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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杯盘河汉(十五) 好困好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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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收起所有轻慢,挺直了背,目光紧紧锁住棋盘,每一子都开始深思熟虑。
而孟青芦见他如此,反而放松下来,姿势不再那么紧绷,落子却愈发灵动从容。
烛光静静流淌,映照着棋盘上渐次增多的黑白棋子。
最终,孟青芦落下最后一子:“承让了。”
陆也盯着棋盘,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没合上。
他输了?他居然输了?
“你你下棋也能赢我?”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孟青芦已经开始收拾棋子,闻言抬眼,奇怪地看他:“我为何不能赢你?能计算得到的东西都不算该难,我不仅下棋能赢了你,我背书还能赢了你。”
“这局绝对是意外!” 陆也胜负欲熊熊燃烧,“我大意了,我轻敌了,我们再下一局!这次我肯定赢你!”
“不下了,我先去沐浴了。”
“不行!”陆也急忙道,“什么意思,是和我下棋很脏吗?你不准洗澡!”
“幼稚。”
“再来一局!”
“明日再下。”
“今日下!”
孟青芦停下手,看着他,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也可以啊,不过,得按我们刚才约定的,你先将今日该背的那一篇《尚书》背完。背完了,我们再下,若你下局赢了,明日可以少背一篇,若又输了……”
她微微一笑:“明日就得多背一篇,如何?”
陆也激得血气上涌,想也不想就应道:“背就背!谁怕谁!”
他就不信了,他棋艺会真的不如她!肯定是今天手气不好!
为了能赶紧扳回一城,陆也竟真的抱起那本《尚书正义》,就着榻边的灯光,埋头苦读起来。
孟青芦也没料到那篇原本在陆也看来诘屈聱牙的《洪范》,他现在硬是连读带猜,连蒙带记,不到半个时辰,便磕磕巴巴地背了下来。
“我背完了!” 他将书往棋枰边一放,目光灼灼地盯着孟青芦,“快,摆棋!”
孟青芦有些惊讶他的速度,却也没急着应战,而是拿起书,随意抽问了几句文义。
陆也自然答得支支吾吾,只强记了字句。
“死记硬背可不行。” 孟青芦摇头,“我要求是,不仅要背出,还要通其意,不然如何算学?”
陆也得令,又花了一炷香时间,总算能结合大意将文章顺下来了。
第二局棋开始。
这一次,陆也全神贯注,每一步都斟酌再三,拿出了与国手对弈的架势。
孟青芦也认真应对,棋枰之上,一时间竟杀气隐隐,妙手迭出。
然而,结局依旧。
陆也看着自己又一次被逼入绝境的棋子,简直要怀疑人生。“不是,你怎么……”
他抬头看着对面气定神闲收拾棋子的孟青芦:“你怎么又会射箭,又会下棋?还都挺厉害?到底谁教你的?”
他实在无法将这两样本事和眼前这个精致秀气,整天与星图算筹为伴的女子联系起来。
孟青芦将黑子一颗颗捡回棋盒,闻言,头也没抬:“观星布算,与棋盘布局,它们某些道理是相通的,布局、占位、计算气数、预判走势……我长兄常说,天下大道,总有归一之处。”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棋艺就是他教的。”
又是她那位早逝的兄长。
陆也心里有点服气,还有些好奇。
“还下吗?” 孟青芦问道,“若还下,输了明日再多背一篇,若不下,便该就寝了,明日还需早起。”
陆也看着那棋盘,又看看那本《尚书》,一咬牙:“下!怎么不下!我就不信了!”
虽然背一篇书下一局棋,虽然输了要加码,但是他是真的不服气!
于是,这一晚,这间屋子的灯火,亮得比往常都久了些。
“哎呦卯卿,再加一篇。”
“……”
“你真别让着我啊卯卿,你再让下去这一本你明日都得背完。”
“……再来!”
“诶卯卿,那占风铎是在哪儿买的?”
“我自己做的!找点碎玉,搭几个木头的事情,简单得很,你不要分心!你这是轻敌!”
“诶呦,你看你,说话就说话嘛,这怎么又输了呢!”
直到月上中天,孟青芦实在困得眼皮打架,强行结束了今晚的教学。
陆也虽意犹未尽,却也累得够呛,抱着那本《尚书》和满脑子棋谱,晕乎乎地回了自己那边。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永宁侯府门前已有些轻微动静。
陆也与孟青芦几乎是闭着眼睛被侍女从房里打捞出来,塞进了同一辆马车。
车轮刚转动,车厢内两人都还处于神魂未归位的状态。
孟青芦头一点一点地靠在车厢壁上喃喃:“好困好困……不想上值……”
旁边,陆也也以同样的姿势瘫着,含糊应和:“我也是……”
孟青芦勉强掀起一点眼皮,瞥了他一眼:“你又没官职。”
陆也被噎了一下,半天才憋出一句:“……在理。”
他换了个更瘫软的姿势,哀叹:“不想上学……”
马车摇摇晃晃,载着两个迷迷糊糊的人驶向皇城方向。
府门口,陆乘与谢允善并肩而立,望着马车远去。
谢允善摇了摇头,无奈道:“你说这孩子,起早贪黑往弘文馆跑了这些年,眼见着脑袋里还是不甚充盈。”
陆乘捋了捋短须也跟着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可见这读书之事,也讲究个缘分。强扭的瓜不甜,强按的头也读不进书啊。”
谢允善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总归是尽了力,盼着他能开些窍罢,你也早些上值去吧,别在这里杵着了。”
……
皇城,司天台。
孟青芦踏入官署时,晨雾尚未散尽,但人已清醒了大半。
刚在值房坐下不久,朱影真便像只活泼的雀儿般钻了进来,手里照例捧着个油纸包:“令楚!早!喏,我娘新试的芝麻胡饼,香得很!”
