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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攀明月(二) 我也是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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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黄橘绿的小娘子脸型圆润,肤色莹润,鼻子挺翘,虽然长得精致灵秀却一眼让人想到了珠圆玉润。
反正陆也看到她的第一眼,脑中只有两个字。
珍珠。
直到话语把他拉回现实,小娘子指了指那匹马:“三百两?方才不还是十两吗?这换了个人就翻了二十倍?”
马贩脸色骤变,急忙压低声音:“这位娘子你莫要胡说,不买马就快走快走!”
孟青芦灵巧地躲过了他的推搡,声音更加清亮:“我哪里胡说了?方才你亲口说的十两银子,我钱袋都递出去了,你倒好如今见着了小侯爷就敢要三百两?这是把小侯爷当傻子糊弄呢?”
已经掏出的飞钱又被默默塞了回去,陆也装模作样咳嗽了几声:“哦?同一匹马,要价却不同。”
宋及和卫融听得眉头一皱,面面相觑。
陆小侯爷,有没有可能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一马两价,而是这匹马是你定下的,而如今却要卖给别人?
马贩眼皮都不抬:“这位小娘子,买卖没成交就不算数,你莫要空口白牙污蔑人!小侯爷明鉴,这马是好马,真值三百两!”
马贩还想继续狡辩,却听见那个又穷事又多的小娘子慢悠悠道:“是呢,这马好不好我是不知道,但我觉得这马似乎确实很是特别呢。”
见马贩望了过来,她继续慢条斯理道:“特别会认人,见着平头百姓就只值十两银子,见着了小侯爷就值三百两了,当真是特别呀!小侯爷,这马贩分明就是看你人傻钱多,故意抬价!”
宋及抱臂撞了撞后知后觉的陆也,煽风点火:“她骂你。”
卫融也凑到他身旁,小声道:“卯卿,我怎么觉着这小娘子是与你来抢马的呢?”
他抬手止住了七嘴八舌的众人,捋了捋:“这位小娘子,我们先抛开这马匹的价钱不谈……”
“净抛开些抛不开的。”孟青芦小声嘀咕。
陆也微微笑了笑,假装没听到:“……这匹马似乎本来应该是我的。”
“为什么呀?”孟青芦不乐意了,“我先来的啊,凭什么是你的?凭什么说本来就应该是你的?是这马上写了你的名字?还是这马会叫你主人?你要如何证明这是你的马?”
孟青芦一番话劈天盖地地砸了下来,说得陆也胜负欲一下子上来了。
孟青芦乘胜追击,继续道:“我方才是要付钱的,但是因为小侯爷来了,马贩就想要高价卖马,所以不承认我的买卖……”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话说回来,这匹马上难道写你的名字了?”陆也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的话。
“那这匹马上也没写小侯爷的名字啊。”孟青芦以牙还牙。
陆也轻哼一声,不讲理道:“这匹马有一条马尾巴,我的马就有一条马尾巴,所以这就是我的马!”
孟青芦重哼一声,不甘示弱:“那我的马有两个耳朵,我看这匹马也有两个耳朵,所以它是我的马!”
陆也得意一笑,不以为意:“有两个耳朵就是你的了?那我也有两个耳朵,我也是你的吗?”
“你……”
“这位小娘子,这位小娘子。”马贩适时出来打圆场,“这马是我的,是我的,我愿意卖给谁就卖给谁,你莫要再胡搅蛮缠。”
“胡搅蛮缠?你说我胡搅蛮缠啊?”孟青芦气笑了,“今儿这马我十两先谈妥的,于情于理都该卖给我,如今来了位愿意付三百两的贵人,便就成了我无理取闹胡搅蛮缠了?这天下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陆也也不乐意了:“什么叫你先谈妥的?你若要讲先来后到,那我不知比你早多少呢!老赵敦实,你莫要欺他!”
“好没道理,大伙都能瞧见是我先到的,你早在何处?”孟青芦哂笑,她转向马贩,“你若一早就存了为你这马寻贵人的念头,又何必叫住我来买马呢?”
