是这个纨绔,还曾大言不惭地说过,他喜欢的娘子,须得能与他同心共济,在他爹娘逼他上进时,不仅不能跟着劝,还得会巧为周旋,帮他遮掩一二。
她此刻若不应,岂不是往同心共济,帮他遮掩的路上靠?
她可半点不想被他喜欢上,那得多麻烦?可若直接拒绝,公爹面上须不好看,也显得自己不近人情……
这到底是拒绝还是接受哇?
她正进退维谷,谢允善却开了口:“青芦不必为难,自然不让你白费心,便按如今京城里最紧俏的西席先生的价格,旬日假期,该是多少束脩,府里照付。”
孟青芦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筷子:“母亲,这如何使得!万万不可……”
头一回儿媳给家里帮忙还要收钱的道理,要是孟师远听到这话,定然说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有什么使不得?” 谢允善摆摆手,打断她的话,“看住人和看住星星是一样的道理,你看住天上的星宿,朝廷给你俸禄,你看住地上这个让我头疼的小兔崽子,我付你些辛苦钱,不是天经地义?没有白白让人耗费心神劳动的道理。”
孟青芦所有推拒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她想了想京城顶级西席那令人咂舌的束脩,司天台的俸禄虽稳定,却不算丰厚。
这笔意外之财,实在很难不让人心动。
她默默扒了一口饭,感觉自己那点没出息的念头正在疯狂滋长,毕竟谁能同钱过不去呢?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陆乘见妻子发了话,也立刻点头附和,语气恳切:“对对,青芦你就当是顺便,余下时间你该玩便玩,该歇便歇,只需偶尔想起来,提醒他一句半句,别让他玩得太过把功课全抛到脑后就行,不必太当回事。”
而被安排了明明白白的陆也,此刻才终于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咽下了口中的吃食。
“等等!爹!娘!你们问过我了吗?我同意了吗?谁要她看着我读书了?小爷我……”
“你闭嘴。” 谢允善一个眼神扫过去,成功让陆也剩下的抗议卡在了喉咙里。
怎么能让他闭嘴呢!让他闭嘴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陆乘也皱眉看他:“你还好意思说?若不是你平日太不让人省心,何须劳动青芦?此事已定,休得啰嗦。”
陆也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没人再搭理他,父母已转而说起秋社祭祀的安排。
他气鼓鼓地重新抓起筷子,恶狠狠地戳向碗中的菜肴,感觉自己就像那盘中的鱼,早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还无处申冤。
晚食结束,婢女撤下了残羹,换上了清茶与几样精巧果点。
谢允善目光落在孟青芦身上,不知怎的竟是越看越喜欢,她忽然想起什么,含笑问道:“说起来,青芦,你在家中时,爹娘可唤你什么乳名么?”
“像卯卿这小兔崽子,因着属兔,他娘便给起了个卯卿的小名,故而家里人都这么唤他。”陆乘补充。
孟青芦摇了摇头:“没有乳名。我出生时我娘便难产过世了。我爹因此大抵是不大待见我的,乳名也就无人想起要给我起。”
桌上一时静了静。
陆也看向她,不知怎的,他心头却微微发涩。
谢允善微微皱眉,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孟青芦的手背:“好孩子,那在你家里,平日家里人都是怎么称呼你的?总有个叫法。”
孟青芦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暖,答道:“唤我三娘,因在家中行三。或者有时我爹会叫我幺儿 ,我是峨州人,在峨州话里,幺儿便是孩子的意思,算不得乳名。”
“幺儿……” 谢允善轻轻重复了一遍,她沉吟片刻,又问,“那你的字呢?及笄时,总该有字吧?”
这次,没等孟青芦开口,旁边的陆也插了一句:“叫令楚!”
陆乘捋须点了点头:“令楚……名青芦取其形质,青幽淡泊,生于水泽,有隐逸清虚之象。字令楚则彰其神采,令为嘉美,楚显风仪,合谓风姿美好,卓然秀出,是个好字。”
谢允善望着孟青芦,目光恳切:“令楚虽好,到底是字,端方了些。既然家里从前没给你起乳名,往后,我们便唤你阿楚,可好?阿楚既嵌了你的字,听着也亲近。往后,你就把阿楚当作你的乳名,在咱们家里用。”
孟青芦愣住了。
阿楚这两个字简单至极,从谢允善口中唤出,却带着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家常暖意。
不是冷冰冰的排行三娘,也不是带着乡音的幺儿。
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面对冰冷的算计或直白的恶意,她可以竖起壁垒,坚硬以对,可面对这般直白柔软的善意与接纳,她反而手足无措,像是久居暗室的人骤见暖阳,下意识想回避那过分明亮的光。
陆也在一旁看着她微怔的模样,他忍不住出声,决定要替她打破这过于煽情的氛围:“哪有人十七岁了才得个乳名的?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浑说什么!” 陆乘瞪了儿子一眼,随即一本正经地反驳,“十七岁怎么了?及笄是十五,过了及笄便是大人,可咱们阿楚今年十七,算起来,也就是个两岁的大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