“多谢真娘。” 孟青芦接过,那温热酥香的确让人精神一振。
朱影真自己嘴里也叼着一块,边嚼边压低声音道:“我与你说,我今儿可算见识了!就那个陈京居,啧啧,平日里对着你的秋官正大人韦老头,那叫一个梗着脖子不买账,说怼就怼,我还当他是什么不媚上的清流呢,心里还怪佩服他有胆色,结果你猜怎么着?”
孟青芦:“怎么着?”
朱影真:“今早我送文书去监公那儿,正好撞见他在里头,我的天,你是没看见他那副嘴脸,对着监公那叫一个春风化雨,温良恭俭让,马屁拍得那叫一个不着痕迹又恰到好处!我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合着那身傲骨是分人的啊!”
孟青芦慢慢吃着胡饼,若有所思:“寒门辛苦跻身至此,心中自有傲气,看不惯些事情也是有的。至于监公,毕竟是顶头上峰,该有的礼数周全,也是人之常情。”
正说着,廊下传来脚步声。
两人抬头,只见那位话题中心的夏官灵台郎陈京居正板着一张脸,目不斜视地从她们值房门口走过。
他似乎察觉到里头有人,目光冷飕飕地朝里面扫了一眼,尤其在孟青芦脸上顿了顿,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说不清是嫉妒还是鄙夷的寒意,随即又漠然移开,径直走了过去。
孟青芦拿着胡饼的手微微一顿,那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朱影真也看见了,立刻撇了撇嘴,小声道:“瞧见没?就这副德行!好像谁都欠他八百吊钱似的!”
孟青芦:“但是话又说回来,境遇或许造就性格,但这般孤僻易怒,动辄以恶意揣度旁人,也确实不讨人喜欢。”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秦芙的声音:“令楚,背后议论同僚,是不是不太好?若是被人听到了,恐会落下把柄。”
回头一看,是秦芙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抱着一卷文书,正不安地看着她们。
孟青芦看了看秦芙,再想起方才陈京居那令人不快的眼神。
她忽然站起身,对秦芙点了点头:“芙娘说得对。”
然后,在朱影真和秦芙惊愕的目光中,她径直走出值房,朝着陈京居离开的方向,快步跟了上去。
陈京居正走到转角处,准备上楼梯。
孟青芦几步追上,在他身后半步处站定,声音清晰,不高不低,正好能让附近几个刚到的同僚听见:“陈灵台留步。”
陈京居停下脚步,皱着眉转过身,看到是孟青芦,眼中掠过一丝不耐烦:“孟灵台有何指教?”
孟青芦抬眼,直视着他,目光清亮:“指教不敢当,只是想请问陈灵台,方才路过我值房门口时,那般看我是何意思?”
陈京居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下来,硬邦邦道:“我如何看你了?不过是寻常一眼,孟灵台未免太过敏感。”
“寻常一眼?” 孟青芦微微挑眉,“陈灵台寻常看人,便是那般审视揣度,隐含怨怼的眼神么?敢问,陈灵台寻常看监公大人时,也是如此眼神?”
这话问得犀利又直白,周围隐约响起吸气声。
朱影真和秦芙已经扒在门边,看得眼睛发直。
秦芙:“我的天爷啊……我让她不背后说人坏话,也没让她直接当面质问啊!”
陈京居被孟青芦的话堵得脸上一阵青白,眼中怒意更盛,却强自压抑着,端起了架子:“孟灵台此言差矣,同僚相见,自当以礼,以和为贵。你这般咄咄逼人,揪着细枝末节不放,岂是同僚相处之道?未免有失体统,不合礼法!”
孟青芦听了,不仅没退,反而轻轻笑了一下:“礼法?陈灵台跟我说礼法?我倒觉得,我这般直接问出来,坦坦荡荡,正是合乎礼法,有疑则问,不背后非议,光明磊落。至于你说的体统——”
她顿了顿,迎上陈京居的眼睛:“不如,您去问问孔圣人,他老人家觉着,背后冷眼当面敷衍算不算合乎体统?”
“你……!” 陈京居气得手指都哆嗦了,指着孟青芦,想反驳却又一时语塞。
周围已有低低的议论声和隐约的笑声,陈京居脸上挂不住,最终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转身蹬蹬蹬上了楼,背影都透着恼怒。
孟青芦转身往回走,正好看见朱影真和秦芙对她竖起大拇指。
而廊柱另一边,抱着几卷历书目睹了全程的杜领,此刻双眼放光,几乎要蹦跳起来。
他几步凑到孟青芦身边:“老师,你刚才太厉害了!言辞锋利,直指要害,又占着理!那陈灵台平日眼睛长在头顶上,没想到被您说得哑口无言!学生真是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你怎么就这么会说呢?”
孟青芦内心其实很得意,但此刻还是要端起老师的架子:“不过是据实直言罢了。华荣,该去做你的事了。”
“是是是!学生这就去!” 杜领忙不迭点头,抱着历书,脚步轻快地跑开了。
秦芙立刻凑上来:“令楚,你不怕他日后报复么?”
“我依理直言,有何可怕?他若因此生事,自有公论。若处处因怕人报复而畏首畏尾,这官也不必做了。” 她顿了顿,看向两个同僚,唇角微弯,“不过,背后议论确非君子所为,今日是我冲动了,下不为例。”
秋日的天光暗得早,司天台散值的钟声敲响时,皇城已笼罩在一片温和的暮色里。
孟青芦与朱影真秦芙结伴走出了朱漆大门,尚在低声说笑着。
三人刚步下台阶,还未完全融入散值的人流,秦芙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