“小侯爷,恕我多嘴,这马真不值三百两。”孟青芦转眼看了看陆也,想着看在老侯爷的面子上好心提醒一下他。
下次她出门定要为自己卜上一卦,省得遇到的都是晦气的人和事。
陆也被她这嫌弃的眼神一看,来劲了,任性笑道:“是,既然小娘子说小爷人傻钱多,那小爷自然乐意买!三百两是吧?我买了!”
“你认真的?”孟青芦错愕。
“认真的。”陆也漫不经心地将团扇别回腰间,“千金难买我乐意!便宜没好货,我就爱买贵的,如何?”
孟青芦脸上的神情一言难尽,她如鲠在喉地摇了摇头。
老侯爷看着挺聪明的啊,怎么生出了个冤大头?
陆也被她看得不自在,轻咳一声,企图语气威慑:“看什么看!”
“只是觉得小侯爷出手阔绰……果真非常人所能及。”
宋及没忍住笑了出来,被陆也瞪了一眼,赶紧躲到卫融身后偷摸着笑去了。
陆也又不是真傻子,她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实际上全身上下都写满了嫌弃。这种由内及外散发的嫌弃让他因得到自己期盼已久的马匹的欢愉情绪跌落谷底。
弘文馆的夫子每次见他背不出来书也是这样的眼神。
他最讨厌了。
陆也当即不悦:“我又没花你钱,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孟青芦行了一礼:“我还要去旁出看看,就不打扰小侯爷花钱的雅兴了。”
“你!”
“小侯爷,您的马!多谢惠顾!”收了钱的马贩喜滋滋地将马牵给了陆也,挡住了他欲抬脚理论的步伐。
“你等会儿老赵。”陆也喊住了乐呵呵的马贩,“我在你这里买了许多次马了,你上次给我挑的那匹是个好看的,可惜不中用,这匹马我可是要骑去秋猎的,应当不会出差错吧?”
“那自然!小侯爷你还不信我吗?只要小侯爷好吃好喝地养着它,它就定能让小侯爷风光!”马贩想也不想就回答。
陆也颔首谢过马贩,而后翻身上马:“三郎,五郎,你们自己随意逛逛,我去去就回。”
说完策马离去,宋及终于能开怀大笑了:“不行了三郎,那小娘子可太有意思了,从没见过这般心直口快的小娘子。”
卫融看了他一眼,推测道:“那小娘子或许是官府中人呢。”
“啊?女官?”宋及一愣。
“我看她方才行礼,不像闺阁女子,倒像是当官的行礼方式。”
宋及望了眼陆也离去的方向,有些替自己的这个弟兄担忧了:“你说得倒是没错,鸢娘似乎也是这么行礼的,但若那娘子和老侯爷是同僚,卯卿可不就惨了吗?”
“谁说不是呢。”
孟青芦正往驴市走去,忽听身后马蹄声急促,回头一看竟然是那陆小侯爷已经骑上了新得的马匹开始现世了。
她下意识往旁边一让,谁知陆也故意让马蹄踏过一处水洼,泥水正好溅湿了她的裙摆。
崭新的绿裙登时沾满了泥点。
“哎呀。”陆也勒马,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笑得春风得意,“方落完雨,街上水洼多,娘子当心些呀。”
孟青芦站在原地,泥水顺着裙摆滴落,她缓缓抬起头,眼中竟然还带着笑意:“小侯爷说得是,这街上不太平,毕竟有人连马也骑不稳当,不是吗?”
陆也被她反将一军,脸色难看极了。
孟青芦笑意更深,陆也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只见那小娘子转向围观的百姓:“大伙可都瞧见了吧?陆小侯爷纵马闹市,溅人一身泥水,连句像样的道歉都没有,我们老百姓的衣裳就不是衣裳了啊?”
此话一出,围观的百姓顿时议论纷纷。
“就是,小侯爷了不起啊!”
“老侯爷那般好的人,怎得就养出了这样的孩子?”
“溅了人一身泥水,好歹要陪个不是吧?”
人群渐渐围了上来,对着陆也指指点点。
趁着他被围困的功夫,孟青芦悄摸着钻出了人群,暗骂他幼稚,于是陆也只看到那个橙黄橘绿的小娘子像一只狡黠的狐狸一般对他嫣然一笑,随即三两步就消失在了转角。
陆也猛地一勒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他气急败坏道:“都看什么看!你们看到了就看到了,没看到的就别乱打听!听到了没有!都散了散了,回家吃晚食去,一个个的怎么这么闲!”
百姓懒得与这幼稚的小侯爷计较,悻悻散去。
等人群散去,陆也立即四下张望,却发现那衣着明艳的身影早已不见了踪影。
“可恶的酸橘子!”他咬牙切齿,“此仇不报非君子!今日之辱,来日必报!”
穿得像酸橘子,人也像酸橘子。
又酸又涩!
穿得像个酸橘子的孟青芦穿过了人群,提起裙摆抖了几下就往驴市的方向走去,花了五千文买了头小毛驴。
早知道小毛驴这般实惠,她一早就该来驴市带一匹回家的。
长街喧嚣如煮,暮色四合,不少店家已经点亮了灯笼,她悠悠地坐在驴背上,嘚嘚嘚地穿过大街,忽听戏园传来圆润的戏腔和一阵阵锣鼓响。
孟青芦勒驴驻足,将驴拴在了拴马桩上。
戏声清越,丝丝缕缕,缠绕耳际,掌声,叫好声阵阵涌出。
戏台之上,一人一袭戏服,遗世独立。
灯烛的光并不明亮,却恰到好处地将他笼罩其间,孟青芦交了碎银,于最末排寻了个座位坐下了。
台上的人一个漂亮的云手回旋,衣袂翻飞,旋即又猛地顿住,动静之间,掌控自如。
“欲取姑予,欲擒故纵——且让你再蹦跶几步,本官何时高兴,何时便送你上路!”
……
“下跪何人?”
“冤鬼陈逢之。”
“查你阳寿未尽,如何到此?”
“小人被奸臣贾世充诬陷,斩首而死。”
……
“……你道我身首异处,魂飞魄散?我陈逢之,生是清白人,死是清白鬼……”
……
“不见那,高堂泪,民间病,只见这,黄金印,虚妄名……”
唱词孟青芦听不真了,这出戏她听了不下百遍。
戏文说的是江南书生陈逢之,出身贫寒,考中进士后做了清官,却被御史贾世充栽赃贪赃,含冤被斩。
其妻与老仆也一同殉死,陈逢之死后魂至阴司诉冤,阎君查明真相,赐他阴兵鬼卒,准其还阳报仇。
最终陈逢之鬼魂索命,手刃仇人,血债血偿。
听了这么多遍,她闭着眼都能知道在唱哪出。
于是字句仿佛隔着一重暖水,模糊不清,她的眼皮渐渐沉重了下来,睡得昏天地暗。
她总能在戏声里睡得香甜,梦里她又回到了幼时,那时候长兄还在,他们会翻墙到隔壁的简朴小院听玉家那对兄妹唱戏,玉家阿兄嗓音最为上乘,玉家阿妹则不善此道,但她舞跳得极好,所以往往是她与他们一道听她阿兄唱戏的。
“从小到大,怎么一听见我唱戏就要睡觉呢?”
温润的嗓音带着无奈,孟青芦一下子惊醒了。
睁眼时,方才还在唱戏的陈逢之竟已立在眼前,脂粉把他的脸庞勾勒得棱角分明,眉梢斜飞入鬓,眼尾微微挑起,是标准的俊扮。
他脊背挺得极为板正,身形清瘦干净,谪仙似的,屈指叩了叩她的脑袋:“散场了,还睡?”
孟青芦慌忙捂住额头:“玉阿兄!我是要用脑子的人,不能往这里敲!”
玉泊然便笑了起来,眼尾描红的妆扬起:“同你说过多少回了?不必次次都来捧场,座席银钱这般掷出去,你的月俸经得起几回耗?”